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禪房外響起敲門聲。
“師尊尋我?”
門後探出一張脣紅齒白的臉。
是慈欲。
這位僧人也許是所有“他化”僧人中最爲好色的,或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並非好色,而是從年輕貌美的女子身上汲取青春活力。
所以,慈欲的相貌也是諸僧中最英俊的,若不露出淫邪之態,反會讓女子覺得“這男子當和尚真是可惜了,他應該是風度翩翩的江湖俠客,再或是朝廷上鯉躍龍門的狀元郎”。
“最近你師弟那邊別去了。”
“師尊...這師弟不太老實,我若不當着他的面多盯一盯他娘子,怕他心中再生想法。”慈欲桃臉含笑亦含煞。
玄心抬手,打斷道:“你們誰老實?他再不老實,也是你們師弟。他能生什麼想法?”
說着,這位高大僧人淡淡笑了起來。
沒有武功,下雪天就連山頂都下不了的人...就算生出了想法,又能怎樣?
“如今你師弟他化的那位楚相寒身份特殊,原本只是打算用作斥候,現在...卻要是有大用了。
江湖顛覆,沒想到區區一年多的功夫,皇朝就能靠着《寶瓶功》發展成那副模樣...”
慈欲道:“師尊想來早有對策。”
玄心淡淡道:“讓你師弟控制楚相寒,來勸降我琉璃寺。”
“勸降?”
“是...我琉璃寺不願戰爭,不願看生靈塗炭,若皇朝壯大,我寺願爲其附庸,甚至我等可以去皇朝拜見那位年輕的天子。
當初江湖馳騁,殺機關師,氣死老皇帝的是玄然那一脈,和我等並無關係。
到時候...你隨我一起去,帶着寺中絕學獻予天子,同時跟着我一起向那位天子多磕幾個頭,多磕幾天頭,然後求一樁姻緣。
你相貌英俊,而聯姻則是天子之家的常規手段,屆時...你必得某位皇室女眷看中。且先還俗去。”
“這...”
慈欲驚愕。
可緊接着,他反應過來。
《武經》的編纂已經算是失敗了,經過這一年的嘗試,他們都已知道那許多功法裏根本整理不出一門通向佛的途徑。
既如此,交上去也沒關係。
臣服...
然後,皇室必然放鬆警惕。
慢慢的,就會有人來寺中燒香。
甚至天子自己都會來。
屆時...
玄心師尊直接他化爲天子,就可重新掌握主動權。
朝廷靠着一部《寶瓶功》成長爲龐然大物,江湖莫能抵擋,可掌握着《香取經》的琉璃寺根本不需要抵擋,他們只需要鳩佔鵲巢,直接摘了朝廷那成熟的果子就可以了。
————
金翅鳥的視聽能力都極強...
縱在雲端,只需專注,也能聽到雲下那青山中的一間禪院裏的對話。
李玄靜靜聽着。
玄心,不愧是個老狐狸。
雖然他不明白玄心到底爲什麼要如此對他,又要把他養肥了做什麼,可這不妨礙他已經決定動手。
深吸一口氣,那盤旋的金翅鳥雙眸陡然銳利,一個盤旋,便鼓盪起力量,純粹的橫練和真氣的力量,再藉着高往低的衝擊,化作一道凌厲的黑光往下射去。
————
“什麼東西?”
“是兇禽,不對...不是!這...這是什麼?!”慈欲驚了。
“莫慌!”
玄心神色平靜,寬大的金色僧袍鼓盪起來,雙手合十,背後兩丈虎煞顯出。
慈欲的反應終究是慢了點,他並沒有來得及招出自己的猿煞。
他看到禪院的屋頂破了,一隻尖銳的足有兒臂長的鳥喙鑽破了屋頂,雙翅一旋,破漏的屋裏直接狂風大作,桌幾、案臺全被掀翻。
說時遲那時快,玄心雖也不解,卻是手掌一翻,五指之中真氣湧動,這不是琉璃寺的功法,而是琉璃寺的《琉璃寶典》與《翻江三十六路奇》結合後形成的奇特招式...
雖不至窺探到佛之途徑,卻也比原本的兩門功法都強了一些。
《琉璃寶典》,可以真氣模仿江湖功法,靈活至極。
《翻江三十六路奇》中的真氣法門,則是源源不斷,若非源源不斷,豈能翻江倒海?
