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風貫入帳中,燭火飄忽不定,人的投影如奇形怪狀的魔鬼在帳壁上晃動。高俊對楊玄感保持着高度警惕,甚至不等對方答言就下達了逐客令:“楊公子,下官軍務繁雜,無暇奉陪尊駕,還請見諒。”說罷,起身要踱入後帳。
楊玄感大發感嘆:“可惜呀,越國公死到臨頭,還對報信者如此失禮。”
“你說什麼!”高俊聽見“死到臨頭”四字猛地轉回身,“你不要故弄玄虛,我堂堂國公,深得萬歲信任,又無半點疾病,死字從何談起。”
“高大人。”楊玄感正色說,“我從長安兼程趕來,特爲向你報信,太子因禳謝二聖事發已下獄,家父正在羅織罪名。大人與太子兒女親家,倘太子失勢,你必將性命不保,脣亡齒寒,難道是危言聳聽嗎?”
“太子,他!他怎麼幹出這種蠢事來。”高俊聽後又急又恨,“元妃之事尚未了結,這次如何是好。”
“此番二聖震怒,萬歲已露殺意,太子性命危在旦夕,一旦降旨,便覆水難收了。如今要保太子性命,惟有高大人你了。”
“我!?”
“你官高位顯,萬歲平素又很倚重,且只有你才肯擔此風險。”
“可我奉旨平反剿匪,未及交戰,怎能擅自回京。”
“太子在天牢望眼欲穿,高大人若不火速回京相救,只怕不日內太子就身首異處了。”
“這?”高俊猛地想起什麼,不禁哈哈哈狂笑起來。
楊玄感被鬧糊塗了:“高大人,何故如此發笑?”
“我笑你父子設下圈套,要騙我回京好加株連。”
“高大人此言差矣。”楊玄感站起身,“我對楊廣的僞君子面目一向憎惡,而家父爲他收買爲他謀奪太子位之舉,在下至爲反感。如今眼見楊廣就要得手,在下出於義憤,才前來報信。至於如何對待,是聽之任之眼看太子喪命。還是回京力挽狂瀾,保了太子也保了自身,請高大人自做定奪。在下告辭了。”
高俊怔了片刻:“楊先生慢走,下官還有事請教。”
可是楊玄感置若罔聞,徑自出帳,很快消失在夜幕中。待高俊追出,楊玄感已不知去向。仰望夜空,浮雲流動,繁星明滅,蒼穹如一個巨大的謎團,又像扣在頭上的黑網,使他心神不定。怎麼辦?是否回長安爲太子保本?他彷彿看見楊廣正對自己獰笑,正在吞噬太子楊勇,而且分明在說,下一個就喫你高俊。不!他下了決心,不能讓楊廣陰謀得逞。如今且不管楊玄感是否帶着楊素陰謀前來,自己無論如何要回京解救太子性命。他拿定主意,快步奔向帥帳。
漢王楊諒端坐帳中,案頭攤開一部《孫子兵法》,似在專心攻讀。明亮的燈光照見他秀眉微挑,脣角緊閉,不失威嚴的王者之相。是裝出樣子給人看的,還是原本就這般刻苦研讀兵書,那就不得而知了。
高俊是經過再三請求才獲准召見的,又是有求於人,格外小心翼翼:“元帥秉燭夜讀,實令下官敬佩,貿然打擾,不勝惶恐。”
“高俊,本王問你,兩軍對壘,安營紮寨有幾字要訣?”楊諒突然不着邊際地提出這一問題。
高俊爲漢王的謙恭好學與不恥下問而欣慰,遂認真答道:“三字,乃水、火、糧也。”
楊諒起身倒背手踱步,煞有氣派:“高大人,這水字是否忌遠離水源。當年蜀漢馬騾不聽孔明忠告,山頂紮營,被魏軍切斷水源而遭慘敗。失街亭,連諸葛亮都險些被俘,被迫鋌而走險以空城計退司馬懿之兵,對否?”
