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爲褚閔德找我,是商談有關童麗晶的病情,難道她的傷勢又有變化,又不好當着病人說這些,褚醫生才把我找去醫生辦公室的?
拜託護士小姐幫我看着一會兒,正準備跟着褚閔德出去的時候,突然一陣風似的,林白衝進了病房。
“小晶,你,你媽媽出事了!”林白急切地嚷嚷着。
一直以來,倒是很少看到他這麼失態的樣子,我明白,肯定是情況特別緊張。非常擔憂童麗晶的狀態,飛快地跑了過去。
果然,她正掙扎着準備起身,體溫計都掉下來了。護士阻止她,小晶不肯,兩個人糾纏着呢。
我上前,雙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的制止她的動作,“小晶,別這樣,你要是身體情況更糟糕了,你媽媽纔會擔心的。”
又回頭去,問那個正大口大口喘着粗氣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情況,你給我說清楚,這樣不明不白的,會把小晶嚇着的。”
小雞啄米似的,童麗晶跟着猛點頭。
林白這才順氣了一樣,單手鬆開領帶結透氣,肯定是太着急忘記有電梯,爬樓梯而且是一口氣衝上來的。
看他的樣子,已經回家洗澡換過衣服了,一身的西裝革履人模人樣的。好像是今天公司要開股東大會,所以難得的拿出了他那套最好最貴的阿曼尼。
只是這會兒已經不成樣子了,林白將西裝外套脫下來擱在一邊的椅背上,又將襯衣的袖子挽起,這才詳細說道:“我去上班的路上,給他們打電話,一直都沒有人接,很是擔心,一直打一直打,一直到公司門口,電話終於打通了。”
“怎麼樣?”童麗晶迅速的接口。
我也跟着催促:“你有話快說,長話短說,沒看到小晶急成什麼樣子了嗎?”
被子下面的小身子還在蠢蠢欲動,如果不是我攔着,只怕是,童麗晶早就跳起來了。
“我打的是你媽的手機,卻是派出所的人接的電話。不知道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回去之後,你爸媽卻吵架起來了。吵得很兇,據說,兩個人甚至拉着對方的衣服扭打起來了。好像最初,是你爸爸打了你媽媽一記耳光,最後,你媽媽發了瘋一般的衝進廚房,居然拿出一把菜刀,把你爸爸嚇得,跑出家門。鄰居看到報警了的,這才把事情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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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有風中凌亂的感覺,真想仰天大笑三聲啊,這都他媽的,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啊?
女兒受了這麼重的傷,躺在醫院裏,動彈不得;我和林白好心在醫院裏照顧着,讓他們回去休息一下。
結果呢,那倆公婆,卻有閒心吵架打架,甚至嚴重到動刀、驚動了警察的地步?
事情有了這樣戲劇化的發展,且事態嚴重,林白哪裏還能顧得上公事,讓我在醫院幫他繼續照顧外甥女,又風一般的跑了。
看了看病牀上一臉痛苦迷茫深情的小姑娘,又轉頭去瞧那個穿着白大褂的毒舌醫生,褚閔德淡淡的一笑,說他找我沒什麼大事,等稍後有空了再聊,現在,我還是在病房裏守着,童麗晶隨時需要人幫助的。
而林白,通報完這個消息之後,已經趕到派出所去了。我起碼要等到他們誰有空到醫院來替班,才能脫得開身。
“真的沒事,不是小晶的身體有變?”我懷疑的望着褚閔德,又擔憂的偷偷瞅了童麗晶一眼。
怕他是有什麼話不好當着病人的面說。
褚閔德搖頭,“真的只是私事,只是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何小姐。你知道我的手機號碼,有時間的話我們再聯繫吧。”
說完,就轉身離開,其他病房有人按呼叫鈴了,他要過去看看。
我狐疑的望着那個背影,這男人,雖然在男女關係上亂七八糟我很不認同,可是穿着白大褂真的很帥,堪比《妙手仁心》裏面的吳啓華,醫術也真的很棒。童麗晶的腦部淤血在他的後續治療下,已經逐漸在向完全清除的地步靠近了。
如果他不是那麼的……跟唐芳芳倒也算得上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是……想到唐芳芳,我的心臟又是一陣緊縮。爲什麼,友情會這樣的變質,難道我的隱瞞真的帶給了她這樣大的傷害?
