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晴,昔日的晉王府而今的太子府,灑滿耀眼的陽光。紅樓、綠樹、亭臺、假山、石橋,都如同玉雕粉琢素裹銀裝。倚瀾堂內,蕭妃對着銅鏡,正在試穿一件水綠色羊皮錦袍。袖口、領口、下襟都展露出一寸寬雪白的九道彎羊毛。與外面的積雪交相輝映,愈顯得蕭妃玉膚冰肌,肉皮白嫩細膩。這件皮袍據說產自西域,是新任太子府“左庶子”楊約重金買得,今天一大早親自送來的。蕭妃左照右照,感到非常滿意。
楊廣興沖沖奔入,見蕭妃乍試新裝,更增嫵媚,止不住上前在她粉腮上狠狠嘬了一口:“我的愛卿,你簡直就是雪裏的梅花。”
“瞧你,讓宮女看見有多不雅。”蕭妃有些羞赧地後退一步,“殿下不是去書房用功嗎?爲何去而復返?”
“本宮無意中遇到一冊好書,可說絕妙至極,特意拿來與愛卿同覽。”楊廣把書舉到蕭妃眼前晃下了一下。
“什麼好書,把你喜成這樣?”蕭妃伸手。
楊廣不肯交到蕭妃手中,拉她在牀沿坐下:“來,你我同看。”
蕭妃目光剛一接觸到書頁,粉面騰地成了紅布:“殿下,你哪裏尋來這不堪入目的東西?”
原來,楊廣手中書是《嬉春圖》,也就是一冊春gong畫。每一頁無不是一絲不掛的裸體男女交gou圖,畫着各種房事的姿勢,蕭妃羞得閉上眼睛。
楊廣卻是津津樂道:“今天真是意外收穫,想不到還有這樣一冊好書埋沒在書海中。哎,你倒是看哪!”
蕭妃起身離開兩步:“殿下,休怪妾妃言語衝撞,你貴爲太子,一國儲君,言行都當檢點。這事若傳揚出去,不只臉上無光,而且只怕太子之位都難保。”
“看你,像個道學之士。兒女之情,人皆有之,你我夫妻之間,看看何妨。”楊廣拉蕭妃重新坐下,“你仔細看,想不到房事還有這許多花樣。看明白了,我們也好效仿。”
蕭妃把臉扭向一邊:“殿下,請你尊重些,也不要強臣妾所難。”
“你敢教訓我!”楊廣收斂了笑容,“不想看?我要你現在就做。”
“什麼!”你?”蕭妃瞠目結舌。
楊廣臉子拉下來:“你馬上與我寬衣解帶上牀,我們按着這嬉春圖嬉戲一回。”
“殿下,你難道不知羞恥二字?”蕭妃數落道,“這光天化日,怎能做那種事!”
楊廣沉下臉:“你太不知進退了!你出身名門,當知三從四德,出嫁從夫,此乃古訓,要你怎樣你便怎樣做就是了。”
蕭妃見楊廣凶神惡煞一樣,勸諫的話沒敢再出口,一時間呆呆而立,不知如何是好。
“發什麼傻,脫嗎!”楊廣眼睛瞪圓,下達命令。
蕭妃滿腹委屈,淚水無聲流出,伸玉手放下牀幔,緩緩解開衣釦。楊廣脫靴跳上牀,又看一眼嬉春圖,也動手脫衣。
王義來到門外:“殿下,姬威求見。”
楊廣正要脫上衣,只好把嬉春圖塞在枕下:“真掃興。”
蕭妃卻是如釋重負,趕緊整衣下牀。
楊廣到了客廳,一見姬威兜頭便問:“怎麼,楊勇那廝又要蠢動?”
