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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私訪瘦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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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西湖的盈盈碧水,倒映出嫋嫋的垂柳和胭紅的樓臺。彩舟緩緩遊蕩,絃歌悅耳,笙韻悠揚。和風徐徐掠過,像柔軟的絲綢,拭去楊廣額頭細密的汗珠,也不時鼓起船頭上正曼舞宮女的蟬衣,閃現出瑩玉般的臀股與凝脂似的酥胸。這《玉樹後庭花》舞曲,是陳後主親自編配教演,十名陳國宮娥,面對新主人獻舞,自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而今日的揚州主宰楊廣,卻是興趣盎然。他飲一口香茶,對侍立身邊的王義說:“你看,宛若游龍,輕如飛燕,北舞粗獷,南舞纖巧。北不如南矣。”

王義好不容易插上嘴說話:“千歲。又有十三名各級官吏與地方士紳在門房等候拜見。”

“你沒看我正忙着嗎?”楊廣看舞興致正濃。

“他們業已等候一個時辰,再不召見,似有慢待之嫌。”王義又說一句,“況且他們都攜有厚禮。”

“厚禮”二字使楊廣動了心:“好吧,待這場舞罷,就傳見他們。”

王義不好再說,且耐下性子等候。

門房中,等候召見的官紳們,有人顯出不耐煩了。一個胖胖的富紳在屋地上來回不停走動,胖下頦不時滴下汗水。一個精瘦的財主在與跟班小心嘀咕,悄聲發泄不滿。全身官服的江陰縣令,似乎不屑與他人爲伍,正襟端坐閉目養神,其實心內早已火燒火燎。

差役打扮的李淵走進門房,衆人的注意力當即被他吸引。富紳迫不及待地問:“上差可是晉王派來召見我等?”

李淵把頭一搖:“非也。”

江陰縣令失望地閉上眼睛,繼續養神。瘦財主爲了排解無聊,湊到李淵身邊:“閣下亦是來送禮?”

“啊,正是。”李淵且含乎答應,他想再探聽些消息。今晨李淵進入揚州後,在街巷市井,酒樓茶肆,已聽到諸多關於楊廣的議論。說什麼楊廣把南陳宮女成百上千選來,歌舞狎戲,終朝宴樂不休。說什麼爲楊廣送禮者充塞門庭不絕於路,晉王行宮府庫盈溢金寶多如山積。說什麼楊廣出遊橫衝直撞,黎庶躲避不及人仰馬翻,船沉舟傾……李淵想楊廣如此德行,日後若掌管大隋天下,百姓豈不墜入水火之中。他把門房內的人掃視一遍,回問瘦財主:“尊駕想必亦然?”

“我等全系攜厚禮等待千歲召見。”

“看來各位已等候多時?”

“那是,”富紳嘆口氣,“據悉千歲正欣賞歌舞,說不準今日能否召見呢。”

瘦財主有同感:“千歲高興了,畫舫移湖至江,也許一日一夜盡歡舟中。”

窗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風塵僕僕從窗下經過,快步直奔後宅院而去。

富紳流露出羨慕:“這人送禮直入內宅,定是至親密友,我輩望塵莫及呀。”

“玉樹後庭花”臨近尾聲,亦到高潮,楊廣看得如醉如癡。他雙眼死死盯住那身穿杏黃色紗衫的領舞宮女,目光恨不能穿透那薄如蟬翼的紗衣。一個身軀突然遮住了他的視線,楊廣勃然大怒:“何人竟敢……”他沒有罵下去,是風塵僕僕的宇文述站在面前。“哦,原來是宇文先生,快說,報喜還是報憂?”