“不錯。”
楊諒接着說下去:“這火字嗎,即安營要謹防火攻。三國劉玄德七十萬大軍伐吳,紮營林中,結果被東吳小將陸遜火燒連營七百裏,劉備全軍覆沒逃回白帝城,纔有垂死託孤。”
“正是。”
楊諒分外得意:“至於糧字,爲兵者盡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安營要先慮及糧道暢通。”
高俊是真心稱讚:“元帥勤奮好學,堪稱熟知兵法,實我大隋洪福,蒼生有幸也。”
“怎麼樣,我這個元帥還稱職吧?”楊諒興頭上,口氣也就柔和,“高大人連夜進帳,該不是有什麼重大軍情吧?”
“元帥,下官欲告假回家幾日。”
“告假?”楊諒反問,“你忘了是奉旨出徵嗎?”
“實屬情急無奈,望元帥開恩。”
“但不知究系何事?”
高俊猶豫一下,想起他們弟兄之間互相猜忌,直說爲太子保本不妥。便改口說:“賤妾難產性命垂危。”
楊諒本想嚴厲斥責高俊,爲一小妾臨產置國家軍情大事於不顧。轉念一想,高俊在這礙手礙腳,他走後自己可以隨意發號施令,五萬大軍剿平三萬匪寇還不易如反掌,那麼這一軍功不就全歸己有嗎?想到此,他格外開通地說:“父母妻兒,人之常情,本帥特許高大人連夜回京。對外就稱回長安公幹,自然無人知曉。”
“多謝元帥恩典!”高俊沒想到楊諒這樣通情達理,但他又不放心走後之事,便叮囑道,“元帥,下官不在期間,願元帥緊閉營門,且養精蓄銳,暫不出戰,以免匪寇乘隙得手。”
楊諒不以爲然:“高大人怎麼這樣健忘,本帥是熟讀兵法的,我自會審時度勢,你放心去吧。”
“多謝元帥,下官告退。”高俊出帳,乘上快馬帶兩名小校護衛,如飛向長安急馳。
九重宮闕,恰似九重天宇,莫說平民百姓感到深不可測,即使像身爲國公重臣的高俊也是如同仙凡路隔。要見皇帝談何容易,宮門太監通報足有半個時辰了,他已站得雙腳發酸,重重朱門裏仍是毫無動靜。百無聊賴之際,高俊看見地上有一羣麻雀在啄食嬉戲,不覺查起數目來。並在心中默唸,麻雀如是單數,太子便主兇,如爲雙數太子便可轉吉。一隻,兩隻,剛數到十五隻,眼看就要數完,有個人恰好走出宮門,麻雀受驚騰的一下撲棱棱全都飛光。他大爲動氣,正待發作,抬頭一見來人,趕緊換上笑臉:“劉公公,下官有禮。”
劉安懷略一屈身:“不敢當,高大人有何見教?”
“下官有緊急事情要見聖上面奏。”
“莫非是嵩山軍情?”
高俊且含乎其詞:“啊,事關國家大計。”
按慣例,大臣們要見皇帝爲求順利,都會向劉安塞上一份厚禮。而高俊生性耿直,不諳此道,對劉安從無孝敬,所以劉安拖了半個時辰纔來相見。如今見他仍是一毛不拔,便懶洋洋地說:“好吧,高大人請稍候,待我向萬歲通報。”
“公公辛苦,下官立候。”高俊又是一禮。
劉安回身入禁宮。文帝此時在武德殿,劉安卻走向獨孤後的仁壽宮。
獨孤後見劉安問道:“你不在萬歲身邊侍候,來此何事?”
劉安意欲藉機向獨孤後獻殷勤:“娘娘,高俊回京要見萬歲說有大事稟報,奴纔想他回來的蹊蹺,故而先來請娘娘懿旨定奪。”
獨孤後果然分外重視:“高俊他奉旨去嵩山剿匪,不經宣召,突然回京,其中定有文章。”
“娘娘高見。”劉安很會察顏觀色,“奴才也曾問他,但高俊不肯明言。”
“便有緊急軍情,漢王派信使足矣,他丟下大軍於不顧。”獨孤後問劉安,“你說他所爲何事呢?”
