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準備向童麗晶問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林白對她媽媽這麼好的時候,隔壁的小房間裏突然傳來一聲驚叫:“啊,不要——”
分貝很高,聲音也十分悽慘,我很驚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一個男人失控至此?
動作敏捷的從簡易牀上跳了起來,回頭說了一句:“別擔心,我馬上過去看看。”就衝進隔壁房間了,幸好,林白將沒有將房門反鎖,只是稍微用力,我就推門進去了。
進去之後,我首先擰亮牆壁上日光燈的開光,然後就看見,那個男人直愣愣的坐在牀上,臉色發青目光呆滯,那模樣,就跟夢遊似的,六神無主。
急走幾步,我在牀邊坐下,拉着林白的大手溫柔的問着:“怎麼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這纔回過神來,林白衝我赧然一笑,“沒事,做噩夢了。”
“什麼噩夢這麼可怕?”在我眼裏,林白是一個無堅不摧的男子漢,跟強力超人差不多,又怎麼會因爲一個夢,做出這樣驚人的舉動?
林白已經從牀上下來了,披了一件外衣,“一個噩夢罷了,曉曉,你不用太擔心。這樣吧,你到這裏來睡覺,我去看着小晶。”
說完,就準備往外走。
只是可惜,身子根本就無法動彈,我扯住他的衣袖,十分用力的,“到底是什麼噩夢?”
很明顯的,他在逃避問題,可是我不希望,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互相隱瞞的事情。
兩雙眼睛就這麼用力的互瞪着,雖然沒有他的眼睛大沒有他的眼神兇狠,我卻逼着自己不能軟弱。兩個人之見如果有太多祕密隔閡,再多的感情也會慢慢的被消磨掉的。
我們之間已經是有許多問題許多麻煩了,要是再生波折,我真不知道,這條感情的路還能如何行走下去。
最終,某人還是輸了,又一次的嘆氣,“你這丫頭,總是這樣,倔脾氣,不懂得退讓。走吧,我們先去看看小晶,然後我再告訴你。”
雖然是在埋怨指責,林白的語氣裏,卻更多的帶了一些寵溺。我聽着,心裏甜滋滋的,兩個人手牽手的,一起往童麗晶的病房而去。
剛纔林白的喊叫聲也嚇到了童麗晶,當然不能讓病人擔憂,要先去看看她的。
誰知道,我們才一進門,就聽到小姑娘問:“舅舅,你又做那個夢了?”
又?那個夢?
看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祕密,而且還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
不滿的睨了那個男人一眼,林白衝我搖頭苦笑,“曉曉,我不是要瞞着你,只是,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啓齒罷了。”
任何難以啓齒的話題,其實只要真正開頭之後,想說就容易多了。更何況,我們身邊還躺着一個第三者——那隻嘰嘰喳喳的小麻雀。
“舅舅,你就說一下嘛,以前雖然我也知道一些,卻只是不明不白的一點點,還沒聽過完整的故事呢。”
“故事?你以爲天方夜譚啊?就你這種90後的小孩,是生在蜜罐裏的,哪裏知道我們上一代人生活的痛苦。”林白訓斥着。
童麗晶滿心滿眼的不以爲然,如果她現在身體能動,肯定是很瀟灑的聳肩了。
然後,林白就對我們講了,他的成長曆程。
其實他的故事,怎麼說呢,難怪從一開始我們認識的時候,就會有那麼多的熟悉感,明明是兩個世界的人,真正生活在一起,除了生活習慣的差別,也能有一些共同語言。
卻原來,本身,我們的成長背景,居然是如此的相似。當然了,是反過來的相似。
我們同樣都是生長在重男輕女的家庭裏,家裏有一女一男,長女和幺弟。父母疼愛的都是那個男孩,而姐姐賠錢貨在家裏,是備受白眼的那一位。只不過,剛剛相反,林白是家裏受重視得寵的那一位,而我,是何家多餘的賠錢貨。
與我們家略有不同的是,林白父母都是鄉下人,除了田地家裏沒有其它的收入來源。完全是靠雙手粗糙的勞作,養活一雙兒女。