“殿下,在下和小桃晝夜監視楊勇、雲妃一舉一動,不敢稍有懈怠,”姬威先表白一番,“楊勇獲悉殿下繼立之後,恨得咬牙切齒大罵不止。”
楊廣冷笑一聲:“正所謂背後罵皇上,耳不聽心不煩,由他罵去。”
“最可恨者,他用白絹畫了一幅殿下肖像,一日無數次用針往雙眼和麪部亂刺,邊刺邊罵,可惡至極。”
楊廣怒上眉梢:“他也太過分了。”
“楊勇還日夜與雲妃做樂,說什麼只要有雲妃爲伴,他苦中有樂,太子之位狗屁不如。”
楊廣只是冷笑:“好,我讓他苦中有樂。姬威,你回去好生看守,本宮自有道理。”
“殿下是當教訓一下他了。”姬威辭別而去。
眼下的百尺樓越發淒涼,昔日威風赫赫的皇太子楊勇,如今被軟禁在樓堂不得亂走,真的成了囚犯。楊廣的繼立使他大病了三天,雖然從鬼門關上轉回來,但這口怒氣卻無處發泄。現在,惟一可出氣的辦法,就是楊廣的畫像了。他手握狼毫,在綿紙上,幾筆就勾勒出楊廣的頭像。畫了一張又一張,桌腿邊堆有百十張了,他仍在不停歇地畫下去。
雲妃忍不住勸道:“殿下你這是何苦呀,畫了這麼多又有何用!午飯也不喫,累壞了身子可是要緊的。”
“滾開,不要你管!”楊廣照畫不止。
雲妃嘆口氣,不敢再勸。猛抬頭髮現,楊廣和姬威、王義一前二後走進來。她敏感地看出,楊廣的一雙眼睛,首先盯住了自己的花容,眼波中流露出一種意思,分明是眉目傳情。趕緊含笑立迎:“不知殿下駕到,請恕失迎之罪。”說着屈身施禮。
楊廣一把攙住,雙手在她臂腕上捏了一把:“嫂嫂免禮。”
雲妃的臉刷地紅到耳根,心頭突突跳個不止,急忙加以掩飾,轉身告知楊勇:“別畫了,殿下駕到。”
楊勇置若罔聞,仍自顧繼續他的傑作。
楊廣走近前:“兄長好用功,畫技也蠻高嗎。”
楊勇頭也不抬,照畫不止:“承蒙誇獎,像不像你的狗頭?”
楊廣好涵養:“請問兄長,畫這麼多頭像派何用場呢?用針刺也好扎也好,一張也足矣。”
“楊廣,用處多着呢,”楊勇這才放下筆站起身,“告訴你,小張的每天上茅廁用,大張的每夜我與雲妃顛鸞倒鳳時墊在身下,還有……”說着,他拿起一張小幅畫像,用力擤鼻子一擦,揉成一團丟在地上。得意地笑着又說:“怎麼樣,有何感想?我要讓你倒黴背興。”
“很好,你只管畫就是,想畫多少就畫多少,要怎麼用就怎麼用。””楊廣話鋒一轉,“今日來此,本宮是要把雲妃帶走。”
楊勇乍一聽尚無反應,繼而大喫一驚:“你憑什麼帶走她?這辦不到!”
“是娘娘懿旨,誰敢不遵?”楊廣下達命令,“帶走!”
姬威上前抓住雲妃就拉:“請吧。”
“你大膽!”楊勇過去爭奪。
雲妃有些發懵,求援地看着楊廣:“殿下,這是爲什麼呀?”
楊廣對她柔聲細語:“嫂嫂莫怕,我不會爲難你的,只管走就是。”
雲妃從楊廣的眼神中,似乎又感覺到什麼。她不作聲了,因爲她現在明白只能靠楊廣改變自己的命運。
楊廣向姬威使個眼色,姬威冷不防一腳將楊勇踢倒,雲妃順從地被帶到樓門。
倒在屋地的楊勇伸出雙手:“雲妃,你回來,我一切都失去了,不能再沒有你呀。”
在門外侍立的宮女柳笛,見狀跑進樓堂,上前攙扶楊勇:“殿下,你不要緊吧?”