兩門武功是相性的。
玄心等人雖然沒有研究出佛之途徑的《武經》,可如今這法門卻是超越了《琉璃寶典》與《翻江三十六路奇》。
兩路祕傳。
一名“繞指柔”,洞察對方力道運轉,以靈活真氣隨意撥開;
一名“崩海潮”,撥開對方力道後,再結合自己的力道反擊回去,如此...可形成致命誇張的一擊。
玄心五指真氣湧動,掌間如形柔軟至極的羅網。
這網兜向那鳥喙。
同時,他也看了個真切。
這位魔王般的高大僧人第一次眼中失去了冷靜之色,從而顯出難以置信。
金翅鳥煞!!!
這不是那逆子的煞相麼?
這是金翅鳥煞???
不對,煞爲何會有實體?
爲何會有這真實的力道?
這不是煞!
那...這是什麼?
他難以理解...
不過,他已全力以赴。
念頭流轉之間...
他的白虎煞已經撲向了金翅鳥,但...彈開了!
金翅鳥那垂天而落的鳥喙啄擊到了玄心掌心。
‘繞指柔!百鍊神劍隨心繞,給我...滾開!’
玄心瞳孔緊縮,五指陡然顯出一種神奇且靈活的旋動,掌心的真氣寸進寸出,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真氣漩渦,這是結合了兩大武林頂級絕學的真氣運用,靈活且有力,四兩撥千斤。
然而,下一剎那...
他的身子陡遭雷擊。
一股恐怖的煞穿體而出,“轟”一下擊撞了進來。
玄心只覺頭暈目眩,那精妙無匹的“繞指柔”直接就被打斷了,衝散了,消失了。
煞可擋煞。
但人卻擋不了。
若是排個先後順序。
那先煞,後力,最後真氣。
煞若是擋不住,那身體的一切力量就會被打斷。
這種煞相沖體,哪怕氣血雄渾的江湖高手也會暈眩,但不會如普通人那般大病,甚至一命嗚呼...他們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夠在幾個呼吸之間恢復。
玄心就能。
他不是好手,不是高手,而是江湖頂級的存在。
他暈了一下,急忙調息,待到恢復意識,他就感到了劇痛。
他的右臂連同右邊肩膀整個兒粉碎。
而那金翅巨鳥的鳥翅如刀橫掃過來。
玄心匆忙翻滾,目光一瞥,眼見着慈欲招出了猿煞,他那倒地的身子像是長出了無數無形小手,那些小手都是透體真氣...真氣帶着他在地上怪異移動,一下就到了慈欲身後。
金翅鳥不懂招式,一翅扇空,緊接着卻又是一抓往慈欲方向抓去。
慈欲駭得面如土色,急忙控制猿煞去撞那金翅鳥。
煞相相撞,強者爲尊。
嘭!
猿煞被撞開了。
慈欲身形怪異地一扭,這是他壓箱底的身法絕學————《鬼影身》。
然後也不顧玄心,陀螺似地避開那爪,然後往禪院外飛射而去。
玄心也彈了起來,他的背脊像是裝了腿,嘭一下帶着他也飛出了窗戶。
可他人還在半空...
下一剎...
轟!
禪院的牆壁被粗暴地撞碎。
金翅鳥撞碎了牆,衝了出來,鳥喙如電,猛地往那還在半空的玄心一啄。
玄心雙目圓瞪,左手運力,又是一記“繞指柔”拍了出去。
對方若是任何江湖高手,或是真正的兇禽,那他或許真能四兩撥千斤。
可...
這不是。
熟悉的煞相沖擊帶來的暈眩感從玄心心底生出。
他腦瓜子嗡嗡。
他蘊含着精妙真氣的“繞指柔”直接散了。
他急忙運息,迅速清醒。
他醒的很快。
熟悉的劇痛再度傳來。
玄心發現自己身在半空,他的身體已被鳥喙啄擊穿,整個兒掛在半空,血流如注。
強烈的憋屈感從心底生出。
這種“降維打擊”般的力量,讓這位絕頂的武林奇才生出了一種強烈的無力感。
這不是他敗了。
而是武功敗了。
玄心乾燥的嘴脣嚅動幾下,伸手往前無力抓去,迴光返照般的喃喃道:“你...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