又或者是,其實這幾年,那個女人的本質已經改變了,只是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察覺罷了?
“舅媽,你,你喜歡那個醫生?”
我猛然回頭,不可思議的盯着這個小屁孩,“你胡說什麼呢?”
“舅舅不會這麼可憐吧,舅媽移情別戀了?是,那個醫生哥哥是很帥,可是舅媽,你已經是名花有主的人了,不可以再多看舅舅以外的男人哦。”童麗晶一本正經地說着,小臉上那嚴肅的表情,害我差點以爲自己真就紅杏出牆犯了大錯了。
“好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苦中作樂罷了,要不然,我還能怎麼樣?”童麗晶搖頭,這話說得還有幾分小大人的味道了。
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這才發現,這個小女孩絕對不像是外表看着的這麼單純。
至少,遠沒有這麼天真無知。
想了一下,我試探性的問着:“你,你不擔心你父母嗎?”
呆愣了一下,童麗晶的眼神明顯地黯淡了許多,卻也只是一瞬間的功夫,馬上又對我擠出一個笑臉,“擔心,有什麼好擔心的?這種情況又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不是第一次?”我倒吸一口涼氣,有點不敢相信,嚴重懷疑這個丫頭話語裏面的水分太多了。
不會吧,林曦和她丈夫的感情有這麼糟蹋嗎,經常性的打架打到派出所?
也許我的表現太明顯了,童麗晶抬頭,重新認真地看着我,“鬧到鄰居要去報警這麼嚴重是第一次,但是他們的感情不算好卻是公認的,你也看到了,我媽罵起人來很厲害的,可以連着幾個小時不帶重複將你罵個狗血淋頭。當然,在外面,她偶爾也記得要保持形象。在家裏卻是無所顧忌的,最經常觸黴頭的人,除了我,就是我爸爸了。雖然我爸爸是一個老實人,也因爲過去的事,他自覺理虧,一直都在行動上彌補着我媽媽。可是再怎麼樣,他是一個男人,男人都是要面子的,自尊心極強。我爸會突發爆發,反抗我媽的暴政,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一點都不懷疑。”
說的也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到底是什麼樣的環境造成這樣的一對夫妻呢?我嘆氣,想起自己失敗的第一次婚姻,想起父母。
突然就覺得,結婚一點都不好玩,難怪人家都說,婚姻是墳墓。
既然如此,我和林白都是好不容易才從墳墓裏面走出來的,又費盡心力的,想要重新鑽進去,值得嗎?
“小晶,別擔心,有你舅舅在,一切都會安好的。”我拍着童麗晶的小手,極力的安慰着。
“是啊,有舅舅,舅舅很能幹,可以幫媽媽解決一切問題。可是舅媽你知道嗎,這纔是他們一直吵架最大的根源,我覺得,爸爸對舅舅有一種,強烈的妒忌心理,因爲妒忌。”說到最喜歡的舅舅時,童麗晶眼睛發亮,才一小會兒功夫,俏臉又垮了下來。
我其實也有點覺得,林白的姐夫,對他的複雜感情,一點都不懷疑童麗晶的話。
這樣的一對夫妻,還這樣勉強的在一起,是爲了什麼呢,林曦要死要活的不肯離婚。既然如此,你就應該去尊重、去愛護你的丈夫啊,動輒打罵,把你們薄弱的夫妻感情全部斬斷,難道就是你所願意的?
難怪童麗晶會用那樣的形容詞,真的很精闢!