劉安略一思索:“奴才愚見,怕是爲的太子吧。”
“着!”獨孤後與劉安不謀而合,“他是要見萬歲爲太子說情。”
劉安有意提醒:“萬歲一向耳軟心軟,高俊真要死乞百賴求情,說不定萬歲就饒恕了太子呢。”
“哼!”獨孤後冷笑一聲,“我叫他難見天顏。”
“娘娘,高俊在宮門候旨,奴才該如何回覆他?”
“你告訴他,萬歲龍體欠安,暫時不能面聖,讓他回府候旨,一待龍體康寧,自會傳旨召見。”
“奴才明白。”
獨孤後又帶收買之意說:“劉安,這件事你辦得甚合我意,好生侍候,我自會對你另眼看待。”
“謝娘娘誇獎,奴纔對娘娘耿耿忠心。”劉安離開獨孤後,立刻挺起胸脯,眼珠朝天,從十足的奴才相,變成不可一世的狂傲相,前後判若兩人。
下午的陽光懶散地照射着高府內書房,點點塊塊的光斑眩人眼目,撲朔迷離。二夫人的孩子還未生下,一陣陣要死要活,讓高俊難得安寧。二夫人母子吉兇未卜,太子生死難保,一切禍福都難以預測。高俊度日如年似的熬過了三天,仍未等來皇帝召見。他冥思苦想猜測,是文帝病體未愈?還是文帝不願召見?或是劉安未曾通報?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起嵩山前線來。也不知漢王是否堅守營寨?更不知匪寇是否發動進攻?雙方勝敗如何?越想越坐不住,不由又有了新主張。回京業已三天,遲遲難見皇帝,再等下去豈不兩誤。他決定去見太子一面,讓太子知道自己爲保他冒險回京已三日,如今不得不返回前線了。
高俊武將出身,出門習慣騎馬不乘轎。仍是兩名小校跟隨,來到刑部大牢。按常理,像太子這樣的重要犯人,是不許探視的。但國公高大人前當別論,獄吏引至天字號牢房,裏面竟是空無一人。
高俊急了:“太子何在?”
獄卒答:“一大早就被提審去了。”
獄吏說:“我剛剛當值,尚不曉提審之事,請高大人晚間再來相見吧。”
高俊無可奈何,只得轉回。既然回京一次,總要見上太子一面才成。高俊回到府中,掛念二夫人的情況,急切地來到臥室門外,恰聽到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叫聲劃破寂靜,響徹庭院。
穩婆慌慌張張跑出,與高俊撞個滿懷:“老爺,生了!生了!是位公子。”
“夫人怎樣?”高俊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穩婆默然不語。
立刻,不祥的預感掠過高俊心頭:“說呀!夫人如何?”
穩婆囁嚅地說:“夫人她,失血過多,已登仙路了。”
高俊一下子呆了,竟不知如何走回內書房。使女幾番請他去看看新生兒,他都默然無語。老管家請示如何爲二夫人發喪,他也一言不發。晚飯時也水米不進,只是怔怔地呆坐着。
此刻,刑部大堂對楊勇的審訊仍在進行。奉旨的主審官楊素,副審官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少卿楊約,對楊勇的審問已整整持續了一天。任你如何審問楊勇就是沒有口供,矢口否認有謀反之意。今天的審訊楊素是奉懿旨進行的,高俊回京,爲防萬一文帝心軟,必須在今天拿到口供。而且,太子謀反一案,必須把高俊拴進來。由於問官與犯人都是連軸轉,全已飢腸轆轆。
楊素有些失去耐心:“楊勇,你與高俊合謀,要舉兵反叛,養戰馬發火種鐵證如山,還不從實快招!”
