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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駕言出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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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伯巍趕着把摺子批出去後,連躺了兩天,虧得身體健旺,到得第三天,已然挺了過來。書房裏傳令來叫你。

你去了,看他的模樣,還是好端端的,肩膀照樣寬挺,家常穿件普藍袍子、趿雙懶漢鞋,都是半舊了、柔軟得親切的東西。你的鼻子就一酸,待要捱過去,伯巍揮揮手叫你站開,急得咳嗽幾聲,道:“遠點兒遠點兒,看過着了怎麼辦。”於是你們一個靠在桌後、一個立在門前,隔了美麗早晨的陽光、和陽光中微微的塵埃。他開口問:“這幾天好不好?有沒有人難爲你?”你搖頭。伯巍現出欣慰樣子。你想想,自己也覺得奇怪:

書房那一晚又沒點燈,伯巍對外說他熬了夜,分明託詞。你先拉着他玩樂、後來又宿在房裏是實,伯巍在這之後發了熱,唐慎儀她們若要尋你岔子,你端是撇不得清。怎的她們倒肯放你一馬?要末便是伯巍雖然生着病,依然想法替你周旋了,那倒是難爲他費心。

可憐你這幾天,爲了怕大鬼小鬼們生事,上上下下潑着很使了些錢。虧得前些年在院子裏攢下來不少,宣悅替你去打點時又是知道路數的,不至於花太多冤枉款子,因此從入府到現在,倒還寬裕,丫頭嬤嬤們也大致和睦。宣悅甚至在夥房通了關係,於兩天前特特備下清熱止咳的鮮梨小米湯去,她和貼虹兩個輪着看顧,聞得書房叫你,就有現成熱騰騰湯水給你帶了去。宣悅說了:“這種東西,不論什麼熱病,須都用不着忌的,甜津津總能喝上兩口,見得是你的情。”

你就把提盒打開,取出曖壺來,給伯巍斟了一盅,雙手捧給他。伯巍柔和的看着你,果然喝了半盅,而後搖搖頭,將剩下的還你。你接了,埋頭對住這青瓷的盅沿,舉起手,將自己的脣印上去,一氣喝完剩下的湯。

伯巍嚇了一跳,叫道:“小傢伙”

“我纔不在乎過你的病氣呢。”你說,賭氣的樣子,眼睛裏含着點兒淚水。

做出這種肉麻的事,其實本不過三分真情、七分作戲。可是難道入戲太深了?又或者是這口湯的錯罷!它暖洋洋滑入胃裏,你的心便“卟嗵、卟嗵”,跳得有點兒快起來,臉上也微微蒸出些熱氣,擠出的淚水裏竟也有一絲半縷的眷眷惆悵。

多麼沒有操守的傢伙啊。你低着頭,愧不可當。小郡爺對你有些噯昧關心,你便豁出身子還他;伯巍對你稍有了點兒實心實意,你又眷眷。到這個人世間實在是爲什麼來的啊!像只癩皮狗,從一個狼窟被丟進另一個火坑,統共不理會了,只要得一刻安穩、有人肯拍拍你的脖頸,你就認真哼哼起來,空許個無情的心意、何嘗有半點兒節操?

這般愧着,你將頭一直埋住,收拾罷壺盅,就告退了,甚至沒有特別警惕到:他的臉比適才潮紅一點,扶額的姿態也較剛剛萎頓。

所以,伯巍病情惡化的消息傳出時,你是當真喫驚:縱然你不諳醫理,書房裏看他行止說話,也分明無有大礙,怎的忽然又臥牀了?聽說情形還不太好呢!