宇文述見禮後說:“請千歲摒去閒雜人等,容下官詳細稟告。”

楊廣把手一揮:“退下。”

舞女、樂工都一窩蜂離開,楊廣身邊僅剩王義一人了:“說吧,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千歲,喜憂參半。”

楊廣依然沉穩:“你先說說這喜。”

“楊勇太子已廢。”

“好!”楊廣高興得站起來,“宇文先生,此乃天大喜事,快說說經過。”

宇文述扼要講述了楊勇被廢過程。

楊廣越聽越得意:“看來,一切都不出本王所料,楊勇他還是鑽入我們的圈套裏。”

“千歲,事情並非完全順利,尚有隱憂。”

“憂從何來?”

“聖上不肯立千歲爲太子,當面對娘孃的提議不予理睬。”宇文述加重語氣,“最讓人頭痛的是,聖上祕召李淵,派他微服來揚州,讓他來考察千歲的政績與德操。”

“派的李淵。”楊廣臉上沒了笑容,“這廝一向與本王不睦,想來不會說好話的。”

“千歲,眼下嚴重的是,你不聽下官囑誡,沉湎歌舞,迷戀酒色,廣收賄禮,擾民……”

楊廣有些不悅地搶過話:“本王何曾如你所說。”

“千歲,須知衆口鑠金,人言可畏,滿城沸沸揚揚傳千歲劣行,李淵豈能不知。”

“本王叫那李淵有來無回!”楊廣騰起殺機。

“此乃下策。”宇文述勸阻,“李淵若在揚州失蹤,萬歲豈不立刻疑心於你?這太子之位就徹底砸了。”

“依先生之見呢?”楊廣此刻還算虛心。

宇文述堪稱機敏,已有主張在胸:“亡羊補牢,猶未爲晚。李淵已在揚州,何不作個樣子給他看看……”宇文述細說了應變之策。

楊廣雖然認爲此舉不算高明,但也點頭認可了:“就依先生,照此辦理。”

一個時辰後,楊廣已身在校軍場。這裏瀕臨長江,水陸並用。岸上,三千精兵列成方陣,江中,數十艘戰船,一字排開。當李淵隨十三名送禮的官紳來到時,眼前的情景使他大爲疑惑。只見楊廣把令旗一揮,在五色旗幟引導下的步軍方陣,不時變換着隊形。或一字長蛇,或二龍戲珠,或三才五行,或七星八卦。水中戰船亦進退有序,攻守快捷。李淵好生納悶,難道半日來聽到的有關楊廣的劣跡,都是傳聞失實不成?

操練告一段落,王義引十三名官紳在點將臺下拜見楊廣,李淵不聲不響地混在隨從人員中。

楊廣與衆官紳相見,極爲客氣:“承蒙各位專程拜望,本王不勝榮幸,奈何政務繁冗,難以暢敘,各位有何要求盡請直言。”

江陰縣令、富紳、瘦財主等逐一呈上厚禮,說些溢美之詞。末了,無非是請楊廣關照,或求升遷,或謀官職,不一而足。

楊廣逐一聽完陳述,看過厚禮,斂笑正色說:“各位禮品之精巧之貴重,令我這生長在帝王之家者都歎爲觀止,愛不釋手。然本王奉旨鎮守揚州,自當謹遵父皇教誨,恪盡職守爲國爲民,焉敢收受一草一木。各位也許誤聽傳言,本王絕無中飽私囊之舉。禮物一律璧還,休怪本王無情無義。至於升遷遴選,國家用人之際,自當擇賢能者而仕。只要有一技之長,大隋必不埋沒人才,各位好自爲之吧。”

這期間,宇文述一直在暗中密切注視李淵的表情變化,見李淵臉上始終掛着問號,顯然仍有疑問。待十三名官紳被打發走後,宇文述決心揭開悶葫蘆,裝作漫不經意地發現李淵:“哎呀!這不是李大人嗎?”

李淵也正想亮明身份,便走近楊廣:“拜見晉王千歲。”

楊廣故作驚訝:“李大人如何來到揚州?又緣何如此打扮?”

李淵並不急於解釋:“千歲適才操演水陸兵馬,堪稱訓練有素,兵強馬壯,萬歲果然慧眼識珠呀。”

“李大人此話何意?”楊廣更覺李淵來意莫測。

“千歲,下官是奉旨而來。”李淵有意賣關子,“微服出京,是便於暗中私訪啊。”

“如此說,本王所作所爲,已全被李大人訪去?”