楊廣又冷笑一聲:“把她也帶走,雲妃身邊不能沒人侍候。”
王義奉命又把柳笛給拉過來,柳笛嚶嚶哭個不住。
楊勇此刻已完全明白了楊廣的用心:“你,你太狠毒了,這是想把我逼上死路。”
楊廣不再理他,任他如何叫罵,帶着雲妃和柳笛揚長而去。
殘陽沒入雪野,京城融進蒼茫,一陣緊似一陣的寒風撲入百尺樓,楊勇無心掌燈,任無邊的黑暗壓來,沒有了雲妃對飲的歡樂,沒有了宮女端茶送水的侍應,百尺樓已沒有一絲生氣,像一座死的墳墓,楊勇慢慢移身窗邊,望着那模糊不清的庭院,真想一頭栽下了事,信手摘下壁掛的琵琶,無限傷感地撫動琴絃,萬分悽婉地唱起來:
風飄影,雪迷蹤,睡中不知身在夢。
錦衣玉食難下嚥,前呼後擁馬蹄輕,珠圍翠繞肉爲屏,何曾終此生?
最是閻君可憎,更悔皇家投生。
今夕風霜雪冷,人去樓空,羨煞田舍翁。
望星空,夜迷濛。
孤帆斷槳任飄蓬,怎甘葬身苦海中。
奮餘勇,振翅鵬程。
重返蓬萊境,騰身入青空。
楊勇身處絕境又不甘心,他仍幻想改變這瀕死的處境,他要奮力一搏。但是,能出現奇蹟嗎?
楊勇躊躕滿志地走向樓門,他要出去抗爭。然而一隻腳未待邁出,兩把刀已交叉攔住去路。
“靠後!”兩名武士毫不客氣。
“大膽!你們讓開,我要出去。”楊勇咆哮了。
武士寸步不讓,因爲楊廣有令,不許楊勇走出樓門一步。
楊勇絕望地怒罵連聲:“楊廣,我與你勢不兩立。”可是又有什麼用呢,他只能屈身在這鬥室之中。望着案上的粗茶淡飯慪氣。三頓過去,腹飢難忍,也只得皺着眉頭狼吞虎嚥喫起來。楊勇流下傷心的淚水,和衣蜷縮在牀上睡去,其情景好不悲慘淒涼。
太子府內,燈光明亮。蕭妃的居室金碧耀眼,炭火正紅,暖意融融。楊廣嘻皮笑臉走進來,蕭妃方卸晚妝,起身立迎:“殿下有何喜事?這樣開心。”
“爲所欲爲,事事得意,能不開心。”楊廣伸手從枕下取出那冊《嬉春圖》,“愛卿,這事兒該辦了。”他用手指點着一幅畫圖,一男一女姑行房事,另一女跪在側翼助力。
蕭妃羞得閉上眼睛:“殿下,這豈不羞死人,這種事哪有外人在場之理,斷斷不可。”
“你呀,便平民百姓的大戶人家,妻妾同房者亦不鮮見,何況我貴爲太子。”
蕭妃賭氣扭轉臉:“我臉皮沒這麼厚,要幹這種事,你何不去找剛帶回的那個雲妃!”
豈料正中楊廣下懷:“愛卿,難得你如此開通,那本宮就多謝了。”
“怎麼,你還當真了?”蕭妃不過是句氣話,“雲妃本你胞兄之妻,乃嫡親嫂嫂,如何使得?”
楊廣依舊嘻皮笑臉:“嫂嫂怎樣,不也是女人。”
“這有悖人倫,傳揚出去,遭人恥笑,何以爲太子?”蕭妃動容苦勸:“殿下,萬萬使不得呀。”
“算了,別再裝模作樣了!要你做你怕羞,別人做你又醋海興波。以後這種事你不要多嘴,自己潔身自持就是了。”楊廣手攥《嬉春圖》氣呼呼走了。
蕭妃呆了一陣,趴在牀上低聲飲泣。
雲昭訓和貼身宮女柳笛,被安頓在一處僻靜的偏院中,一應陳設比百尺樓毫不遜色。她既興奮,又有幾分忐忑不安。內心琢磨,自己已是敗柳殘花,楊廣還會喜歡嗎?她見柳笛站在一旁悶悶不樂一聲不吭,不悅地問:“你幹嘛噘着嘴哭喪着臉,給誰看呢?”