楊勇明白,招認便是死罪:“楊大人,你便審到明年,我亦無可招認。我養馬一千二百匹有反意,你養馬兩千匹又做何解釋?”
“你!”楊素氣得無話可說。
楊約附在楊素耳邊低語:“兄長,爲今之計,只有這樣了……”
楊素聽着,不住點頭:“好,就依賢弟。來呀,與我動刑。”
楊勇殺豬般地嚎叫起來,這次用刑可不比上次了,是真打實鑿了。水火棍和皮鞭轉瞬便使楊勇臀部開花。貴爲太子,養尊處優,何曾受過這個!但楊勇仍不愧是條漢子,叫疼歸叫疼,就是不招供。疼極了他便痛罵:“楊素、楊約,你們這對狗兄弟,拿了楊廣多少好處,竟下此毒手摧殘本宮。除非我一命歸西,否則有朝一日本宮得手,定誅爾九族,方消我心頭之恨。”
刑部尚書見楊勇已被打得鮮血淋漓,試探着問楊素:“楊大人,太子寧死不招,再打下去,未必有益,一旦失手,如何向萬歲交待?”
楊素問楊約:“賢弟,他挺刑不招,做何區處?”
“兄長,方纔不曾聽見嗎?楊勇若得存活,焉有我等性命。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楊約心中早有主張,“給他上夾棍,看他是肉做的,還是鐵打的。”
於是,夾棍套在了楊勇腿上。役卒一用力,楊勇感到徹骨錐心的痛,他忍不住又罵又叫:“楊素老兒,你殺了我吧!不要夾,別再夾了!”
楊素逼問:“快招,如何與高俊合謀反叛?”
“我,我死了吧。”楊勇仍不肯招。
楊約走至書吏身邊。如此這般囑咐一遍後,問:“明白了?”
“楊大人,這?”書吏顯然猶豫。
“就這樣記。”楊約眼中射出兇光。
書吏全身戰抖一下:“小人照辦。”
用刑的役卒見楊勇已到承受極限,不敢再下力了。因爲受刑的畢竟是皇太子,手不覺軟下來。
楊約發覺,立刻怒斥道:“與我夾,你們膽敢手下留情,便連坐謀反大罪。狠狠地夾!”
役卒不敢再放鬆,加力動刑。楊勇慘叫一聲,昏厥過去。
刑部尚書不由額頭冒汗:“這便如何是好?”
“他死不了,少時自會醒轉。”楊約轉而吩咐書吏,“讓他在供狀上畫押。”
書吏爲難:“楊大人,這,他此刻人事不知啊。”
“給我。”楊約上前一把抄過供狀,走近楊勇,抓住他右手,把其姆指蘸上墨汁,在供狀上按下指印。然後對楊素和刑部尚書說,“二位大人,楊勇已有口供,審訊可以結束,把楊勇送迴天牢吧。”
刑部尚書明白獨孤後是二楊後臺,不敢有悖。即傳進獄吏,命他把楊勇擡回監舍。
獄吏抬起楊勇未待走出大堂,楊約叫住他:“慢,本官告訴你,從現在起不許放任何人探視楊勇,哪怕是皇親國戚。若敢陽奉陰違,就按楊勇同黨論罪。”
獄吏渾身哆嗦一下:“小人記下了。”這才抬着楊勇回獄。
楊約把供狀讓楊素與刑部尚書過目,並用話指點刑部尚書:“大人,這是楊勇親口招認親手畫押的供狀,沒錯吧?”
