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從半空跌落。
金翅鳥抬起足爪,將其腦殼踩碎。
咔擦聲裏,腦殼雜着腦漿血水,連帶扁扁的眼珠混成一團...
算是補了一刀。
緊接着,那原本還在一邊虎視眈眈的白虎煞忽的轉身衝向懸崖,縱躍而下,它自由了,就直接跑了。
李玄也是第一次看到無主的煞會如何。
原來,煞離了主人並不會死,而可以獨立存在。
只不過失去了主人,它們今後的修煉之路也不知是怎樣的。
煞是什麼?
煞的原料是:極端慾念。
大和尚通過香火刺激自己,生出強欲,生出種種妄念,繼而斬妄成煞。
無數次的斬妄,使得煞本身就是恐怖慾望的集合體。
這種東西...撞誰一下,就等同於那無數次的慾望衝擊了過去,任誰都得懵上一懵。
可他也在野外嘗試過。
煞...無法吞煞。
原因很簡單,“煞”是一個人形成的,它擁有着強烈的“個體意識”,吞喫了別的煞,相當於吞了“瘋藥”,不僅消化不了,還會發瘋。
所以,山野之地的野煞都是沒有靈智的,奇形怪狀的,且弱小的,它們也許能衝撞普通人,讓普通人生病,可對於氣血旺盛的高手來說用處已經不大了。
一念掠過,他又盯向慈欲。
這兩日,慈欲總在他面前看孟小娘子。
威脅他這麼久,該結算了。
————
鬼影身!
慈欲足尖輕點,身轉螺旋。
真氣多變如幻,一點地面,那亂竄的真氣像噴氣般,牽引着他靈活無比地旋動,甚至是漂移,像鬼魅一樣往羅漢堂深處扎去。
羅漢堂的僧人已經被這裏的巨大動靜驚動了。
別的師兄弟也必然感到了。
當然,慈欲沒指望那些同門能抵擋這恐怖的金翅鳥。
可他依然感到了一絲希望。
道理很簡單...
跑不過怪物,還跑不過道友嗎?
刷!
又一次旋身,他側頭瞥了一眼。
這一瞥,他駭得魂都沒了。
黑暗的平地上,禪院已成廢墟,破碎的磚瓦還飛在半空,其中顯出那一雙猩紅的鳥瞳...
一聲唳叫。
低音爆鳴之間,七尺金翅鳥雙翅霸道地展開,像舒展手臂和長刀的雙刀客,低空翱翔狂衝,空間縮短拉近,數十丈一瞬間...
咔咔!
砰砰砰!!
羽翼所到,一切被斬碎。
金翅鳥和他之間的距離就在他一回頭的功夫被瞬間拉近。
羽翼如刀,刀至眼前。
刷!
金翅斬出!
‘鬼扭身!’
慈欲身形一軟,像麪條一樣,腰肢扭過一個誇張的弧度,妙到毫巔地避開了這一斬。
‘身如絮!’
他全身繃緊到了極致,真氣飛竄,可整個人卻看起來顯得很是輕飄。
他的手甚至在那金翅斬來的剎那,往翅邊一點。
這一點,便借到了一絲金翅揮舞的力量。
那力量,連同他自身的力量,讓他飛了起來,一瞬間飄開了。
半空,他的身子像被拉到極限的彈簧開始恢復,光禿禿的頭頂滿是汗水,可雙手卻依然擺出一個可攻可守的姿勢。
琉璃寺的一流高手,那都是縱橫江湖的存在,都是對真氣有自己一套理論的存在,哪怕在生死間也能維持冷靜,而不會直接崩到發揮失常。
慈欲...年輕時候想當採花賊來着。
所以,他對輕功身法的使用最爲高明。
可後來,他發現...任何東西但凡沾了個“賊”字,都落了下乘。
還是當個能借香他化的和尚好。
體面,享福,不是賊卻更甚於賊。
一翅斬空,金翅鳥足爪踏地,轟得一聲,地面裂開蜘蛛紋,金翅鳥飛射向半空,鳥喙如槍,直扎天上。
“絮乘風!”