你正發着急、想法子要探個消息時候,有人先來找你了。

也不說旁的什麼,一索子把你、宣悅、貼虹三個都捆倒了,拉到後頭去。你單獨被捽進灰棚房、一把推倒在泥地上,推得極猛。

你剛喫過飯,猛給摔在地,那地面又是沒經什麼修整的,陳年積陰的可疑腥氣貼住你的臉,你只覺胃部翻騰作嘔,一下子沒忍住,東西全吐了出來。

前頭就有人嫌聲惡氣的叫起來:“腌臢死了!打,打!!”音質足有四五十歲,語氣卻扭捏得似十四五歲小少女。你還未來得及抬頭看是何方神聖,先有人伸五指揪你頭髮,不料你早前剃度了,滿頭青絲還未全留回來,一向不過戴的假髮。她不曾多想,這麼一抓,將整個假髮套提起來,也就罷了,可是你的真發也長了幾寸許,假髮是用夾子別在真發上的。她這麼狠勁一提,連夾子下的幾撮真發也被大力拉上去,你慘叫一聲,幾絲頭髮連着血肉被扯掉,夾子都滑開,你的頭往下摔去,因手被縛住、沒個支撐,臉筆直砸在自己剛吐的穢物裏,“叭”濺起來一些。身邊那老媽子鞋上給濺着了,啐一口:“死丫頭片子!”往你的側腰踢了一腳,再看看你毛慄子似的亂茸茸後腦勺,倒笑了:“什麼怪模樣兒。”再加賞幾腳。

你喘着氣,忍住一次又一次尖叫的願望,抬起眼睛看上首剛剛說話的人,果然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娘,照那身齊整裝束,該是管事的,只是你不認得。

她接着你的目光,拎起脣角道:“你知罪麼?”你不語。

你知道你有罪,但她又算什麼東西,來給你作判官?不!九重天之上、十八重地獄之下,想叫你認罪的都來好了,只要你留一口氣在,走着瞧!

“你對太子不利,想混賴過去嗎?”管事大娘冷笑道。你聽了倒真的怔一怔:等到如今纔來發難?爲什麼難道伯巍已經不好了?

心像灌了鉛,直往下沉。

管事大娘還在背誦文謅謅的字眼:“太子爺這熱毒發得蹊蹺啊,請了真人扶乩,批出‘陰侵貴火,火逸上行’來。你小人作祟,引太子給死掉的蟲子作祭,好大的膽子!學士都說了,這是逆禮違天!拿邪行侵了太子的貴火,還了得?滅九族的罪,你快給我招來,是什麼人指使?!”她好容易把那幾個拗口的字背完,拍桌子瞪眼恫嚇你。

你懶得理她,只是慢慢兒想:學士?大學士?

不告你半夜引太子遊玩不當,卻告你邪侵貴火,果然了得,不是無知婦女想得出來的,當真連大學士們都發話了?這事難道已上達天聽?

轉念一想,如果真的達了天聽,來捉你的就不是一個管事大娘了。刑部、禮部、大理寺,都要伸長脖子過來咬你,還便宜你在這間灰棚裏聆訓呢?這大娘幕後的人最多請了個心腹的讀書人蔘謀參謀,斷不曾真正捅出去。

要照你的風格,要末不出手、要末出到盡,好捅出去時怎的不捅呢?難非是怕伯巍痊癒後鬧事?難非是事情未妥、要先把罪名辦成鐵案再說?你正細細推想,驟聽外頭痛叫連連,已經打起來。宣悅不愧是大家風範,叫的聲兒也中正;貼虹這蹄子就大鳴大放許多,畢竟是捱打慣了的,叫得又激烈、又誠懇,叫施刑者心裏油然生出“看來我已經打得不錯”的心思,再下手時就會心滿意足的偷懶兒輕一點。

你脣邊泛起漣漪。管事大娘惱了,拍桌子道:“上刑!”下人把“刑具”打開一盒的銀針。

你變色。再轉念一想,反覺欣慰。

對手處處拘束,既不捅至官面、又不敢在你身上留下重刑拷打的痕跡,那末伯巍大約還沒死。

只要他不死,你就還有希望。

針刺進來,腿根、腰部、指尖。你知道她們下手有分寸,不會奪你性命。但那種尖銳的疼痛,是把神經末梢直接貫穿了,放在火上燒。像太利的光明讓人看不見,你全身其他知覺幾乎全都退卻,只知道疼痛、收縮、顫慄,嘴裏咬出了鹹味,汗傾刻間溼透衣衫。你勉強保持住一點神智,聽那些嗓門在你頭頂上叫喚。“是誰指使?是誰指使?”時而又作慈祥狀:“你不認識也難怪你。和你接頭的你總知道吧?是不是下巴有顆紅痣,鼻子是不是很尖?”

“這是誘供。”你想着,“她們想陷害誰?”銀針扎進小趾時,你聽見自己尖叫。叫聲從雲朵的很遠外傳來。你暈了過去。

本文乃是“調笑工作室”榮譽出品,工作室其它作品開列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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