這個話題真的很沉重,我們不適宜多聊,護士來給童麗晶打點滴,也許是因爲藥水的作用也許是因爲晚上沒有睡好,童麗晶一會兒就睡着了。
我可不能回去補眠,甚至還得睜大眼睛望着輸液瓶裏面液體的流失情況,護士小姐說,褚醫生在消炎藥水裏又添加了丹蔘的成分。
是一種腦部的營養針,可以促進童麗晶腦顱內淤血的吸收,以利於徹底清除。
注射丹蔘的時候,人體會有略微的不適感,所以注射速度十分的緩慢,還得有人看着輸液管裏面的情況。如果有異常情況出現,隨時叫她們過來處理。
童麗晶在香甜的睡着,其實我也很想睡的,卻沒有這個福氣,還得費力的睜大眼睛盯着藥瓶裏面的情況。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差點就抵擋不住周公的召喚了。
我拼命地掐着虎口,想用疼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狀態。
這個時候,卻有人敲門,走進了病房。
還是褚閔德,他一進來,先是看了看童麗晶的輸液情況,又翻開紗布一角檢查她臉上的外傷。小姑娘睡得真熟,這麼大的動靜一點反應都沒有。
“明天我會拆開紗布看看,確定她臉上的皮膚組織受傷程度,看是否需要進行移動手術。”
“褚——”想了一下,這是在醫院裏,我還是選擇了一個最合適的稱呼:“褚大夫,小晶她,真的會破相嗎?”
睨了牀上的可人兒一眼,她的一雙大眼睛緊緊地閉着,只是偶爾的,眼睫毛一閃一閃的。那青春的蘋果臉上,即使不化妝,也經常有着淡淡的紅暈,皮膚光滑細嫩,就跟一隻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她的臉還很稚嫩,模子還沒完全長大呢,再過幾年,絕對會是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其實童麗晶長得很像她媽媽,由此不難看出,林曦年輕時的美豔動人。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個事實,童麗晶的臉頰也受傷了,就算治好了,也會留下難看的疤痕。
“一切還都在觀察中,我無法給你答案。”褚閔德給了我一個抱歉的笑容。
我頷首,表示理解,雖然心裏還是有點難過。從受傷入院到今天,纔多久呢,紗布還要明天才第一次拆開,作爲醫生,本着爲病人負責的態度,他當然不敢隨便下結論了。
又看了一會兒,調整了輸液的速度,褚閔德將童麗晶放在外面的小手拿進被子裏。
深秋已過,都快入冬了,不過是因爲這幾天天氣不錯豔陽高照,所以白天的時候,房間裏並沒有開空調。
可是這間病房是背陽的位置,完全是照射不到一點點的太陽光,再加上童麗晶只穿着一身單薄的病號服,不蓋好被子肯定不夠暖和。
因爲這個動作,我對這個男人的好印象又加了一分。
可是想起隔着望遠鏡看到的那一個個不同面孔的女人,心裏不禁爲好友感到惋惜,拋開花心風流玩弄感情這樣的毛病,這個男人其實還是很不錯的。
做完了那些,褚閔德慢慢踱步,走至窗口,望着外面的落葉突然感嘆了一聲:“一葉知秋,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進入冬天了。”
……我一片茫然,本來以爲這個男人有話要對我說,是探討童麗晶的病情。
他說不是,只是因爲私事,什麼重要的私事讓這位醫生在上班時間和我說這些,天氣的快速變化?
感嘆完畢,褚閔德望着窗外深呼吸,這才轉過身子,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因爲我一直留心觀察,甚至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褚大夫的雙手抓住窗欞,手指微微顫動着,似乎約莫是,有一點緊張的樣子?
“我們也算是鄰居,可是好像你最近比較忙,出入醫院比較多,在這裏碰到你,就想幹脆在醫院找你聊聊,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也許會比較唐突,何曉,不會介意吧?”
您都開口了,我說介意有用嗎?學他的樣子,淡然聳肩搖頭,“有什麼事你直接說吧,不過關於唐芳芳,我只能說,以前我們是好朋友。發生了一些事情,芳芳對我有一些誤會,所以我們現在關係上有一些尷尬。至於其它的,我不想多說,那是一個好女人,如果你真的想要和她交往,拿出你的誠意。”
不想在背後議人是非,所以我先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想了一下,目前除了童麗晶的病情,我和這位褚醫生打交道的地方,也就是在於,他的新任女友,是我的好朋友。難不成,這個男人千方百計的在醫院裏堵着我談話,只是想從側面瞭解女友的情況?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褚閔德也跟着搖頭,“不可否認,唐芳芳是一個很不錯的姑娘,甚至打破了我以往不相信愛情的界限。只不過,對於女人,我有自己的原則和信心,犯不着要從別人那裏打聽什麼。我想問的,是關於你自己的私事。”
我的私事?一臉戒備的瞪着褚閔德,忍不住的往後退了三大步,“我的男朋友就是小晶的舅舅,我們感情很好很穩定,已經快要步入談婚論嫁的地步了,不歡迎其他男人打聽我的私事。”
不會吧,最近我的桃花運這麼旺盛,除了林白這樣一個大總裁,還招惹了這個出色的外科醫生?