柳笛吭哧一會,略帶悲聲:“王妃,你我主僕在這並無些許難處,可想想太子殿下,他今晚該是怎樣度過?誰侍候他喫飯喝茶洗腳?”說着,又抹眼淚。
雲妃情緒受了感染也覺傷情,但轉念一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了:“柳笛,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我們女人只能任人擺佈。誰讓他鬥不過人家,把太子位丟了?心愛的女人也保不住。”
楊廣也不知會,徑自走入:“你主僕二人在議論何事,一個愁眉苦臉,一個哭天抹淚,莫非嫌本宮招待不周?”
雲妃惟恐惹惱楊廣:“殿下息怒,是柳笛偶然想起親人,思念所致。”說着,臉上陪笑,極盡溫柔地爲楊廣看座、敬茶。
柳笛也知身在矮檐下必須屈身的道理,不得不殷勤侍奉,但面部表情難以做假,笑比哭還難看,總是有點彆扭。
楊廣喝着香茶,不言語地一直打量着雲妃。燈下看美人,纖毫畢現,飽覽無餘。覺得她依然是那麼美,甚至比在驪山鬥母宮初見時還要美。那時是苗條的美,現時是豐滿的美。覺得她比蕭妃更美,蕭妃是莊重的美,是雍容華貴,而雲妃是風流的美,是豔冶誘人。不禁伸手把雲妃攬在了懷中。
雲妃故做嬌羞地靠緊一些:“殿下,你想殺妾妃了。”
“你呀,一向見風轉舵。”
“人往高處走,誰不想榮華富貴。如今殿下風雲得意,妾妃願終生侍奉枕蓆。”雲妃說着在楊廣懷中撒起嬌來,並吩咐柳笛,“去,安排牀帳,寶鼎焚香。爲殿下寬衣。”
楊廣與雲妃勾肩搭背擁入帳中,一絲不掛後,楊廣叫柳笛移燈入帳,細看毫無遮蓋的雲妃。端的體態勻稱,皮膚白皙,美玉無瑕。雲妃故做扭捏之態,對柳笛揮手:“在外間好生侍候,等候傳喚。”
“莫走。”楊廣留住她,翻開《嬉春圖》,手指那幅畫頁,“這裏還用得着她。”
雲妃何等識趣:“柳笛,殿下恩寵,你也寬衣吧。”
柳笛不敢有違,默默無言地解衣,但遲遲解不開衣釦。
楊廣上前動手:“不要怕羞,本宮一向惜玉憐花,會疼你的。”
芙蓉帳暖,象牙牀搖,這一夜楊廣、雲妃、柳笛三人顛鸞倒鳳,把《嬉春圖》翻個遍。雲妃一門心思討好楊廣,極盡逢迎獻媚之能事,***不絕於耳,楊廣喜得心花怒放。直至夜幕收卷,紅日臨窗,他三人倦意難支,才疊股交頸沉沒睡去。
已是下午,楊廣睡眼惺忪地走出雲妃的院落。一出朱漆院門,發現宇文述、楊約都在面前,好生奇怪:“二位先生,都在此做甚?”
楊約表情嚴肅:“殿下,我和宇文先生在這裏已恭候半日了。”
“有何急事?”楊廣顯出焦急之態,他猜想定有重大事情發生。
宇文述卻不明言:“請到書房再向殿下詳告。”
楊廣滿腹狐疑來到書房,看見蕭妃在內,越發奇怪:“這又是爲何?”
楊約冷冷地:“殿下昨夜與雲妃歡會陽臺,可知我三人一夜未得安枕?”
“這卻爲何?”楊廣把不悅的目光投向蕭妃,明白這是她做了手腳。
“殿下難道還不明白嗎?”楊約有些情緒激動,“雲昭訓本楊勇寵妃,殿下與她打得火熱,她又極善狐媚,看來必定得寵無疑。久之,仇敵之妻爲殿下主內,我等焉能不人人自危!”
