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六、青石弄的舊買賣(上)
七月底的天氣雖然依舊是蟬聲呱噪,暑氣逼人。可是正院中的兩株梧桐的葉子已悄然飄落,每每清晨起來便鋪了一院的落葉。
這日天氣有些犯陰,因而潤娘便起得晚了些,周慎他們早已去書院了,就是弄哥兒也是喫飽了奶在屋裏睡着。潤娘便叫秋禾將早飯搬到正屋廊下,坐着那兒邊喫飯邊看小淑君拿着杆比自己還高的笤帚在院裏掃落葉。
“淑丫頭,你今年多大了?”
“八歲了。”
潤娘不由抬眸看去,小巧的臉盤是柡準的瓜子臉,細長的眸子雖不是丹鳳眼,卻很有幾分畫中仕女的韻味,而瘦弱纖細的身形頗有些江南女子楚楚要可憐的神態。這丫頭長大來雖不說傾國傾城卻也是個小美人,可惜命不好,不然如今正該是在父母懷中撒嬌的年紀。
“來,坐下同我說會話。”潤娘神色溫柔向的她招手,面上還帶着細細的笑紋。淑君呆了呆,將笤帚倚在牆邊走到潤娘身邊,問道:“娘子有甚麼話吩咐?”
看着她這般低眉順眼的樣子,潤娘微微的有些心疼,還記得她初來時很有些傲氣和孩子氣,這纔多久的工夫,就變這般恭敬謹慎。
“對了,你跟着盛小子認了多少個字了。”
潤娘極力擺出溫和的笑臉,可淑君依舊像根木頭似的,面無表情的回道:“盛哥哥事情多的很,只得空時才教我兩個字。”
這般的回答,那就是知盛也教幾個字了,潤娘牽了牽嘴角,道:“不然我來教吧,反正我也是閒着。”
淑君聽了猛一抬頭,怔怔地望着潤娘,眸子裏滿是不敢置信。
“現在就開始吧”好爲人師是潤孃的癖好,可惜自己一直就沒正兒巴緊的當過老師,這會倒是逮着一個學生了
“可是,可是,我地還沒掃完呢。”
“掃甚麼地呢,落葉滿地纔有意境麼”
屋裏沈氏正守着弄哥兒搖籃邊,見潤娘拉着女兒急匆匆地進來,嚇了好大一跳,趕緊迎上前喝問女兒道:“你又惹甚麼禍了”
淑君登時嚇得往的一縮,潤娘連忙攔道:“淑丫頭乖巧的很,哪裏就惹禍了,我閒着沒事教她認兩個字玩呢。”
沈氏睜大了眼望着潤娘,問道:“娘子要親自教她?”
“我不是閒着麼”潤娘一面說,一面翻出了紙笑鋪在炕幾上,又同淑君面對面的坐了,提筆寫下‘張淑君’三個大楷,然後將箋紙轉淑君面前,問道:“認得麼?”
張淑君搖了搖頭,潤娘指着字緩緩念道:“張、淑、君,你的名字”
張淑君拿起箋紙看了又看,又唸了兩遍,沈氏在旁邊已是擦眼抹淚了。
“來,我教你寫。”潤娘把着她的小手,一筆一畫寫下三個大字,這下連淑君的眼也紅了。
“娘子,巴公子來了。”秋禾突然走進來回道。
潤娘放開了淑君的小手,正色道:“這三個字你寫上一百遍,回來我是要檢查的。”
淑君紅着眼點了點頭,潤娘已帶着秋禾出去了。
“娘子,你使着淑丫頭在屋裏做甚麼呢?”出了門,秋禾纔開口問道。
“閒着沒事,教她認兩個字罷了。”
潤娘隨口答去卻叫秋禾撅起了小嘴:“也沒見教我認字呢”
潤娘拍手樂道:“這還不容易,你每日也來就是了。”
“說得輕巧,我哪裏得空呢”秋禾依舊撅着小嘴,臉上有些忿忿。
“怎麼就沒空呢,咱們又不去考甚麼功名,識得兩個字不做睜眼就好,
一日裏有一個時辰就盡有了的。”
“真的?”秋禾的丹鳳眼中閃出點點光茫。
潤娘瞥了她一眼,笑道:“這有甚麼真的假的,今朝下午未時正刻到申時正刻,如何?”
“好啊,好啊”秋禾樂得都蹦跳了起來。
潤娘看去搖頭笑嘆,再怎麼裝沉穩,終究還是十幾歲的孩子。
巴長霖坐在前院的偏廳裏輕啜着適才阿大奉上的茶水,口中縈繞着薑絲淡淡的辛辣,牽了牽嘴角面上浮笑如雲,也不過才數月的時間,自己竟已然習慣了這味道。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巴長霖放下茶盅站了起身,秋禾打起簾子,潤娘已笑盈盈地走了進來,福身行禮道:“多謝巴公子了。”
巴長霖疑惑道:“謝甚麼?”
“我回村裏巴公子特地差人派車的送我,難道不應該謝麼?”
巴長霖揮手道:“一點小事也值得謝。”
潤娘在上首坐了,笑道:“於巴公子而言是小事,可我於來說卻是一份厚意,怎好不謝的。”
潤娘滿臉的笑容倒叫巴長霖生出些惱意來,半月不到的時間,她竟已全然放開了麼,若果真如此她對承之也無甚情意可言吧
“我聽說前日裏周娘子回絕了湯家合夥的提意,周娘子當初不是說想要分一杯羹的麼?怎麼如今人家送到了面前,又不要了?”