“那是,那是。”刑部尚書怎敢有違。
“好吧,明日早朝,我三人一起向萬歲復旨。”楊約分明在指揮一切。
金殿上文武百官默然肅立,大氣都不敢出。楊素、楊約和刑部尚書躬立在御座前,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俗話說天威難測,誰知道文帝會如何發作?此刻這位人間主宰手捧太子楊勇的供狀已許久,至今未發一言。這份供狀字數有限,論時間足可以看上三十遍了。楊約壯着膽子偷看一眼皇帝,見楊堅雙眉皺成疙瘩,面部表情複雜,難以準確地窺測到他的內心。
這長久的靜寂使殿後的獨孤後坐不住了,她先是往來走動,繼而從黃羅帳幔縫隙向前窺視。見文帝只是呆坐不語,便再也耐不住了。她明白這是文帝拿不定主意,心說成敗在此一舉了。費盡多少心思,才贏得今天這個局面,絕不能讓楊勇再滑過去。楊勇與自己已勢不兩立,若讓其反把,焉有自己的好果子喫。獨孤後也明白,一旦文帝在金殿上做出了決定,那金口玉言就難更改了。關鍵時刻,要去加一把火。
獨孤後從容步上金殿:“萬歲,被太子一案難住了?”
文帝在百官面前不得不裝裝樣子:“愛卿,金殿議論國事,你這樣不合適吧。”
獨孤後向劉安使個眼色,劉安會意,搬把椅子放在龍位一側,獨孤後穩穩坐下,顯示出不容置疑的參與。她扭臉衝文帝一笑:“萬歲久久委決不下,臣妾幫你出出主意有何不可。”說着,也不管文帝同意與否,伸手將供狀拿過來。
文帝只得說:“愛卿過目看看也好。”
獨孤後邊看邊說:“太子已供認不諱,難怪他如此膽大妄爲,原來是與高俊合謀。”
文帝趕緊說:“朕以爲這是太子胡攀亂咬,高俊爲官清正,忠直不阿,諒他不敢謀逆。”
“萬歲此言差矣,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高俊與太子兒女親家,二人合謀當在理中。”獨孤後想起在尉遲花一事上高俊的態度,恨不得立即將其處死。
文帝卻有意爲高俊開脫:“朕對高俊謀反總是難以置信,莫如待高俊從嵩山回京後,朕當面審他一下再行發落。”
楊約不失時機奏聞:“萬歲,高俊已潛回京城多日。”
文帝不信:“這絕不可能,朕欽命他輔佐漢王出徵,無朕旨意,他怎能私自回京?”
楊素也就奏道:“萬歲,楊約所奏屬實,高俊現今仍在長安。”
“他!他真敢擅自離開前線?”文帝實在不願相信,“莫不是有何特殊情由?”
刑部尚書想爲高俊減輕罪責:“萬歲,據悉是高大人二夫人難產,他趕回來看視。”獨孤後不覺連聲冷笑:“什麼,高俊身爲國公,竟爲一小妾生養,拋下五萬大軍不顧,而無旨私自回京,這還了得!”
文帝也未免動氣:“高俊若果如此,真乃罪莫大焉。”
獨孤後不忘火上澆油:“萬歲說什麼高俊忠直,其實他一貫奸狡。萬歲可記得,龍恩浩蕩賜小桃與他爲妾,而高俊三番兩次拒絕,讓萬歲難堪。他聲稱難行房事,可如今竟有小妾生子,這就是他的忠直嗎!”
文帝果然動怒:“高俊小妾當真生子?”
刑部尚書據實回奏:“臣不敢妄奏。”
一縷陽光照在文帝臉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文帝臉色鐵青。
宮門太監進殿跪稟:“萬歲,漢王殿外求見。”
“什麼!”文帝大爲意外,“他不在前線回京做甚?”
獨孤後思維敏捷:“但願不是兵敗嵩山。”
“快,宣他上殿回話。”文帝顯得急切。
漢王進殿,踉蹌幾步撲倒在御座前,就放聲大哭。文帝見兒子滿面污痕,袍服濺有血跡,情知大局不妙:“不要哭哭啼啼,速將軍情奏明。”
“父皇、母後,兒臣險些不能再見二聖之面。”楊諒止住號啕,但依然悲悲切切,“兒臣兵馬到達嵩山,便欲對匪寇發起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然高俊堅持不許出兵,並以父皇面命相壓。豈料他竟別有用心,暗中與匪寇勾結,不辭而別回京,匪寇則乘夜偷襲,我軍地理不明,倉促應戰,致使全軍潰敗,兒在亂軍中僥倖逃得性命,父皇、母後爲兒作主呀!”