林曦比林白要大上幾歲,所謂的長姐如母,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雖然生了一個兒子,父母很高興,可是畢竟要養家餬口,生活也還是很艱難地,父母雙親,每天都要早出晚歸的辛苦勞動。家裏又沒有老人幫他們帶孩子,幸好有一個能幹懂事的女兒。
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各種各樣的家務活,還要幫着照顧幼小的弟弟,家裏的事情,幾乎是林曦一手操辦,讓父母無後顧之憂,一心在外面勞動。
所以小的時候,林白對姐姐的感情甚至比媽媽還要親,每天給他穿衣服餵飯,陪他玩耍的,都只有姐姐。而爹孃只有在中午喫飯和晚上睡覺的時候才能見到,甚至林白晚上是跟着林曦睡的,大不了他幾歲的姐姐要負責哄他睡覺,半夜起來給他弄喫的,甚至還要換尿片。
那個時候可不像現在這麼幸福,小孩子有尿不溼,斷奶之後有奶粉可以喫。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林曦小的時候是一個很能幹其實也很可憐的小姑娘,毫不誇張的說,沒有姐姐,林白可能無法這麼順利地茁壯成長。而小姑娘沒有童年,基本上是在辛苦勞動的過程中成長的。
因爲此,對這個唯一的姐姐,林白很是尊敬,也十分的感恩。甚至比其父母,對她更加的“孝順”。
爾後發生的事情,更加確定了,林曦在林白生命中的重要地位。
六歲那一年,睡到半夜的時候,林白突然發高燒。可是他們的父母,卻因爲那年夏季雨水太多,抗旱的需要,在幾十裏外的江堤邊蹲守着,根本就不在家。
又沒有電話,根本就無法跟他們聯繫上,林曦雖然唸書不算多,卻也懂得,小孩子發燒很誤事的。隔壁家的阿明,就是因爲半夜燒到四十度,送去醫院診治太晚了,結果,燒壞了腦子,人變得癡癡傻傻的。
她可是有一個聰明的寶貝弟弟,人人都誇林家的兒子機靈,長大以後肯定會很有一番作爲。如果真出了什麼事,豈不會耽誤了弟弟的一生?
林曦就是這麼想的,將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肩上了,一咬牙,毅然決然的決定,帶着弟弟去求醫。村裏根本就沒有醫生,唯一的診所是十裏開外的鄉衛生院。
不過這個時候,人家也肯定是關門了。
才管不了那麼多,林曦喫力的背起個頭已經不小的弟弟,深一腳淺一腳的就往村子外面走去。那個年代,路燈還是稀罕物,特別是在那個交通落後的小山村。在這樣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見五指,林曦揹着林白,一門心思的往前衝,只想着快點走,快去衛生所。
背上的弟弟,身上熱度驚人,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到了多少度,林曦卻也明白,肯定燒得很嚴重。都不知道哪裏來的神力,半大不小的小姑娘,揹着六歲的弟弟,在萬籟俱靜的夜晚,一口氣跑了十裏路。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叢林荊棘把她的手腳都刺破皮了,其實疼得很厲害。
小姑娘一聲不吭,沒有掉一顆眼淚,一直只顧着揹着弟弟往前跑。摔倒了又重新爬起來,還有把自己的弟弟保護的好好的。
跑到之後,林曦早就累趴下了,卻還是不敢放鬆,果然,鄉衛生所的大門緊閉。
她卻知道,診所裏唯一的赤腳醫生,就住在後面那個村子裏。於是,又多跑了一裏路,跑到人家家裏,將那個醫生從被窩裏挖出來了。
然後,又聲淚俱下的苦苦哀求,足足跪了一個小時,人家才替這根本就沒帶錢的姐弟倆看病。給林白打了退燒針,又喫了藥,病情總算穩定。
稍微休息了兩天,林白身體就康復了,而那一次,姐姐卻病倒了,足足休養了一個禮拜身體纔好轉。當然了,之所以會病這麼長時間,不是因爲情況太嚴重,只是父母覺得,這是小兒科,不值得看醫生浪費錢。
這件事就這麼的過去了,對於林曦來說,也許這只是她生命中的一個小插曲,是她作爲姐姐的使命感,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照顧弟弟。
可是對於林白來說,這件事卻意義非凡,如果不是當時林曦的勇敢行爲,等着父母回來。就算沒有燒死,只怕也會燒壞腦子,又哪裏有他以後的人生?