“不敢,略知一二而已。”李淵以話試探,“適才千歲凜然拒賄,慷慨陳詞,令人欽佩,然何故有人散佈對千歲不敬之詞?”

“俗話說,耳聽是虛,眼見爲實,”楊廣柔中含剛,“李大人是明白人,自會辨識真僞。”

“不錯,下官自然心中有數。”李淵不再兜圈子了,“晉王楊廣接旨。”

“臣在。”楊廣面對聖旨跪倒,“父皇萬歲!”

李淵一字一板念道:“……嵩山匪亂,一日不平朕一日寢食不安,着晉王即刻領本部兵馬徵剿,早奏凱歌,以慰朕心。”

楊廣謝恩接旨後,對李淵說:“請李大人到府中休息更衣,今晚本王爲李大人擺酒洗塵。”

豈料李淵斷然拒絕:“多謝千歲盛情,依下官之見就免了吧。”

“怎麼,本王不配款待嗎?”楊廣有幾分不喜,“歇息一日,本王還要在大人臺前請教呢。”

“下官不敢,千歲海涵。”李淵固辭,“一者萬歲要下官即刻返京,二者千歲要整備兵馬出徵,再若打擾,有礙徵程,萬望見諒。”

楊廣不再勉強:“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淵走後,楊廣問宇文述:“這場戲我演得如何?”

“千歲應付自如,無懈可擊。”宇文述不無隱憂,“只是我看李淵未必認可,他顯然仍對千歲不懷好意。”

“事情也只能做到這步了,至於結局,聽天由命吧。”

宇文述憂心忡忡,默默不語。

李淵離開楊廣,並未離開揚州。他又在城內訪查了一日,所聽所聞仍是楊廣貪財好色。李淵得出結論,今日校場所見均是楊廣作戲。也更使他認識到,楊廣這兩面派手法,一旦面南登基,將是大隋的無窮隱患。

次日午時,李淵飛馬駛離揚州。一路北上,直奔長安。這日天晚,李淵因急於趕路錯過了驛站。眼見得夜幕低垂,又值陰雲四合,點點滴滴的細雨飄灑下來。路徑難辨,馬疲人飢,李淵決定就近借宿。又行裏許,前面一處燈火閃現。近前細看,卻是一處綠蔭覆蓋的田園。幾間茅舍,一道竹籬,分外幽雅恬靜。李淵方要叩門,望見男女主人雙雙立於檐下觀賞夜雨景色。瞥見來人,男主人先開了口:“遠客莫非要借宿乎?”

李淵一怔,聲音耳熟,又驚歎其判斷力準確,甩鐙下馬答道:“貪趕路程,錯過宿處,夜雨霏霏,正自情急,乞宿一宵,房金不拘多寡,明日早行。”

男主人已迎出柴扉:“在下恭候李大人多時,這借宿是求之不得呢。”

李淵又復驚訝:“尊駕是哪位?緣何便認得下官?”夜色頗濃,任憑李淵如何努力也辨識不出對方是何人。

男主人含笑與李淵挽臂:“請進寒舍敘話,一切自然明瞭。”

燈光之下,女主人紅妝耀眼,皓齒明眸,麗質冰肌,秀色可人。再看男主人,齒白脣紅,氣質高雅,舉止中溢出一派道骨仙風。李淵不禁撲上去把住對方雙臂:“你呀!在長安失蹤的李靖。”

李靖朗然而笑:“沒想到吧?我這個本家與你在此相逢。”

二人原本是至交密友,又系同宗,李淵確感喜出望外。他又向女主人一拱手:“更想不到紅拂姑娘不只美豔依舊,且又似仙姬臨凡。”

“李大人過獎,賤妾愧不敢當。”紅拂還禮,“不過遠離塵垢,意淡神清,自覺亦有幾分仙氣。”

李淵仔細打量一番李靖:“怎麼,你這三清門下業已還俗嗎?”