對楊約的指責,楊廣似乎有些認可,他反問:“有這麼嚴重嗎?”
宇文述接話:“不僅僅如此,殿下也知娘娘最恨男人泡在脂粉羣中,屈身石榴裙下。此事若傳到娘娘耳中,後果不堪設想。”
楊約緊接着開炮:“殿下,一天未登皇位,就一天不能掉以輕心。千里長堤潰於蟻穴呀!”
“好了,你們不要再說了。”楊廣眉頭微微皺起,“說吧,要我怎麼辦?”
蕭妃忍不住開言:“把雲妃送回楊勇身邊,讓他沉溺溫柔鄉,消磨餘生,不再有異志。”
“哼!婦人之見。”楊廣此刻最恨蕭妃,看得出這場戲是蕭妃一手編排的。
宇文述卻贊成蕭妃意見:“王妃所言不無道理。”
“我絕不能讓楊勇如意!”楊廣說時咬牙切齒,“雲妃本是我的,楊勇當年以太子之尊奪走,如今我已正位太子,再也不能容忍他擁有雲妃了。我要讓他萬分痛苦、淒涼,叫他在絕望中失去活的勇氣,加速走向滅亡。”
楊約體諒楊廣的心情:“殿下之言甚是,既如此,乾脆殺掉雲妃吧。”
“什麼!”楊廣心頭一震。
楊約解釋說:“只有殺了雲妃,殿下才死了念頭,我等纔會安心。”
楊廣不作聲,顯然難以割捨。
宇文述婉言喚醒楊廣良知:“殿下,江山爲重,皇位爲重,一個女人,而且是敗柳殘花,孰輕孰重,不言自明。”
楊廣心中五味雜陳,自己身爲太子,卻不能佔有心愛的女人。爲雲妃開罪宇文述與楊約嗎?顯然不妥。一者這二人爲自己登上太子之位立下汗馬功勞,二者自己要保住太子位登上皇帝寶座,更需要他二人的智慧,自己不能沒有他們。爲此,他帶有乞求的口吻說:“二位先生,除此之外真就無路可走嗎?雲妃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本宮身上,我實在不忍下手哇。”
“這?”宇文述猶豫了。
楊約卻堅持:“殿下,無毒不丈夫,要成就大業,不能兒女情長。”
蕭妃見楊廣進退維谷,由不得心軟了:“殿下,妾妃有一愚見,若不然將雲妃終生軟禁吧,這樣她得保全性命。”
楊廣當即贊成:“如此甚好,兩全其美。”
楊約不肯讓步:“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啊。”
宇文述想,不能過分逼迫楊廣了,無論怎麼說,對方總是主人。凡事當適可而止,他便順從了:“殿下有惻隱之心,下官敢不從命。”
“哼!只怕你們養虎爲患。”楊約氣呼呼拂袖而去。
楊廣急喚楊約,但楊約頭也不回,便對宇文述說:“請先生勸解一下楊約,雲妃得免一死,本宮絕不再近她身,楊先生儘管放心。”
“殿下不必爲此擔憂,下官定能說服楊約的。”宇文述追尋楊約去了。
室內只剩蕭妃、楊廣二人,蕭妃看出楊廣不悅,款款上前,委婉地說:“殿下,書房薄寒料峭,當心着涼,還是到妾妃房中去吧。”
楊廣狠狠瞪她一眼:“你乾的好事!”氣乎乎徑自走了。
蕭妃在後緊緊跟隨,邊做解釋:“殿下,妾妃也是一番好意。”
楊廣只是不理睬她,越走越快。蕭妃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到了蕭妃居室門前,她親自打起簾子:“殿下,請到房中歇息。”
楊廣理也不理,越門而過,並丟下冷冰冰一句話:“你休再跟着本宮,我不想見到你。”
蕭妃呆呆立定,目送楊廣背影走遠,無限傷心地掩面而泣,一扭頭跑進房中去了。
楊廣出院門,迎面與王義相遇,見王義身後跟着兩名東宮武士,感到奇怪:“你帶人去做甚?”