也是靠着林曦的精心照顧,他才能完全的復原的。
林白是一個重責任的男人,情義值千金,所以一直以來都很尊重林曦,把她看成再世大恩人。
由於家裏實在太窮,姐弟兩個人一開始唸書都不多,卻有着不一樣的人生際遇。
弟弟林白參軍,後來又在部隊裏考軍校上了大學,之後更是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而姐姐林曦呢,在家人的安排下,出外打工,然後就認識了童麗晶的爸爸,貪圖他們家三萬塊的彩禮錢,就將自己嫁了。
那個時候,林家的舊房子失修,風雨飄搖的差點就要倒塌了。林白每個月微薄的津貼能幹什麼?買幾片磚瓦而已,所以林曦很乾脆果斷的將自己嫁了,也許一開始認識的時候也是有好感的,更多的卻只是爲了獲得一筆錢給父母蓋新樓房。
後來林曦的婚姻卻發生過很多的波折,不算是很幸福,所以林白很愧疚,更加覺得自己虧欠了姐姐的。本來作爲兒子,家裏唯一的男子漢,贍養父母是他應盡的義務,可是他沒用,賺不到錢,卻只能靠姐姐出賣自己的終身幸福來給父母溫暖。
所以這些年,林白稍微作出了一點成績,做得最多的就是,感謝回報姐姐這些年來的恩情。對林曦很好,不僅表現上物質方面,也有不是大原則方面小問題的言聽計從。
“難怪,原來你姐姐對你這麼好,犧牲這麼多。”這是我聽完林白所講之後,心裏最深刻的感覺,在林白心裏,林曦甚至是比父母還重要的親人。
自然的,他日,發生了什麼危急情況,只要林曦一聲令下,林白只怕是豁出小命都無所謂的。
“這幾年姐姐姐夫生活不算富裕,我就力所能及的幫一些。但是曉曉,你放心,在小事情上我會遷就姐姐,大問題卻會堅持自己的原則和方向的。”林白握住我的手,非常堅定的說着。
明白他的意有所指,我瞬間就羞紅了臉,特別是在看到,童麗晶賊兮兮的雙眼亮晶晶的瞪着我的時候。
我不好意思的低垂着腦袋,耳朵裏卻聽到小丫頭異常亢奮的聲音:“哈哈,舅舅,你非常聽我媽的話。可是好像,我媽不喜歡舅媽,那你該怎麼辦?你一定要堅持到底哦,我喜歡何曉姐,只認準這一個舅媽。你是準備進行長期的艱苦卓絕的地下鬥爭,還是奮起反抗,英勇抗敵?”
不滿的白了她一眼,瞧瞧,這說的哪根哪,以爲在演電視劇,還是抗戰片啊?
童麗晶吐了吐舌頭,卻依然是大眼兒賊亮的盯着她舅舅,我也望着林白,心裏稍微有一些緊張。
其實,我也很想知道他的答案的。
林白卻好像在故意逃避問題,只是說:“你媽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假以時日,她會明白曉曉的好,會接受她的。”
假以時日?真是推脫之詞,不過,我也不應該就這麼的放棄了,也許就跟他自己說的一樣,希望在眼前,未來還是一片光明的。
總算是弄明白了,爲什麼在林白的心裏,姐姐林曦的地位這麼重要。
不過,他所講的這些,跟他剛纔的噩夢又有什麼關係?我努力的回想着,林白好像是喊了“啊,不要——”
不要什麼,難不成又是跟林曦有關係?
我瞄了他一眼,試探性的問着:“你,你剛纔做了什麼噩夢,爲什麼會那樣的害怕?”
林白嘆氣,卻轉頭看了童麗晶一眼,童麗晶低垂下眼眸,我看不清她的情緒。
“小晶,其實也不要怪你爸爸,他不是故意的,很多事情,他也無能爲力。”
“無能爲力?一句無能爲力就可以解釋一切?真不明白,他當初爲什麼要娶我媽,既然肯花三萬塊將她娶回家,肯定也是有感情的。爲什麼到最後,卻會這樣傷她的心?”童麗晶猛然抬頭,望着林白義憤填膺的說着,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怒火,甚至望着林白的眼神也好像要喫人一般。
林白右手的大拇指在我的掌心輕輕劃了兩下,這纔將手掌抽出,轉而拍了拍童麗晶的腦袋瓜子,“不要胡思亂想,事情也許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呢?”
“那又是怎樣?”童麗晶的聲音充滿了苦澀,“我只是明白,這些年,爺爺奶奶對媽媽一直都很不好,媽媽在家裏的日子很不好過。”
…………
沉默,在病房裏面蔓延開來,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林白本來就不善言辭,不是那種會安慰別人的男人。
因此,都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過了一會兒,反而是童麗晶自己又說話了,前後矛盾的語言:“我同情媽媽仇視爸爸,可是眼見着這些年來,舅舅幹得越來越好,媽媽也跟着沾光。卻變得趾高氣揚起來,在家裏對爸爸動輒打罵,我心裏又有點不舒服,畢竟那是我的親爸爸,一個大男人被女人欺負也很不像樣子。”
“動輒打罵?”我瞠目結舌,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白敲了那個小腦袋一下,“別亂說話,你媽什麼時候打你爸了?”
