裝哭本來就累,你趁機止了,踮腳去按他的眉心:“巍哥哥,你怎麼了?是寫不出文章嗎?”
伯巍長長嘆氣:“我要處置一個人,須擬個妥善辦法。”
“那這個辦法擬出來了嗎?”你明知故問。
“算是有了個。”伯巍吐出半句話,一臉的痛苦表情。你乖巧繞到他身後去,幫他按摩頭部和頸項:“有了就好了啦!寫出來,再看一遍,潤色潤色,就好了啦!”語氣之天真,讓你自己都覺肉麻。
伯巍成功的被激發出孩子脾氣,踢了桌子一腳:“我不要再看!”瞄了你拿過來的那死蟲子一眼,又認命的垂下頭去:“當然,我要多想想。”
計策順利得讓人沒有成就感,笑容還是應景的自動浮現,你雙手捧着他的大腦袋,獻讒言道:“那要不這樣,你先玩一會兒?玩的時候就什麼都別想了,然後纔可以更專心的拿主意嘛!是不是?”
他再次乖乖中計,離開書桌,像只愚蠢的大象,跟着前頭懸的香蕉,一步一步往前走。
爲了防止他今晚把公文處理掉,你多找了點事情給他。譬如爲死去的小蟲子找來白綾布料裹屍,挖個洞埋進去,造個小墳,還討論着爲它寫一首輓詩。伯巍寫輓詩時再次動情,吟誦得悲切深刻,彷彿另有所指。那時宮人們也提了一小袋子螢火蟲了,你拿着照書本,幾乎不可以辨認字跡,伯巍自己說了聲:“還不如夜明珠呢。”於是把南海的鮫珠取了來試,果然更勝一籌。你喜不自勝,把玩許久,現出些倦意。夜已深。你抱住伯巍的袖子,往書房側間的榻上蜷身而臥。伯巍憐你,果然不忍送你回去,就任你枕着他袖子蜷了,他還輕輕拍着你的背,哄你入眠,哄着哄着,他自個兒的眼皮都垂下來,與你一同睡去。
你睡眠之香甜,倒是不攙假的,可是四更初敲時,卻像被人推了一把也似,清泠泠張開眼睛。
“花深似海”裏做事,從來不分日夜,也計較不得辰光。你早練就出來,無論何時,倒頭就能睡,而且只要事先在腦海裏撥足了弦,那麼到預定的時辰,定必能醒來,並不勞誰拉扯。
你確是個資質優良的間諜。
伯巍睡在外側,一隻手臂還護在你身上,你見自己的一縷頭髮正挨在他耳根旁,便小心偏頭吹兩口氣,着髮絲呵他的癢兒。他哼了一聲,翻個身,你趁勢輕巧的脫身出來,貼着牆又伏了片刻,窺他沒有任何動靜,就耗子般躡着手腳移到牀尾,越過他、下了榻,閃進書房,貓腰摸到書桌前頭,瞧那一摞的書本、摺子都已經合在一起,仰頭只看到它們的邊兒,似乎不好分辨,卻當不得你白日裏早留下心,知道摺子都是綾子緣邊的、綾子上又都有花紋,紋理上的斷頭絕不能一樣,因此記住它一角的斷紋式樣,抬首分辨了,舉手就抽出來,擱在地上一打開,大篇墨筆淋漓,果然是伯巍喫飯前後傷腦筋批的那一本。
你猜它就是跟小郡王有關的一本。因爲色冷峯的別館裏,伯巍曾對小郡爺道:“我們幾個談得來有意思的,如今只剩下星七叔和你”今日他竟拿貼虹與這摺子上的難事作比,背後人選當要從這句話中推想。李鬥向來疏狂不問政事,小郡爺那邊卻正着宣悅來求助,脈絡豈不是已經昭然。宣悅託你找的東西,除開這本,再不作他想。
夜明珠還在案上發着柔光,你卻不曾走近它秋月朗朗,從窗口撒進來,落在地面,有如一方白絹。你仗着眼神清利,就蹲在地上藉着月光讀摺子,如此一來,外頭巡邏兵士從窗口看進來時,須見不到你。
那摺子文字映入眼簾,你卻怔一怔。
只見它通篇不幹南郡王府半個字,單是一個小吏通過刑部指控得遊縣的縣令有包庇亡命之徒私種煙土作物的事。伯巍的批文雖只有一半,理路已經清楚,不過是分配誰誰誰、誰誰誰前去“密訪”、“嚴查”,依然不曾提着南郡王。
你頭一件驚的是:煙土案子從去年開始辦,一路到如今,依然有摺子送到太子案上,可見流毒難禁,後頭魑魑魅魅的不知已經盤得多深;第二件驚的是:這樣大的事情,王居然把摺子轉到伯巍一個少年手裏,由着他批去,未知是何居心;第三件驚的是:南郡王若果真在裏頭有份,不是小事,搞不好要鬧得地動山搖、流血千裏;第四件卻又驚疑着:若這份摺子不幹南郡王的事,小郡爺託你找的是不是另有其物?你該不該把桌上其他東西也都看過?