巴長霖涼薄的語氣令得秋禾微微蹙眉,潤娘依舊雲淡風輕地笑着:“這我自有打算,就不勞巴公子費心了。”
“周娘子好像忘了,你我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
“巴公子的恩德,小****不也稍忘,如今只求巴公子多擔待些時日,待
小****找到了買家自然就不再麻煩巴公子了。”
巴長霖倏地站了起來,丹鳳眼危險的眯起:“你想過河拆橋?”
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驚得秋禾立時打了個寒顫,她從沒想到素日懶散的巴長霖生起氣竟般的駭人。
“這是哪裏話”潤娘笑得清清淺淺:“當初巴公子肯收咱們家的農貨,無非是看劉大人的情面如今劉大人已然回京了,難道咱們還能厚臉皮死賴着巴公子麼?”
客套的笑臉、生疏的稱呼、刻意的疏遠,巴長霖陡然間透過潤娘那張看似清冷笑臉看清了她壓在心底的悲傷,不由自主地替劉繼濤辯駁:“承之他也有他的苦衷和難處---”
“巴公子”冷然的嗓音驀地打斷巴長霖喃喃的絮語,悲苦的神色在潤娘眸底一閃而過:“小****在此先謝過巴公子連月來的照顧,小****一談妥了買家就不會再麻煩巴公子了。”
“潤娘,你這又何必呢”巴長霖現下明白了,她不是要過河拆橋,她是要和所有與承之有關的人撇清關係,如今勸是沒用了,或許道理還能講一講:“娘子說我收你家農貨是看在劉大人面上,這話不假,可是這一個月的買賣做下來,你們家的農貨也確是新鮮。因而今時今日我盧大興還有用你家的農貨只是因爲你家的東西好。”
巴長霖眼角一掃,見潤娘面上沒甚喜怒,再接再厲道:“再則說了,你我兩家合作雖然時間不長,可在信安府卻也是人盡皆知的。你好好突然換了合夥人外人難免要猜疑,不是你周娘子名聲受損,就是我盧大興倒黴。想來周娘子是不會讓自家喫虧的,可是我盧大興在周娘子最困難的時候伸手援助,難道周娘子反要陷我盧大興於是非之中麼”
巴長霖偷眼瞅去,果見潤娘緩了幾分神色,繼續激道:“我素來周娘子算是個有胸襟有見識的,竟不知周娘子也會讓喜惡之情影響決定。”
巴長霖一句話叫潤娘想起當日的林寄蘭,因着自己不肯幫她與伯文私會,她便不肯再幫自己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因私人情緒影響決策的性情中人,當初那般笑話輕視姓林的丫頭,沒想到輪到自己一樣也是糊塗的。
潤孃的嘴角牽起抹淡笑:“巴公子所言甚麼是,是小****思慮不周。但是之前咱們兩家不曾寫得文契,若巴公子有心同小****做長久的買賣,文契還是籤一簽的好。白紙黑字的彼此都好放心。”
“好。”巴長霖答應分外爽快。
潤娘使着秋禾喚了知盛來,寫了兩份文契,兩人簽了字畫了押。巴長霖將文契收入懷中,問道:“湯家那邊周娘子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做人做事總要量力而爲,如今我手上根本就沒甚本錢,真要大收農貨,我還得借錢去。所以倒先緩一緩的好,況且如今市面上也亂,就讓湯家去整治整治吧,咱們何必湊這個熱鬧”
看着潤娘眉宇間淡若無痕的得意,巴長霖有一瞬時的恍惚,好似是劉繼濤坐在面前。
“娘子就不怕到時湯家把整個市面全佔了。”
潤娘合了眼,微微一笑道:“飯要一口口喫,路要一步步走,周悛賠上全部家當也沒傷到湯家的元氣。而我自問不如周悛家底厚,真要是同湯家合了夥,我就得在短時間內趕上湯家,呵呵---”她睜了眼眸,把玩着左腕上碧綠的鐲子,夢囈似地輕道:“我自問沒那般的本事。”
巴長霖不然道:“危機危機有危纔有機,你這般只管求穩,哪裏能成甚麼大氣候”
潤娘抬了笑盈盈地眼眸望向有些恨其不爭的巴長霖:“小****一介女流,所求的不過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而已。”
巴長霖聞言一怔,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潤娘苦笑着嘆道:“有胸襟、有見識,巴公子覺着這是在誇讚我。可於小****而言,卻是最無奈的悲哀,試問這世上有哪個女子心甘情願的堅強,不都是失依靠不得不---”
忽地掃到巴長霖專注的眸光,潤娘驚覺自己失態了,忙住了口笑道:
“咱們這一大家子人,又不曾走到絕路上,小****自是不願從危中趁機的。”
原來她的精明、強勢、城府都是不得以而爲之,巴長霖覺着滿心滿腔都是酸澀,對潤孃的話報以虛淡一笑,實在不知該答以何言。剎時間沉默就像一張網,密密地攏住廳裏的四個人。
“青石弄的那些商戶在外頭要見娘子。”阿三的怪調解救了衆人。
巴長霖起身告辭道:“周娘子有事,在下就不叨擾了。”
“巴公子慢走,小****就不送了。”潤娘起身回禮,知盛已引着巴長霖出了偏廳。
待巴長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錢中後,潤娘長長地舒了口氣,有些虛軟地坐在交椅上,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