李靖笑指紅拂:“如今在下是不愛道裝愛紅妝了。”

說罷三人彼此對視,不覺都開心地暢笑。

寒暄過後,紅拂置辦酒菜。村釀美酒,野味粗蔬,面對沉沉夜色,絲絲細雨,燭光閃閃,舊友重逢,真是別有一番情趣,富有詩意,恍如夢境。

李淵連飲三杯,問道:“李靖賢弟,往昔你在鬥母宮就已名滿京城。今夕雨夜在門前專候愚兄,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功?”

李靖放聲大笑:“哪有什麼未卜先知,不過是推測罷了,當然這推測是在準確掌握了事情前因後果的基礎上。”

“下官今夜到此,賢弟又是如何推測呢?”

“在下前日曾目睹大人微服途經此地,又聽過往行人議論說太子被廢,我想李大人此行可能是去揚州,並與太子之事有關,料你近日必將返回。此乃必經之路,白日不見大人身影,夜間的可能性自然就增加了。”

“賢弟判斷,令人折服。”李淵又問,“再請推測一下我去揚州做何公幹?”

李靖不假思索:“定爲晉王嗣位太子。”

“果然不愧人稱李神仙。”李淵談興更濃,“賢弟推測一下晉王能否得到太子之位?”

“此乃大勢所趨也。”

李淵一陣大笑:“賢弟呀,只怕你這個神仙失算了。”

“未必吧。”李靖信心十足,“當今大隋是獨孤後主事,楊廣繼位乃女聖主張,萬歲只能隨聲附和。”

“賢弟呀,如今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李淵有幾分得意,“萬歲對晉王德操本不放心,祕密令我來暗中訪查。楊廣果然厚財戀色,胡作非爲。這樣人豈可託付國事?下官回京如實稟報與當今,楊廣今生休想嗣位太子。”

“不見得。”李靖依然自信,“萬歲爲人從無主見,最後還得惟娘娘之命是聽。而且,楊廣繼立,實爲大人的福分。”

李淵愕然:“賢弟這是從何說起?”

“請問,楊廣若爲太子日後即位,大隋江山能否長久?”

“楊廣眼下便已難再僞裝,一旦皇權在手,能不爲所欲爲!必爲亡國之君。”

“着哇!若明君繼位,天下豈能易主。”

“你!”李淵已感覺到幾分。

“大人。”李靖直說下去,“將相寧有種乎!君王寧有種乎?在長安三年,我早把朝廷內外看透,隋主廢后周而立,然教子無方,後繼羸弱,大人英文偉武,正可乘虛取而代之。”

“賢弟,萬萬不可信口雌黃。”

“大人,在下這是推心置腹之言。願你心存此志,把握時機,不懈進取,他日登極。”李靖語如連珠。

紅拂意猶未盡:“李大人,人當有志,志者機也,機者即命也。敢爲即能把握命運的進程。”

李淵不語沉思,似乎動心。

李靖看出李淵有意:“大人對在下之言可仔細品味,相機行事可矣。”

李淵不能不表個態度,但他模棱兩可:“二位一片真心,下官銘感肺腑。爲人誰不想轟轟烈烈一生,誰願默默無聞辭世。然世事猶如棋局,變幻莫測,李淵當留意時機,倘時機至決不錯過。”

這一夜李淵未能入睡,李靖的話一直迴響在耳邊。雞鳴三唱,天剛破曉,他就爬起來。再三道謝告別李靖、紅拂,跨馬如飛馳向黎明的曙光。似乎那冉冉上升的旭日,就是李靖所說的機遇。