“殿下不知嗎?”王義止步,“是宇文先生命令派人守住東跨院,說是不許雲妃出院門一步,一日三餐專人送入。”
楊廣一怔,沒想到宇文述動作這樣快。自己要在雲妃一事上做手腳是辦不到了,看來近期是難以見面了。他衝王義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王義領武士走了,楊廣雙腿沉重地移動腳步,慢騰騰又回到書房,心煩意躁地胡亂翻起書來。後來乾脆靠在太師椅中默坐,他深刻地體會到,貴爲太子也不可能事事如意。
百尺樓內沒有一絲生氣,像破敗的深山古廟,滿是衰敗景象。亂遭遭幾乎難以下腳,未刷洗的餐具和剩菜剩飯隨處可見。楊勇像關在籠中的一頭憤怒的雄獅,不安分地走來走去。他始終沒有放棄抗爭,不時踅到窗邊向皇宮御園張望。這裏與御花園僅一牆之隔,他不信文帝不到園中來。
松柏枝頭掛着殘存的積雪,白翠相映,美不勝收。一個高大的身軀終於出現,隋文帝漫步在林中草地上,可以看出他在苦苦思索什麼。那位最得寵的太監劉安,在文帝身後十步之遙侍候,不遠不近總是保持那麼一段距離。
楊勇認爲機會到了,他一躍跳出窗戶,俯身在欄杆邊,可着嗓子喊了一聲:“父皇!”
楊堅想事入神,沒有留意楊勇的呼叫。可劉安卻聽得真真切切,抬頭一看,認出是楊勇。兩處相距約有數十丈遠近,他正覈計當如何對待,楊勇又喊出了第二聲。
楊堅似有所聞:“是何人呼叫?”楊堅循聲望去,正值夕陽斜照,他感到晃眼,對面的情景也未看清。
劉安近前擋住文帝視線:“萬歲,管他什麼人在叫,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離開這裏,以免發生危險。”
文帝無意細問,在劉安引導下匆匆離去。
百尺樓上,楊勇急得直跳腳。任憑他怎樣扯破喉嚨再喊,文帝頭也不回。他只能眼巴巴看着文帝背影消失,發出無奈的嘆息。
水氣蒸騰,猶如九重宮闕雲霧繚繞。浴盆中的香湯,舒緩地撫摩着蕭妃的飢膚,她下意識地往酥胸上撩撥着水珠。思緒如斷線的風箏,在廣闊的天宇中無目地地飄蕩,不知不覺回到了童年。想自己原本出自名門,爲梁明帝之女,只因生在二月犯了所謂的忌諱,未及滿月便棄由季父收養。誰料命運更多蹇,未幾季父母先後亡故,又轉送舅氏張家。寄人籬下,受盡苦難,看盡白眼。有幸得於十四歲時爲晉王娶,晉王不只美容儀,且又懂溫存,滿以爲終身有靠。誰料他恣意縱慾,宮娥使女幾乎無一放過。而自己身爲正妃,爲顧及他的臉面,只能爲夫所諱,在人前強作笑顏。更可慮者他從未安分王爵,苦心謀奪了太子之位,按理說該處處檢點,有所收斂,可他又從楊勇處將雲妃奪來,公然同處一室,叔嫂奸宿,若被母後知曉,說不定太子位便難保。爲此自己苦心策動二位先生相勸,竟然惹他生切膚之恨,如今數日方見一面,焉知他不會棄自己如敝履,難料此生自己會是何等命運?蕭妃深感前途渺茫,不禁喟然長嘆。
“如此長吁短嘆,一定是對本宮不滿嘍。”楊廣在她身後突然出現。
蕭妃一驚,趕緊轉過身,眼內蒙上了激動的淚花,有幾分委屈地叫了一聲:“殿下!”