獨孤後震怒:“高俊竟與匪寇勾結,實乃十惡不赦!”
楊堅是清醒的,他不相信高俊會與嵩山匪寇結夥,但是他對高俊私自回京,致使楊諒兵敗則是氣滿胸膛:“這個高俊,未免太過分了。”
楊素豈能放過這天賜良機:“萬歲,高俊罪不容赦,當即問斬。”
獨孤後不忘主題:“聖上,太子禳謝你我,又與高俊結盟謀反,犯下彌天大罪,論理當斬。”
“這?”文帝在猶豫,他徵詢地看看文武百官,“衆卿以爲當如何處置?”
曾經爲保太子喫過苦頭的文林郎楊孝政不改初衷,又出班跪諫:“萬歲,太子乃國本,不可輕動。”
五原公元敏見楊孝政出頭,也激起盡忠的豪情,不顧一切出班保奏:“萬歲,太子本聖上親生,骨血相依,絕不會存心謀父奪位,其中定有冤情,望萬歲莫匆促決斷,以免悔之莫及。”
獨孤後惟恐產生連鎖反應,狠拍龍案:“二賊,忘記了因此所受的皮肉之苦,如今竟又信口胡言,分明是與太子、高俊同黨,與我當殿杖責一百!”
文帝:“愛卿,一百下喫得消嗎?”
獨孤後對武士怒喝一聲:“打!”
武士們將這二人按倒,當即掄起廷杖。獨孤後當面,誰敢弄虛做假,一棒棒都是實打實的。七十棒左右,武士們停手:“啓稟娘娘,他二人已經不動不叫了。”
文帝:“愛卿,以下就免了吧。”
獨孤後:“打!非打夠一百不可。”
於是,廷杖又飛動起來。待一百棒打罷,再看元敏、楊孝政,早已是魂歸地府,氣息皆無了。
武士有些發慌:“娘娘,他二人,沒,沒氣了。”
獨孤後只是把手一揮:“拖出去。”待屍體拖走,獨孤後逼視百官發問:“哪位大臣還爲太子說情?”
百官深深低下頭,無人再敢冒生命風險。
獨孤後這才轉而對文帝報以一笑:“萬歲,太子、高俊一案,請秉公而斷吧。”
事到臨頭,文帝仍是難下決心。一束明麗的陽光照射在楊素頭顱上,不由出神地注視着。他在設想,當太子、高俊的頭被砍掉之後,將是何等情景。血污的脖頸,抽搐變形的五官,散亂的頭髮……他不敢再想下去了,那畢竟是可怖的景象,絕非美妙的畫圖。
“萬歲,降旨吧。”獨孤後催促的聲音溫柔中透着威嚴。
文帝對令他又愛又懼又有幾分恨的皇後:“愛卿的意思……”
“殺!”獨孤後說得斬釘截鐵。
“是高俊?”文帝有意試探。
“包括太子!”獨孤後毫不留情,“萬歲,倘身上生了毒瘡,終歸要剜去,當斷則斷哪。”
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文帝不想落個徹頭徹尾懼內的名聲,他總要維護一下作爲皇帝的權威。虎毒不食子的古訓,又使他不忍對兒子下手。基於這兩點,文帝鄭重下達了關乎到大隋王朝命運的至爲重要的口諭:“衆卿,楊勇身爲太子,不思進取,不圖報效,反倒奢靡淫逸,有毒殺元妃在前,又有禳謝朕及皇母在後,犯下謀逆大罪,本該處死,姑念骨肉之情,免去死罪,着即廢爲庶民。”