圓月掛上柳稍,輕風泛起微瀾,皇家御苑的夜色美不勝收。玉兔皎潔的清輝,爲亭臺樓閣披上迷離的輕紗。隋文帝獨立池畔,恍如置身仙境。他凝視池中夜空的倒影,感到那點點繁星猶如黎民百姓千萬雙眼睛,越發對太子之事委決不下。一國之君,掌管天下,明君則國富民安,昏君則國破家亡。楊勇被廢咎由自取,但楊廣繼立究竟可否,他仍覺把握不準。那日下午,李淵從揚州返回,一番話使他難以置信:“晉王在揚州儉衣素食,遠聲色戒酒宴,廢寢忘餐勤于軍政。百姓稱德,部屬敬畏,兵精民安,政績卓然。”從內心裏文帝希望楊廣能做到這些,但李淵把楊廣說得這樣盡善盡美,他又未免生疑。楊廣遠離京城,真能這樣潔身自好嗎?已經廢了一次太子,不能再廢第二次了,那豈不爲天下人恥笑。立太子關乎到社稷安危,此番一定要慎之又慎。現在,他把關注點又轉到了韓擒虎身上。那日李淵去揚州,文帝就派韓擒虎去了嵩山。在那裏等候楊廣兵馬到達,然後配合楊廣剿平亂匪。文帝的想法是,李淵爲人精明,所奏也許摻假。而韓擒虎爲人魯直,定能把楊廣的表現如實奏聞。他期待着從韓擒虎的奏報中,瞭解楊廣的真面目。

劉安尋到此間:“萬歲爺,您叫奴才找得好苦。”

文帝不願失去這夢境般的寧靜:“退下,朕此刻不想見任何人。”

“萬歲,韓擒虎將軍已等候多時了。”

“是他。”文帝抬腿就走,“立刻傳他在武德殿見朕。”

武德殿御書房內,韓擒虎跪拜後,文帝賜坐:“韓卿,嵩山平亂之戰如何?”

“三萬亂匪,悉數被殲,十七名匪首無一漏網。”韓擒虎也知奉承,“全賴萬歲洪福齊天。”

“朕問你,晉王臨陣表現怎樣?”

“萬歲,臣據實回奏。晉王屬下兵馬勇猛善戰,晉王熟知兵法,用調虎離山計,引亂匪主力離開巢穴,途中埋伏聚殲。征戰中,晉王一馬當前,身先士卒,且武藝高強,連斬匪衆數十人,實棟樑之才也。”

文帝聽後又喜又不放心:“韓擒虎,你收受晉王多少好處,如此爲他美言?”

“萬歲,爲臣領聖上密旨,足見聖上倚重,怎敢謊言矇蔽聖聰。所奏如有半點虛妄,甘願領殺頭之罪。”

“好,好,韓將軍辛苦了,出宮休息去吧。”

韓擒虎走了,但文帝卻依然不想休息。人就是這樣奇怪,當期待的事情成爲現實時,又往往難以相信,文帝此刻的心情就是這樣。楊廣若真如李淵、韓擒虎所說,無疑是大隋社稷洪福,但願這一切都是真的。這位開國皇帝,對是否讓楊廣做繼承人仍然難下決心。

旌旗飄飄,車輪滾滾,戰馬蕭蕭,楊廣率得勝之師到達長安。十七名匪首被逐一押在囚車中,這些活的戰利品,向人們展示着晉王的戰績和武功。楊廣高踞白龍馬上,英姿俊偉,滿面春風,不停向圍觀的百姓送去善意的微笑,引得羣衆嘖嘖稱羨:“哈!真是一表人才。”“好和氣啊。”“久聞晉王文武雙全,平了南陳又平嵩山之亂,大隋天下後繼有人哪。”

宇文述乘馬就在楊廣側後,聽到這些議論對楊廣說:“民心至爲重要,千歲已佔有民心,當再接再勵。”

楊廣並未答話,他見人羣中有一鬚髮皆白的老者,勒繮下馬對老者一揖:“老丈高壽了?”

老者驚喜交加:“老朽八十有五。”

“老人家年事雖高,精神矍鑠,還要多加保重。”楊廣說着,把身披的錦袍摘下披在老者身上,“不比年輕,注意冷暖。”

老者感動得熱淚溼襟:“千歲!千千歲!”