楊廣幾日不見蕭妃,也覺打熬不住,這才放下架子主動找來。此刻,他的目光半是慈愛半是色意地注視着蕭妃的玉體。正所謂分別僅數日,相逢如經年。楊廣今日格外看着蕭妃順眼,他也從未這樣認真欣賞過赤裸的蕭妃,特別是沐浴中的蕭妃。嫋嫋水氣中,蕭妃像一隻白天鵝在天河戲水,粉腮上掛着水滴,如鑲嵌了閃光的珍珠。那一雙乳峯,似乎蘊含着萬種柔情。
蕭妃被看得有些難爲情:“殿下,您是怎麼了?”
楊廣把手搭在蕭妃圓滑蒙潤的香肩上:“這幾日獨宿孤眠,該是恨我吧?”
“殿下,要說實話,是又氣又想。”
楊廣捧住她的臉,在櫻脣嘬了一口:“本宮也是又氣又想。”
“那麼現在呢?”
“當然只剩下想了。”楊廣迅速除下金冠,脫衣解帶。
蕭妃問:“殿下,你?”
“本宮和你同浴如何?”
“這?”蕭妃本想婉言拒絕,她對這種行徑從內心裏感到彆扭。但是,她擔心再把楊廣惹惱,便違心地改口,“妾妃求之不得。”
“這就對了。”楊廣赤身跳入浴盆,像平靜的湖水被鱷魚攪動,立刻水花飛濺。楊廣如魚得水,不時開懷大笑。情之所至,興致濃處,就在水中與蕭妃成就了好事。
此刻的蕭妃又喜又憂,喜的是楊廣對她仍然愛施雨露,憂的是東宮太子如此輕薄,日後登基又該是什麼樣子呢?
劉安焦急地在客堂等候,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仍不見楊廣出來,他站起身對王義說:“不行,我得回宮了,說不定萬歲、娘娘隨時都會找我。”
王義惟恐誤事:“劉公公,您再稍候片刻,太子就會到了,待小人再去催促一下。”
王義此番不再讓人傳話,他不顧一切闖入蕭妃居室。楊廣與蕭妃在浴盆中剛剛雨散雲收,蕭妃見王義闖進來,又羞又氣:“王義,你這成何體統!”
楊廣卻完全相反,非但不惱反而笑着說:“王義,你來得正好,看本宮與王妃何等快活。”
王義在門前止步,低下頭萬分焦躁地說:“王妃息怒,小人是不得已才失禮的。殿下,劉公公有急事求見,已等候多時,殿下遲遲不見,只恐不妥。”
蕭妃不由得勸楊廣:“殿下,劉安登門必有大事,遲誤不得,速去會面吧。”
“好吧。”楊廣也就應承,“王義,告訴劉安稍安勿躁,本宮隨後就到。”
當劉安望見楊廣步入,也顧不得客套,就一五一十把楊勇在百尺樓呼叫文帝之事講了一遍,並說:“若不是奴才急中生智將萬歲支走,萬歲真要看到楊勇,說不定心一軟就會赦免了他。”
楊廣故作鎮定:“不論楊勇他如何鬧騰,諒他也奪不回太子之位。”
“殿下,事情由小引大。萬歲一向心慈無主見,一旦楊勇見到萬歲,那可就難說了。”劉安對楊廣無所謂的態度有些不悅,又說:“事情殿下已知,至於如何應付,請殿下自裁,奴才告退了。”
“公公留步,”楊廣明白不能得罪劉安,他吩咐王義,“去把新從福建得來的八仙漆屏取來。”
王義應聲取到,這是一尺見方折成八塊的脫胎漆器。八仙人物栩栩如生,是純欣賞用的工藝品。楊廣親手交與劉安:“這是本宮特意爲公公所選,還喜歡吧?”
“殿下恩德浩蕩,奴纔不敢推拒,惟有竭心報效而已。”劉安照收不誤。
“楊勇賊心不死,他的舉動非同小可,劉公公還當助本宮一臂之力。”
“莫如派人封了百尺樓窗,讓楊勇如困在籠中插翅難飛。”劉安建議。
“不,讓他見見父皇又有何妨。”
“殿下這是何意?”
