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七、青石弄的舊買賣(中)
巴長霖去後,潤娘登覺着身心都鬆快了許多,長吁了口氣坐在交椅上吩咐秋禾道:“你去領了那些商戶進來。”
秋禾應着轉身而去,不大會的工夫便領着三、四人走進來,齊齊見禮道:“周娘子好。”
潤娘抬眸一看,站在當先的是青石弄的楊家娘子,她倒是一直都和潤娘做着買賣,因此一見了她,潤娘立時滿臉堆下笑來:“楊家阿姐來了,這些日子的買賣還好麼?”潤娘邊說邊攜了楊氏的手坐了,又叫秋禾倒茶來。
楊氏隨着潤娘坐下,眸光躲閃地問道:“今朝我是替青石弄的鄰鄉來求娘子---”楊氏邊說邊就去偷眼去瞅潤娘,見她面上沒透出不悅的神情,才接着道:“按說咱們是沒臉求上門的,可大家討生活也都不容易,還望着娘子大人有大量的不要計較。”
秋禾端着個黃楊木雕花托盤進來奉茶,潤娘接過梅子青的茶盅,似笑非笑的眼眸在衆人又是羞愧又是擔憂的面上一掃而過,卻在一個斯文後生面上稍停了停,潤娘記得他家是做韭菜餅的。
“楊姐姐這話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不是我不願幫忙,實在是我前腳才和盧大興的東家簽了文契,的確是沒多餘的農貨了。”
潤娘話一出口,衆鬧戶登時垮了臉色,那小後生更是微紅着眼:“俺曉得當初是俺們先對不住周娘子的,只求周娘子體諒俺們小本買賣,可經不起這麼斷貨的。”
楊氏亦在旁勸道:“如今附近大小農戶、莊戶都把手裏的農貨買給湯家,那些時鮮瓜菜市集上幾乎不見了蹤影。青石弄裏好幾戶人家都歇業了,他們也是沒法子了,才厚着臉皮來求周娘子。”
潤娘擱了茶盅,極誠摯地向衆人道:“我真不是拿喬,實實的是手裏沒東西,我就是應下了,也是騙人的。”
衆人聽罷面面盯覷,垂首嘆息滿目的悽苦,潤娘看着不忍,出言獻計道:“不然還是去找找湯家吧----”
潤娘話音未落,一箇中年漢子已皺眉苦臉地道:“早去求過了,人家哪裏看得上咱們”
“哼”
秋禾微不可聞的一聲輕哼清清楚楚地落進楊氏耳中,她不由向那漢子瞪去,眸光中自是帶着幾分輕責,“也就是你糊塗,喫了幾遭的閉門羹還會求到他門上去,結果怎樣?人家可曾搭理你一句麼”楊氏一面埋怨,一面偷眼去看潤娘,但見她依舊是標準的淡笑,叫人看不出喜怒。
要說不悅,潤娘心裏確是有一點的,不過也只是一點,她還不至於跟這些人生氣。因此聽楊氏如此急於表明立場,嘴角的弧線不由又上揚了一些。
再看那漢子,穿一身短褐麻褲,因着長年的操勞,已無法從他的面容上辨出年歲,潤娘依希記着他家是做肉丸果的。
“姐姐這話就不是了,大哥若不是要養家餬口,豈能就求上門去了”
那漢子聽了,忙接過話道:“誰說不是呢要不是爲了家三個小子,我一個大老爺們怎會給那些家奴去低頭哈腰”
“哎”潤娘嘆道:“你們只不信我,實在我有心無力幫不上忙。話說得難聽些,我比不得湯家買賣大,有錢哪有不賺的道理”
衆人聽潤娘話說到這份上,一時間都啞口無言,過得一會那小後生道:
“娘子認識的人多,替咱們想想還有甚麼別的門路麼咱們依舊記娘子的好的。”
潤娘眼眸一轉,輕笑道:“我一個****人家,能有甚麼門路呢”
楊氏道:“娘子這麼說就是推託了,好歹替咱們想一想呢。”她話音未了,阿三忽走來回道:“秀娘子來了,這會正在外頭下車呢”
潤娘聽稟,腦中靈光一閃,嘴上卻笑道:“那丫頭怎麼這會跑得來了?顯見的是知道我回來了,跑來噌飯喫了。”
楊氏他們聽得潤娘有客便都起身告辭了,潤娘將他們送出二門方回,進屋就見文秀把着淑君的小手練字。
“你這丫頭消息倒是靈通,我昨日纔到家,你今朝就跑來噌飯了。”
陳文秀見她進來,起身相迎:“姐姐還有臉說,回來了也不打發人告訴我一聲。”
潤娘在炕邊坐了,道:“你這可是冤枉我了,一早起我會了兩撥子客,心裏想着等送了客就打發人請你去,沒想着你竟不請自來了。”
陳文秀聽了不依道:“照你這麼說,我倒是來錯了。即這麼着,我走就是了。”
說着果然就抬腳往外去,慌得潤娘趕緊攔住賠禮道:“人都說你好性,一句玩性話你還當了真,坐着吧我正經有話要同你商量呢”
陳文秀復又坐下,道:“原來是有話要商量,我還當你真心要留我呢”
秋禾在旁笑道:“真真兒是秀娘子伶俐,每每總叫咱們娘子喫虧的。”
潤娘橫眼掃過兩個丫頭,瞥嘴冷笑道:“你倆個都是假伶俐,見了翁姑就都成棒槌了”
“哎呀,阿姐混說甚麼”陳文秀漲紅着小圓臉,輕嗔薄怒的埋怨道。
潤娘話一出口就知不妥了,秋禾的事是擺在了明面上的,說兩句還不打緊,可陳文秀就不一樣了,兩家人雖都存了心思,還畢竟都沒說破,況且她又是個極講德行的女孩兒,這般的取笑的確是過於輕佻了,因此連忙賠禮道:“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是我糊塗亂說話,你千萬莫要往心裏去。”
陳文秀卻依舊氣鼓鼓地揹着身不理她。
“罷了,罷了,說正經的要緊。”潤孃親自奉了茶,問道:“你家地裏那裏農貨也都買給湯家了麼?”