楊廣繼續乘馬前進,這才以問代答與宇文述說:“如何?”

“理當如此。”宇文述大爲讚賞,“千歲就當這樣收取民心。”

大軍在城外紮營,楊廣只帶親隨進城。到得晉王府,王義已押着數十輛財寶車先行到達。楊廣一見王義便問:“你是如何進城?”

“千歲放心,小人是把車隊化整爲零,分批分別從四個城門入城,絕不會引人注意。”

楊廣滿意地笑了:“很好,甚合吾意。如今成功在即,更要處處小心,以免功虧一簣。”

宇文述歎服:“千歲慮事周密,下官佩服之至。”

王義問:“千歲,爲娘娘準備的三車禮物已在待命,是否馬上送去?”

“不急,暫且停放在後院。”

王義大惑不解:“千歲向來都是到京後立即拜見娘娘,並送去厚禮。此番多虧娘娘運籌,才繼立太子有望,怎麼反倒不去看望娘娘呢?”

“相機行事,方爲上策。”楊廣明確告知,“今天肯定是不去了,至於明日,看情形再定。”

宇文述也覺不解:“那麼,千歲把今天作何安排呢?”

“先生爲我備辦一份禮物,我去看望一位手足兄弟。”

“當去看一看漢王楊諒,”宇文述表示贊同,“他兵敗嵩山,你全勝凱旋,漢王心中必然不是滋味,看他禮到,以免生忌。只是他本千歲小弟,似乎不必急於探望,還當先去娘娘那裏。”

“宇文先生,你誤會了,本王並非去看漢王,而是專程拜望被廢爲庶民的楊勇。”

“什麼!”宇文述大爲意外。

王義則驚問:“千歲,你瘋了?”

楊廣狡詰地一笑:“同胞手足,楊勇如今正在難中,我理當關心嘛。”

王義憤憤然:“千歲,你這樣賣力地討好楊勇,娘娘知道該作何感想?”

宇文述卻已明白了楊廣的心思:“千歲所爲實乃奇着,只是萬一娘娘不理解而翻臉,千歲可就一盤棋全砸了。”

“待本王當面說清,娘娘是會理解的。”楊廣之意已決,“先生爲我準備禮品去吧。”

宇文述不好再說什麼,籌辦禮物去了。王義依然想不通,臉上一直陰着天。

而今的太子府,完全沒有了昔日的輝煌。不只門前冷落車馬稀,就連府內也如廢棄的莊園一樣冷清。百尺樓上,楊勇與雲妃流淚眼對流淚眼,斷腸人對斷腸人。僅有一名粗使丫頭在身邊侍候,大有高處不勝寒之感。當一個人從輝煌的峯巔跌入悽慘的谷底,該是一種什麼心情。從太子到平民的楊勇,如今只有以淚洗面而已。說穿了,楊勇根本不如平民百姓。平民可以自由自在夫唱婦隨,粗茶淡飯亦有天倫之樂。而楊勇如今則如囚徒之身,而且應該說隨時都有生命危險。他和雲妃互相埋怨互相安慰也好,該說的話業已說盡,如今只是愁眉苦臉互相看着嘆氣。

姬威走上百尺樓,這個昔日的奴才,今朝的監管,完全是主人對奴僕的口吻:“楊勇你聽着,晉王府派人送來口信,晉王千歲馬上要來看你,快收拾準備一下,別他媽的哭喪着臉。”

“你開什麼玩笑,喫飽了拿我尋開心。”楊勇動也未動。

“姬爺我哪有閒心與你逗着玩,告訴你了,收拾不收拾,你自己看着辦。”姬威轉身走了。

楊勇怔了一會,這才明白姬威所說是真。不禁疑竇萬端:“楊廣與我本是仇敵,他來做甚?”