“本宮要讓他自己引火燒身,自掘墳墓。”楊廣對劉安格外客氣,“當然,這要劉公公鼎力相助。”
“殿下要奴才效勞,盡請吩咐。”
“到時,請劉公公這樣……”楊廣低聲囑咐。
劉安不得要領:“殿下,這樣做能行嗎?”
“你只管按本宮所說去做,其它本宮自會安排。”
劉安不好再問:“奴才遵命。”
楊廣心中暗喜,這才叫將計就計,該着楊勇的末日到了!
百尺樓又一次籠罩在夜幕中。楊勇恨白晝,恨光明,因爲目前他的人生旅程只有黑暗。入夜後他不再掌燈,他寧願在漆黑中直挺挺地放躺,他不願看見花花綠綠的世界。他認爲一切美好都不屬於自己,伴隨他的只有無邊苦難。
有人走進房來,腳步輕盈,帶來一股飄逸脂粉香的女人氣。這使楊勇大爲意外,他如同被天神吹了一口仙氣,頓時來了精神,騰地坐起:“什麼人?”
柔媚的女音像一縷清風送入耳中:“是奴婢。”
自從被囚百尺樓,楊勇就恍如隔世,終朝每日形孤影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兩名武士,恰似兩尊雕像,站在門外,一言不發。只要他一露頭,刀槍就橫過來。長此下去,他非憋瘋了不可。今夜突然有人光臨,而且聽聲音,辨身影,分明是個年輕女性,怎不叫他喜出望外。他也不管對方有否陰謀,此刻大概就是來個女鬼,他也不會輕易放過了。楊勇情不自禁地拉住對方的手,感到很纖細、綿軟、滑膩:“你是誰?”
“奴婢小桃。”
“你?”楊勇喚起幾分警惕,她與自己宿怨頗深,但手卻不肯鬆開,“你來做甚?”
“怎麼說呢,咳!一言難盡。”小桃嬌羞地長嘆一聲。
“長夜難眠,你何妨一敘。”
“殿下不怕我別有用心嗎?”
楊勇心頭也有疑團:“你是姬威派來的嗎?”
“奴婢早就有意來看殿下,只因姬威那廝看得太緊無法脫身。今夜天幸他爛醉如泥,至於守門二武士,我是主人,每人再塞上一錠白銀,自然就形同虛設了。”小桃不再多解釋了,“信不信由你。”
楊勇把小桃捭握得更緊:“你來看我,意欲何爲?”
“殿下,過去奴婢憎恨你,那因爲我是元妃的人。可現在,我恨姬威了。”
“爲什麼?”
“姬威依仗楊廣,拿我根本不當人看。他,他……”小桃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你有話就說嘛。”楊勇急於知道下文。
“他被殿下劍傷,已形同太監,難以如願,便遷怒於奴家。拳打腳踢不說,還用木棒等器物摧殘,甚至燒我燙我取樂,我實在忍無可忍了。”小桃說到傷心處,撲在楊勇懷中痛哭起來。
楊勇緊緊擁抱着小桃:“莫哭,我一定爲你出氣。”
小桃掙脫出來:“算了,別做夢了,你自身尚且難保,還說什麼大話。”
“我,我,難道就永無出頭之日!”
“殿下,你真有此心嗎?”
“王八蛋纔不想翻身。”
“那你就當全力爭取,”小桃貼近他說:“前幾天你在樓欄邊呼喊萬歲,就是一着好棋。”
“你也這樣看?”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父子天性。你畢竟是萬歲嫡親長子,只要你能當面向萬歲求情,他爲人心腸極軟,見你這般模樣,必生愛憐,就有可能赦免殿下以往的過失。即使不能一步回到太子之位,至少也可得封王爵。那太子之位,便可徐緩圖之。”
楊勇被小桃說得心情興奮:“好,你真是我的知心。本宮如能復位日後登基,一定封你爲皇後。”他把小桃摟得更緊了,雙脣緊貼,久久不肯分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