“別,舅舅,很疼耶。”童麗晶喫力的抬起小手,抹了一下額頭。
雖然隔着一層厚厚的紗布,林白的手勁我也是知道的,也因此非常同仇敵愾的、不滿的望着林白,意思意思的捶了他的肩膀一下幫小晶報仇。
林白卻一臉愜意的樣子,“曉曉,多來幾下,沒有休息好,覺得肩膀痠痛。”
得,當我是按摩女郎啊?纔不理他呢,只是走到病牀前,小心呵護的問着童麗晶,現在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可能就是因爲一開始那筆彩禮的原因,童家父母,也就是姐的公婆一直都不喜歡她,認爲她是一個貪財的女人。特別是嫁給姐夫好幾年,才生了小晶這麼一個女孩子。後來姐的身體又不好,導致再也無法懷孕。小晶的爺爺奶奶居然威逼姐夫離婚,想讓他再娶一個能爲童家傳宗接代的女人。”
林白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我轉頭去看,他一臉認真的望着我,這才知道,是在繼續解釋,剛纔的事故原因。
“姐夫雖然不肯,態度也不是那麼堅決,姐姐很傷心難過。那一年,一時想不開,居然,居然要跳樓自殺。”林白非常頹廢的坐在椅子上,說着說着,臉上的表情非常的悲憤,可是他用雙手擋住,不想讓我們看見。
“雖然後來被救了,可是我一直都記得,在那高高的樓頂上,很大很大的風,姐姐勇敢地跳了下去,好像對這個世界都沒有留戀了。當時只覺得,她要拋下我拋下所有人了,很難過,後來那個畫面就一直都定格在我的腦海裏,經常做噩夢還會夢到。是我沒有保護好她,才讓姐姐有了萬念俱灰的時刻。”
跳樓自殺?我根本就很難想象,像林曦那樣一個女人,會有脆弱到跳樓自殺的時刻。腦子裏不停地迴盪着,還是她雙手叉腰罵人的潑婦樣。
輕輕的摟着林白的腰,讓他的頭靠在我的肩上,“沒事的,這不是你的錯,既然娶了你姐,就應該是你姐夫的責任。一個男人,會讓老婆沮喪到活不下去了,那是他自身的問題。”
難怪,林白的姐夫看着林曦的時候,除了怨憤畏懼更多的卻是深深的愧疚,所以總是縮在角落裏任由着她罵。
只是這樣的婚姻,能夠長久一生嗎?
我發現我真是雞婆,自己的問題還沒有解決,卻在關心這些有的沒的。
“其實我已經好久沒做這個夢了,怎麼會今天晚上突然夢到?小晶,你媽,你媽會不會,會不會出什麼事啊?”林白猛然抬頭,急切的問着童麗晶。
童麗晶倒是很無謂的樣子,“我媽那個人,認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她能有什麼事?”
這也是,經歷過一次生死關頭的人,應該會更加的珍惜生命纔對。
林白也很認同童麗晶的話,只是時間真的不早了,我一再地表示,自己沒問題的,而且明天不上班可以補眠。他這纔回隔壁房間繼續睡覺,而我呢,就在病房裏安設的摺疊牀上窩一晚。
原本說好了一大早來換班的,一直到上午八點,林曦夫妻倆也還不見人影。可是等一下林白還要回公司呢,我就讓他回家一趟,起碼要洗漱換換衣服什麼的。
我在這裏守着,等林曦他們過來。
“要是等一下姐來了,對你——”
“你放心,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我一定會和你一樣,好好尊敬‘姐姐’的。”截斷林白的話頭,我十分肯定地說着,將他往房外推去,“時間不早了,你快走吧,就不要擔心了,我會照顧小晶的。”
九點鐘的時候,林曦也還沒有來,就連童麗晶也開始擔心了。她媽雖然說話不中聽,對這個唯一的女兒卻還是很緊張在意的,不可能一直都不到醫院來啊。
除非,出了什麼事。
我們對視一眼,然後我就掏出手機,準備幫童麗晶撥通電話。
這個時候,查房的醫生來了,正是褚閔德,他給童麗晶作了一番例行的檢查,又讓護士給她測體溫。
在本子上登記什麼的時候,突然對我說:“你跟我到醫生辦公室來一趟,我有點事要跟你說。”
以爲是童麗晶的傷情有變,我拜託護士小姐幫我看着一會兒,正準備跟褚閔德過去。突然地,一陣風似的,林白衝進了病房。
“小晶,你,你媽媽出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