雲昭訓有一種異樣心情,此刻她不禁想起了與楊廣初次相見時的情景。原本應是晉王妃,只因自己圖太子日後能當皇帝,才又改投太子懷抱,沒想到竟落得這般下場。楊廣到來的消息,不知爲何給她燃起一線希望:“也許晉王是奉父皇之命來看我們,說不定父皇回心轉意饒恕了你。”

“夢想!”楊勇對楊廣恨之入骨,“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會有好心。你梳洗打扮一下,別讓他看見我們是喪氣樣,在他面前我們不能頹廢。”

楊勇稍事梳洗後,見雲妃仍在精心梳妝,打扮得花枝招展,極盡風流。這是自他廢爲庶民以來,雲妃從未有過的嬌豔嫵媚。不禁又起疑心:“你如此喬模作樣,是浪給楊廣看嗎?”

雲妃一賭氣摔了鏡子:“讓打扮是你,不讓打扮也是你,我不梳洗了,就披頭散髮地見他,免得你多心。”

“好了,快打扮吧。”楊勇得意地欣賞着雲妃,“我楊勇雖然失去了太子之位,但我有這天仙般的嬌妻,我可以幸福地度過餘生,我沒有苦惱,我只有歡樂。哈哈哈哈!”

姬威又走上百尺樓:“楊勇,你發什麼瘋!穩當點,晉王千歲到了。”

華衣美服瀟灑倜儻的楊廣昂首步入樓堂,王義兩手提着花花綠綠的禮品緊跟在後。楊勇一副如臨大敵嚴陣以待的架勢,雲昭訓則是有幾分賣弄風騷,目光如錐子一般把楊廣從頭到腳扎來刺去。

楊廣上前深施一躬:“兄長嫂嫂,愚弟見禮了。”

“晉王千歲這如何使得,奴家還禮。”雲妃拋過媚人的眼波。

楊勇對於楊廣未稱太子殿下,心頭如同被割一刀,便直呼其小名:“阿摩,請問有何貴幹?”

“得悉兄嫂獲罪,心中不忍,特來問候。望兄嫂莫怨艾父皇母後,過段時間父皇消氣,自會收回成命。”

“得了,你別假惺惺地給我灌迷魂湯了。以爲我是三歲孩童好欺騙嗎?沒有你,我還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兄長誤會愚弟了,你我本是同胞手足,我從來無意加害兄長,今天登門就是來表明心跡的。”楊廣說時動情動容,“備下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萬望兄嫂笑納。”

王義把禮物送上前,雲妃伸手接過:“晉王千歲登門已足見盛情,再讓您破費,實在過意不去。”

“放下!”楊勇斷喝一聲,“賤婢,你好沒出息!誰知他楊廣安的什麼心,焉知道果品中有沒有下毒?我還沒傻到無知的程度,楊廣,你枉費心機!”

楊廣淡然一笑:“兄長,你對愚弟的成見太深,我會那樣狠毒無情嗎?你今天心情不好,我改日再來拜望。”

雲妃急了:“哎,怎麼說走就走啊,總得坐一坐,喝杯茶呀。”

楊勇又復怒吼:“讓他滾!以後也不要再來,我不想再見到他。”

楊廣恭恭敬敬再施一禮:“兄嫂保重,愚弟告辭。”領王義走了。

楊廣登門看望楊勇的情形,由姬威通報消息後,很快就傳到了文帝耳中。文帝聽後眉開眼笑,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原來,在楊廣繼立太子一事上,他之所以久拖不決,就是擔心自己百年之後,楊廣會對親兄弟們下手。如今楊廣竟能這樣寬懷大度,主動與楊勇修好,把他這一顧慮消除了。武德殿內,文帝沉浸在興奮之中。

劉安來報:“萬歲,晉王求見。”

“當真?”文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沒去拜見娘娘嗎?”