“萬歲!”獨孤後急欲干預。
“且聽朕講完。”文帝接着宣喻,“高俊朝廷重臣,卻教唆太子謀叛,又致使大軍兵敗嵩山,罪孽深重,念及曾有功於國家,着即削職爲民,逐出京城,永不敘用。”
“萬歲,你!”獨孤後又欲搶話。
文帝自顧說下去:“唐令則身爲東宮左衛,卻聳恿主人謀反,罪在不赦,即刻處死……”
“萬歲,你對太子、高俊處置失當,他二人當斬!”獨孤後頗爲不滿。
文帝:“愛卿,得放手處需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事已至此,獨孤孤後不好再說,也只有認可這個決定了。
唐令則等人掉了腦袋,高俊全家被趕出了長安,楊勇囚居原太子府一處小院中。文帝格外開恩,特許雲昭訓陪伴楊勇。而監護楊勇的重任則落在了楊素肩頭。其實,這是獨孤後安排的,這無異於置楊勇於楊素的魔掌中。這起隋代早期的宮廷政變,最大的贏家是楊廣,當然,獨孤後、楊素、楊約、宇文述等也都欣喜萬分。
退朝之後,獨孤後陪文帝仍乘九龍車輦回仁壽宮,她見文帝神情憂鬱,關切地說:“萬歲,令日國事勞頓,你太累了。”
文帝嘆口氣:“身累無妨,最難者心累也。”
獨孤後明白文帝所指:“萬歲,除卻隱患,江山永固,當高興纔是。且莫愁眉苦臉,還有一件大事等萬歲決策呢。”
“大事?何等大事?”
“關乎我大隋天下長治久安,豈非大事乎。”獨孤後不愛兜圈子,“萬歲,太子既廢亦當立呀。”
楊堅盯住獨孤後雙眼,似乎要看到她心裏:“愛卿怕不是要立晉王吧?”
獨孤後並不迴避:“不錯,當立楊廣。”
文帝遲遲不開口表態。
獨孤後從不客氣:“萬歲莫非不喜晉王?”
文帝委婉說:“廢立非同小可,再立之後萬不能再廢,自當審慎行事。”
“臣妾看人絕無差錯,晉王文武兼備,賢孝一身,太子之位舍他其誰。”獨孤後對文帝窮追不捨。
文帝今日格外有主意,始終不肯吐口。不好直接硬頂,便耍了個花槍:“愛卿莫急,容朕思之。”
車輦到武德殿,文帝突然下車。獨孤後奇怪地問:“萬歲不是說好去仁壽宮嗎?”
“朕想看看書,少時再去陪愛卿。”
獨孤後不及細想,對跟在車後的劉安說:“你好生侍候萬歲。”
劉安停步:“奴才明白。”
豈料文帝竟說:“劉安,你去服侍皇後吧,我在此看書,用不着你。”
“奴才遵旨。”劉安又跟着車輦離開。
隨着車輦的輕輕顛簸,獨孤後閉上眼睛似在養神。其實她在心中反覆盤算,文帝適才的舉動意味什麼?想了一陣,她問在車旁隨行的劉安:“你說,萬歲真的是去讀書嗎?”
“娘娘,萬歲不要奴才侍候,您還不明白嗎?”