慈欲緊張到面容都扭曲了。
可他的雙手卻依然穩定,毫無顫抖。
此前被偷襲,密閉空間無法施展,可現在到了外面。
這金翅怪物力量恐怖至極,可它對於武功招式一竅不通,就像是拿着絕世神兵的三歲小兒,只會亂揮。
慈欲相信,但凡和這金翅怪物哪怕正面碰到一下,他都得死。
玄心師尊那麼可怕的造詣,也只是對了一手就直接先斷臂,在身亡。
所以,他不碰。
他躲!
他逃!
慈欲的身子扭擺起來,手掌左一擺,右一蕩,想再借力逃跑。
他像柳絮般又蕩了起來。
他感到自己像是在鋼絲上跳舞。
他的眼睛變得明亮。
這一刻,他感到自己對於身法的理解又有突破。
今日不死,假以時日,他甚至可以從“江湖一流高手”變成“江湖頂級高手”了。
然而...
鋼絲上跳舞,卻是死亡相伴,容錯率不能說低,只能說...完全沒有。
慈欲身法再好,能躲過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攻擊,可終究在這迅疾如風地攻擊下被碰了下...
他是用手指想借翅膀斬擊的力量飛開的,可李玄只是讓金翅鳥的斬擊速度慢了一點,然後往前稍稍一推。
使得慈欲壓上來的手掌,變成了對上。
煞瞬間衝出。
慈欲瞬間腦瓜子嗡嗡。
他恢復的速度比不上玄心。
所以,當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只看到一隻如覆厚甲的鳥爪扣在他腦殼。
嘭!
踩爆!
不遠處的煞猿也如自由了,再不管這邊,勾着樹枝粗幹,三兩下盪鞦韆般地晃盪,消失在茫茫夜色。
一聲唳叫...
金翅鳥振翅而起,重回雲端,在人類視線無法注意到的地方往下俯瞰。
李玄要把威脅自己的人解決了,而不是要斬盡殺絕。
他身上也貼了琉璃寺的標籤。
跑不了!
也不能跑。
他需要香火修煉。
所以,他不得不認可玄心的計劃。
對抗皇朝,不如借屍還魂,直接摘桃。
今日後,琉璃寺人才凋零,而他所他化的“楚相寒”卻還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兩相疊加,他會有更好的發展空間,更好的修煉環境。
高空下,羅漢堂,徹底亂了。
金翅鳥盤旋,靜觀於雲上。
李玄則盤膝在山巔的洞口,仰頭往着雲月和別人看不見的鳥煞。
月明星稀,負月而停。
他要進一步看清後續,然後再決定還要殺誰,以及進一步弄明白玄心爲什麼要“把他養肥”。
還有武功,武功也得提上日程,他明明掌握了絕對的力量,卻還能被慈欲拖上幾個回合,這就說明了武功的重要。
他真的...真的...真的已經盡到了他最大的謹慎。
然而...
他突兀地聽到了耳邊傳來和藹的聲音。
“慈安,你在做什麼?”
毫無徵兆,一瞬出現。
李玄嚇了一跳。
他嚇了,就真的跳了起來,然後看到了身側的老僧。
方丈渡厄含笑看着他。
“啓稟方丈,羅漢堂出事了,弟子看到有什麼東西飛上天了,正在張望。”李玄原原本本地彙報。
他一邊彙報,一邊操縱金翅鳥在半空轉移,待到方丈渡厄頭頂時,陡然俯衝,化作一道黑光激射而下。
眼看着方丈眼角微動,他驟然仰頭,驚呼一聲:“方丈小心!”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
一切皆靜。
李玄的身形僵住了。
像時間靜止了一樣。
可...
時間會靜止麼?
不會。
若有一天你感到時間靜止,那隻是因爲你的念頭不再產生。
李玄的念不再產生,一個都沒有。
他所有的念都像被一個緊箍緊緊鎖住了,再動彈不得分毫。
時間沒有靜止。
他...靜止了。
啪!
金翅鳥失去了控制,從半空墜樓。
主死,煞自由。
主無念,煞...“死機”。
老僧看着呆若木雞的李玄,還有墜落的金翅鳥,喃喃出一句:“八枚箍意丹,果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