“晉王回京後,先去看了廢太子楊勇,緊接着就來朝見萬歲。”

文帝禁不住笑逐顏開,以往楊廣總是先拜獨孤後再來見他,文帝雖未直言不滿,但心內很不平衡。如今,楊廣終於把自己當做皇帝對待了,他心中對楊廣繼立太子最後一個障礙也消除了。文帝決定,明日早朝正式頒發詔書,冊立楊廣爲皇太子。

仁壽宮內,獨孤後緊閉一雙鳳目,端坐繡榻一動不動,猶如觀音入定。她表面看似平靜,內心卻如翻江倒海。楊廣回京,遲遲不來拜見,倒先去看了楊勇,拜謁了皇上,這怎不令她七竅生煙。正在氣頭上,劉安進內通稟:“娘娘,晉王求見。”

獨孤後心想,在別處都恭維過了才輪到我這,看你有何話說。她頭不抬眼不睜不客氣地吐出一個字:“傳!”

楊廣小心翼翼近前跪倒:“母後,兒臣特來請罪。”

“晉王千歲何罪之有啊,”獨孤後先是陰陽怪氣,繼而大發雷霆,“好你個阿摩,太讓我傷心了!以爲你太子之位篤定了?你錯打了算盤。有道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我能讓你當上太子,也能讓你當不成太子!何況這詔書還未下呢。我爲你不惜捨棄與楊勇的母子之情,你卻去登門送禮充好人。我費盡心機就要把你扶上太子寶座,你卻把我置於腦後,先去皇上那裏討好。我看你是拜錯了菩薩白燒了香,老實告訴你,這太子之位你是休想了。”

“母後,您錯怪兒臣了。”楊廣早有言語在胸,“兒臣這樣做,全是爲母後着想啊。”

“冷落我,還要我領情,你想得倒美。”

“母後聽兒臣解釋之後,定能體諒兒臣的一番苦心。”楊廣耐心說道,“兒臣能有今天全靠母後,可以說太子之位已是九分九了,只差這一釐一毫,兒臣理當努力促成。”

“所以你就去討好楊勇。”

“兒臣去看楊勇,不過是裝樣子給外人看。這樣可使父皇放心,說明兒臣不會手足相殘。”楊廣言辭誠懇。

獨孤後還是深明事理之人:“這麼說,你先去拜見父皇,也是爲了解除他的疑心了。”

“正是,以免他認爲兒臣只是惟母後之命是聽。”楊廣深入說下去,“母後,兒臣排除障礙,順利確立太子之位,您就可高枕無憂。父皇百年之後,兒臣得繼大統,自會百般孝順母後,您就只管安享太平吧。”

“說得好聽,以往回京,按慣例有一車財寶禮物孝敬我,此番卻沒了,難道這也是你對我的忠心嗎?”

“母後又是錯怪兒臣了,爲防人耳目,兒臣才入夜帶禮物來見。而且並非一車,而是三車。”

獨孤後臉上現出笑容:“該不是用破衣爛衫來搪塞我吧?”

“母後神目如電,兒臣豈敢弄假。”

獨孤後臉上笑開花:“好了,平身吧,腿也該跪酸了。”

劉安心說,看來這三車財寶起了作用。

公元600年(大隋開皇0年)11月,這日從清早起便彤雲密佈,細雨淅瀝,待到上早朝時,又紛紛揚揚飄起雪花來。正是雨雪交加,道路泥濘,文武百官雖說騎馬乘轎上朝,也未免有些狼狽。金殿之上,隋文帝詔示天下,次子晉王廣確立爲太子,楊廣當殿束上太子金冠。至此,楊廣經過十二年努力,包括他的文採與戰功,當然也包括心機與陰謀,還有獨孤後、楊素等外力的支持,終於把楊勇趕下臺,自己登上了太子寶座。

此時此刻,隋文帝自以爲選到了一個理想的繼承人,當然是滿意的。獨孤後、楊素、楊約等有了代言人,自然也是高興的。而不動聲色的李淵,耳邊又迴響起李靖的那番話,目光已盯住了文帝屁股下的雕龍寶座,正所謂螳螂撲蟬黃雀在後,端的是人心叵測呀!欽天監面對雨雪交加的惡劣天氣,認定這是天意不順,乃不吉之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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