“怕是另有文章!”車輦已離仁壽宮不遠,獨孤後吩咐停車,叫過劉安……
文帝在武德殿坐定,四望那書的世界,彷彿魚兒從池中放歸大海,心神爲之豁然開朗。只有在這裏,他才能忘掉那桎梏心靈的帝王身份,纔會享有自由空氣,纔有精神的愉悅。
當值太監近前問:“萬歲要看哪冊書,奴才也好揀取。”
文帝思維又回到現實,他輕輕嘆息一聲:“今天怕是看不成書了,朕要看一個人。”
太監以爲文帝要看哪個女人:“萬歲,是嬪妃?是宮女?請明示。”
文帝苦笑一下:“看你想到哪裏去了,朕命你即刻召李淵進宮。”
“奴才遵旨。”
“莫急。”文帝又叮囑,“留意莫被娘孃的人發現。”
太監稍稍一怔:“奴才明白了。”他出殿門,左右環顧一番,見四外無人,這才匆匆離去。
豈料,劉安就藏身在對面的假山石中。窩在假山窟窿裏,那是不會舒服的,但劉安也只能忍耐。今日文帝不留他在身邊,劉安明白這是文帝信不過他了。因此,他只能更加緊靠獨孤後了,也越發要把文帝今日的動向弄個明白。適才那太監鬼鬼祟祟的樣子,使他更感到其中有文章,便耐着性子等下去。本來夜間纔出來活動的蚊子受到劉安騷擾,嗡嗡而來。劉安手腳施展不開,只好聽憑皮膚被叮得奇癢。好不容易熬過半個時辰,看見那太監匆匆走回,又在殿門口張望一番,大概是確認無人了,回頭把手一招,竟是李淵快步走來,一閃身進了武德殿。
劉安立刻生疑,萬歲單獨召見李淵,又是這樣偷偷摸摸,內中有何奧妙呢?
大約半個時辰後,那太監又出門來鬼頭鬼腦張望一番,然後縮回,李淵便閃身而出如飛離去。
劉安帶着滿腹疑團,回到仁壽宮向獨孤後報告了事情經過。獨孤後沉思半晌,也猜不透文帝召李淵是何用意。但是她從內心中感到,要完全控制住文帝是不可能的。近來又時常覺得身體不適,她第一次感到了生存的威脅。廢楊勇的意圖已經實現,立楊廣之目的也一定要達到,而且應該加速這一進程。想到此她吩咐劉安:“你速去告知宇文述,令其儘早趕赴揚州,曉喻晉王需諸事檢點,莫使萬歲產生反感,也好早日正位東宮。”
劉安領命出宮去了。
血紅的落日漸次被金碧色的渭水吞沒,長安城溶進迷濛的黃昏中。昏鴉聒噪着在檐角盤旋,天際的金星睜開了俯視秦川的眼睛。門軍在如雷的隆隆聲中就要關閉城門。一陣急風驟雨般的馬蹄聲傳來,一騎快馬似旋風閃電在城門閉合前的一瞬飛出,很快便遠離城郭不見了蹤影。幾乎是接踵,宇文述乘馬來到,然而城門業已上栓,宇文述望門興嘆,只有等次日天明瞭。
李淵官居二品,在大隋朝廷可算是高官了。如今他單人獨騎微服出京,而且是星夜兼程趕路,這確實有些反常。兩個時辰前,文帝面授機宜委以重任,他對這次差事格外看重。也不知爲什麼,他從一開始就看楊廣不順眼。文帝五子,爲太子勇、晉王廣、秦王俊、蜀王秀、漢王諒;李淵有四子,爲建成、世民、元吉、元霸。李淵認爲,文帝之子皆紈絝子弟,少有才能。特別是秦王俊沉湎病榻,已同廢人。而己之四子,則教育有方,文武兼備,忠義可嘉,皆龍虎之輩也。在子女對比上,他一直對文帝暗中有優越感。憑心而論,文帝五子中,惟楊廣較爲出衆,不只儀表堂堂、文韜武略,且有戰功在身。然而李淵偏偏最看不上楊廣,他認爲楊廣爲人僞詐。尤其是因楊玄感與李世民交厚,李淵從楊玄感對李世民講述的楊廣醜聞中,更加深了對楊廣的壞印象。這次,文帝委託他去揚州先私訪後傳旨,讓他弄清楊廣的真實面目,他深感責任重大,也明白這關係到文帝立太子的決策。
夜色如漆,路徑模糊難辨。李淵仍在縱馬急馳,驛館被他一個個甩在馬後。按文帝佈置,他要搶在楊素報信人前面趕到揚州。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爲此他只能不辭辛苦地趕路。夜風轉勁,戰馬踏碎星光,馱載着肩負特殊使命的李淵,向着那煙花春柳的揚州,馬不停蹄地飛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