不對,他不是說,他對唐芳芳——
褚閔德失笑,“何曉,不可否認,你也算是有一個有魅力的女人,不過你已經名花有主,放心,挖人牆角這種事情我還不想做。”
“什麼叫做我也算是有魅力的女人,我本來就很有魅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小小聲的嘀咕着,看了一眼牀上躺着的人兒。
“你是很有魅力,不過比起我,還差了一截。所以,就算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人。”攤開雙手,褚閔德如是解釋着。
切,這隻自大的沙文豬,以爲自己英俊無敵非常了不起,我還比不上他有魅力?
“有話快說,本姑娘沒時間跟你在這裏閒磕牙。”
“何曉,你的爸爸是不是叫做何立德?”這一次,褚閔德快人快語直截了當的問着。
“你怎麼知道?”
“那就是了?”
我不解,奇怪的瞪着褚閔德,“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沒想到,他只是低垂下眼眸數着地上有多少灰塵,長長的眼睫毛遮擋住了,我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
真是妒忌,一個男人,居然也可以有這樣又長又密的眼睫毛,也難怪他會對自己的外表這樣自信。
的確,這個男人的外表很出色,那五官,十分的精緻。跟林白的粗礦神勇不一樣,褚閔德的臉看起來很美,跟一個女人差不多。
最爲特別的,還是他的眼睛啊。
一個大男人,居然長着這樣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彎月牙兒似的。眼眶四周略帶紅暈,眼形似若桃花,眼尾略微往上翹,再配上長長的睫毛,標準的桃花眼啊。
特別是,他那雙眼眸,不那麼的黑白分明,眼神似醉非醉,反而令人有點朦朧奇妙的感覺。
這樣的男人,很容易給人專情的假象。不過我怎麼越看越覺得眼熟,這個人的五官,我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對,何聰,這個褚閔德,跟何聰長得十分相似。
同樣英俊的五官面容,特別是那張臉,呈現着一種中性美。
想着何聰我不禁又想嘆氣了,不可能永遠關機,只爲了逃避他的電話。早上打開手機的時候,果然的,無數的未接來電和短信,都是他的,看都沒多看一眼,我直接刪除了。
沒想到,纔開機沒多一會兒功夫,何太太的電話就打進來了,先是噼裏啪啦的把我痛罵了一頓,然後才命令着,叫我一定要把錢借給弟弟。
“媽,你生了我到底是爲什麼?給你們做了這麼多還不夠嗎?”
這句話徹底觸動了何太太的中樞神經,她變得歇斯底裏起來,在電話那頭不斷地哭罵,說後悔生我這個女兒,我將手機拿離耳邊足足五分鐘。
才又重新,對着電話那頭說:“媽,對您二老盡孝是我的義務,對於何聰,我做的也夠多了。以後,我不會再給他一分錢的。”
掛斷電話之後,我將孃家和何聰的電話號碼都拉入黑名單了。
雖然說耳朵根子是清淨了不少,可是我也明白,這下子,是徹底將父母和弟弟得罪了。他們都是我最最親近的人了,只怕以後,這份親情將要永遠的失去了吧?
林白,我只剩下你了,如果有一天,你也背叛了我,還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褚閔德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何曉,你父母感情好嗎?”
由於他沒有抬頭,我還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更加的奇怪了,“一般般吧,他們只是普通的貧賤夫妻,經常會爲了柴米油鹽的瑣事爭吵的,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你爸愛你媽嗎?愛她,可以爲她付出一切?”終於抬頭了,不過此刻的褚大夫,臉上掛着的是他查房時的例行笑容,客氣有禮。
卻給人生疏的感覺,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實情緒。
爸爸愛媽媽,愛到可以爲她付出一切?我怎麼不知道這麼一回事,這真是我長這麼以來聽到的最可笑的玩笑話。
啞然失笑,正準備說點什麼,可是當我看到褚閔德眼裏一閃而逝的痛苦甚至帶着一點仇恨的情緒時,笑容僵在了臉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