陳文秀聽她問到這上頭來,不由回過身道:“這我倒真是不太清楚,姐姐不曉得,咱們家的地都在臨湖、下塘那一片,離着有百多裏地,不過委了兩個年老本份的家人在那裏管事,咱們每年只管收些租子就是了。”
潤娘聞言登時皺了眉頭:“離着那麼遠呢”
陳文秀瞅着她問道:“怎麼,阿姐可是又生出甚以念頭了。”
潤娘望着她圓圓的臉,圓圓的眼,在心裏斟酌了一番,纔將青石弄的事情告訴了她。
“本來我若沒同盧大興籤文契,我倒更願意同他們做買賣,可是如今我實在是有心無力本想着你家若有東西,與其賣給湯家倒不如跟他們做買賣的好,沒想到你家的地竟離得那麼遠的。”
陳文秀聽了低眉思忖了良久,緩緩道:“遠倒不打緊,主要是我家裏的田地多是種莊稼的,那些個農貨、山貨也就一點子,真是賣怕是賣不起幾家的。”
潤娘聞言兩彎略顯稀疏的淡眉越發擰得緊了,爲着自己盤落的落空而鬱悶着。
“不過---”陳文秀殷紅的脣瓣微微的勾起抹弧線,清亮的眼眸中有點點的精明。
“不過甚麼”潤娘已舒了眉頭,嘴角噙笑。
“我家裏的雖不多的,可加上林家也不差甚麼,況且林家的田地離得也不遠,就不曉得阿姐願不願同林家做買賣。”
潤娘忽覺着有些看不清這個十幾歲的丫頭,“你把林家拉進來,不怕你孫伯母惱你麼?況且林家也未必領你的情退一萬步說,孫、林兩家真要處的好了,你就不怕孫家改主意麼?”
陳文秀滿月似的臉上暈着淡淡的紅潮,眉梢眼角帶着少女的羞澀,惟有眼眸中一片清明:“我拉林家進來,只是因爲他是最合適的合夥人,旁的我倒沒想着那麼多。有句老話不是說在商言商麼,即想要多賺錢,就莫計較那些有的沒的。”
她這一番話潤娘很是欣賞,很有幾分後世所謂的“專業精神”然嘴裏卻是笑道:“哎喲喲,喲喲---”真沒想着你竟還是個財迷,只要能賺錢甚麼都不顧了”
“阿姐”陳方秀瞪了她一眼,道:“你再這般糊說,我可就不理你了。”
潤娘換上正經神色,淡笑道:“你且先問問林家願不願做這買賣,若是願意的,我就差人去青石弄說一聲,免得他們又求到別人門上去了。”
陳文秀笑道:“東西賣給誰家不是賣,賣到姐姐手上,還能套個近乎呢”
潤娘瞅着陳文秀的笑眸,奇詫道:“做甚麼賣給我呢,你們直接送去青石弄就好了呀”
“話雖是這麼說,可咱們姐妹不比姐姐是當家的主母,咱們兩個都是沒出閣的女孩兒,家裏若有個兄弟這買賣做也就做了,過個兩三年的還有人接手,可咱們兩家就只一個女孩兒,等咱們出了門子---”話說到此文秀的語調低了幾分,連帶着腦袋也低了下去,不過只須臾間,她復又抬了頭,神色清凜道:“難道將來把買賣交給家裏那些家奴、長工麼?與其信他們,倒不如信姐姐”
潤娘瞅着雖有些羞澀卻依然昂着頭的陳文秀,驀地生出幾分佩服,這丫頭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不僅思慮周密性情沉穩,最難能可貴的是利益當前,還能看清自己身處的環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決定。
“即這麼說,那我可差人去青石弄打招呼了”
文秀道:“一是差人去青石弄,二是請林姐姐過來,她雖不大管事,可她家裏的事還是她做主的”
潤娘問道:“那她這會住哪裏呢?”
“中秋前她都住在靜蓮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