時間拖延得越久、就越危險。你電光火石作出決定,集中注意力將手中摺子看過一遍,一字一句都刻入腦海,旋便回身歸榻,再不橫擔半分枝節。
賭徒既有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便傾百分之百的注碼押下,餘皆不論。
也幸而你回去得早。你睡在榻上將記得的字句默誦第三遍時,伯巍就在夢中荷荷驚醒,睜眼尋你,看你依然枕在他袖子上眠着,彷彿極香甜的樣子,他籲出口氣,自己揚手摸額頭。你這時才裝模作樣睜開眼睛,咿咿唔唔作了半醒的聲調,問他何事。他摸下來一手冷汗,自覺頭重眼澀,仍笑着道:“沒事,做惡夢來着。你摸摸看我的額頭?”你果然伸手去探,“哎”的嚇一跳:“有些兒燙呢?”
他心裏明白,低聲對你道:“扶我到書桌前面,再叫外頭當值的內侍進來。”你怔了怔,胸中雪亮,慘然不願應諾。他嘆一聲:“傻孩子。”仍然堅持去坐了,握着你的手道:“你於側間盹着,是我自己熬了一夜,臨天光時發起熱來,不關你的事,知道嗎?快回房去。別人問起,你不用說一個字。”
呵,這樣一門心思的護住你,替你撇清。
你含淚叩了一叩,果然收拾了衣物,趁天未明時遁去,回了房,貼虹依然睡得跟頭豬似的,宣悅卻警醒,即刻仰起頭來,見了是你,便披衣而起,悄聲問:“怎麼了?”
你不論其他,且把那摺子上的內容一字不錯貼耳複述於她。宣悅雖然不識字,卻有過耳不忘的本事,當下聆受了,拜謝你,俟天微明時啓門出去,也不說往哪裏。你知道他們郡府高門,要傳信,自有他們的辦法。宣悅既不說,你也不問,只管睡你的覺。一時霞光明媚,鳥兒都唱起來,貼虹也伸個懶腰,看看宣悅的牀是空的,沒做道理處,過來正間看你倒在,張目奇道:“怎麼你們半夜三更的還來來去去的?唱哪出大戲?”你擺擺手不讓她嚷叫,輕聲笑道:“別理會。總沒什麼事罷了。”
貼虹便上來替你梳洗,翻着衣飾道:“素淨的、可愛的,還是豔麗的?”你勾勾嘴角:“素點兒。”貼虹點頭,照着這一路給你打扮,忽聽得步履聲響,宣悅已經回來,對你復行了個禮,笑道:“姑娘早。”貼虹努着嘴道:“你們都是早的。白不過我一個睡着罷了。”宣悅只是笑笑,出去替你打面水。貼虹已給你穿戴畢,收攏你昨夜的衣物,忽見個白紗袋落下來,拿到你面前問:“這是什麼呀?”那是昨夜的螢囊兒。你就手接過來,藏在袖子裏頭,道:“玩藝兒。別跟人提。”貼虹點頭應了。不移時,上頭有信來,道太子昨夜政務勞頓,罹患採薪,繡作部暫歇豔色作物,趕製佛物祈福。你書房前的職務,自然也停了,你沒什麼事做,就袖了手走到屋後發呆。
好了,消息也傳出去了。小郡爺對你的好,你報答了他。伯巍生病了,反正不過是感冒。樣樣事情都很好,沒有什麼大不了。可你把白紗袋摜到牆角,拿腳尖踢上去,已死和半死的蟲子,一腳一腳踢碎,額頭抵在粗糙牆面上,不覺得有多疼。你說不清自己有什麼不滿意的,但是煩悶、惱火、厭世。你生命裏從來沒有這樣,想逃開一切,到隨便什麼地方去。
這時候,你的身體、你的愛情,都起着微妙變化,雖然你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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