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不再產生念頭,那就像是機器人被按下了“關閉”的開關。
機器人若被關閉了,那之後無論它是被拆解、重組、還是毀滅...它都不會再作出反應,也不會接收到任何數據。
人也一樣。
李玄,也一樣。
當他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他的“上一刻”還停留在琉璃山頂,停在他驚呼“方丈小心”,以及那句...“阿彌陀佛”。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發生了什麼。
只是,他的眼睛已經被蒙上了。
他動了動四肢。
叮鈴鈴的沉悶鐐銬聲就傳了過來。
強烈的痠痛感,疲憊感也隨之而來。
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
他頓時不動了。
繼續裝暈。
直到他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圓廣的聲音。
“小師叔,我知道你醒了,既然醒了,就張嘴喫飯。”
李玄沉默不言,繼續裝暈,同時身子佯作無意識地抽搐,從而帶動鐐銬作響。
與此同時,他嘗試着讓眼睛在金翅鳥處張開。
他張開了。
那是一間密室,金翅鳥正在其中沉睡。
他又嘗試讓眼睛在“楚相寒”處漲開。
他依然張開了。
楚相寒正躺在牀上,空氣裏瀰漫着重重的藥味。
這時,圓廣的聲音及時傳來。
“小師叔,你千萬別再動了,你的煞相只要稍有異動,你就會死。”
然後他又繼續喃喃,“方丈說你罪孽深重,欺師殺父,當爲魔鬼蠱惑,如今每日當有僧人爲你誦經淨化......”
李玄沉默着,然後感到一種溫熱的餃子皮觸感到了嘴邊。
“素餃子,小師叔你喫點。”
李玄想繼續裝暈,但他的身體很誠實。
那餃子皮帶來的香味讓他下意識地狠狠嚥了口口水。
這一下,他昏迷的身體像是被激活了。
劇烈的灼痛從胃傳來,還有一種乾癟飢餓到腹背相貼的感覺。
“小師叔,喫吧,你已經昏了七天七夜了,再不喫會死的。”
七天七夜?
李玄只覺恍惚。
到底怎麼回事?
一定是方丈的手段。
他舌頭微伸,想咬舌自盡,重新開始,可舌到嘴邊還是沒能咬下去。
咬舌...
很難死。
算了...
既來之,則安之。
如果他真的暈了七天七夜,那他爲什麼沒死在七天前?他爲什麼還活着?
疑惑從他心底生出。
然而,他已經張開了嘴巴,任由圓廣將素餃子喂入了口中,然後慢慢咀嚼。
素中真滋味,一瞬間在味蕾炸開。
好喫。
當嚼爛的餃子從喉嚨滑入胃部,一種難言的舒適感生了出來。
喫着喫着,圓廣也把他眼前纏着的黑布給扯了下來。
李玄抬起虛弱的眼眸,看向前方。
深邃洞室,甬道盡頭不遠就是懸崖,半空尤有飛雪。
還是他的屋子。
還是冬天。
不同的是,他的雙手雙腳都已被上了鐐銬,且釘死在地上。
他坐的地方也有些特殊。
那是一個鐵蓮花機關,瓣瓣有孔,內裏閃着寒芒。
圓廣道:“小師叔,這是坐禪蓮,下方有諸多暗器,只要動靜稍大,或是機關按動,蓮花就會合攏,你也會葬身其中。”
李玄也不裝了,笑道:“你覺得我怕死?”
圓廣愣了下,雙手合十,顯出無比尊重之色,然後道:“一念成佛,一念爲魔,可無論是佛還是魔,都必然存着大智慧,大勇氣。小師叔藏拙於此,卻不動聲色滅殺了玄心師祖,慈欲師叔,着實可怖。”
李玄也不聽他胡扯了,直接問:“方丈呢?”
圓廣沉默着。
李玄淡淡道:“他不來,我死。”
圓廣急忙道:“我去稟報,我這就去稟報。”
————
沒多久,方丈渡厄來了。
老僧讓看守僧人退下,然後看定李玄。
“欺師殺父,罪孽深重,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老衲希望你能在此處深刻反省,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莫再多想多思。”
李玄看定他。
他的腦子很亂。
良久,他問出句:“你到底想幹什麼?”
渡厄淡淡道:“我老了,成不了佛了,可琉璃寺需要一個佛,這個佛...原本該是玄心。但玄心死了,被你殺死的。”
說着,他停頓下來,長嘆一聲,“玄心與我不僅是師徒,還是衣鉢傳承,他死了...老衲原本該爲他報仇。可殺他的人卻偏偏是他的兒子,也是我的徒孫。所以...”
這次,他停頓了更久。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顫巍巍道:“這個佛...該是你。”
李玄眨巴着眼。
他信個屁!
不過,他居然還能再拖一拖時間,再多修煉修煉?
那也好。
真相暫時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還能有時間繼續進步。
他有足夠的耐心。
他正想着如何回應,一本古老的冊子忽的從老僧袖中滑出,落在了李玄面前。
冊子封面用一種古體寫着《香取經》四個字。
“這是原本。”
渡厄解釋了句,然後把那冊子擺正,正對李玄,繼而盤膝坐在李玄對面,一頁一頁地翻動起來。
李玄看去。
前面的內容,和他修煉的《香取經》沒有任何不同。
但是,他知道度厄這麼做必有深意。
然後,他就看到《香取經》結束了...
同時他的瞳孔微微縮了起來。
因爲本該結束的《香取經》後居然還有一頁。
渡厄的速度並未變緩,而是將那最後一頁挑了過來。
風雪吹卷,森冷且帶着淡淡香火。
老僧眸子渾濁,如坐定的漆黑雕像,分不清是佛是魔。
李玄看着那一頁。
那一頁,那原本《香取經》的最後一頁上就記載了一個祕術:融煞!
煞不可互吞,卻有一種例外,那就血親。
他對於玄心的一切疑惑有了答案。
渡厄道:“縱是他化之念,亦算血親。這就是爲何老夫把琉璃寺的未來寄託在玄心身上的原因,玄心養你,吞你,他可一躍而上,他是我們這一代琉璃寺中最能夠踏上成佛途徑的人。
但他死了,你殺了他,這就說明...你身懷機緣,更有資格。
你的機緣是什麼,老夫不問,但老夫的心意,想必你也已經明白了。”
李玄道:“我明白了。”
渡厄道:“你的機緣或許藏着蠱惑,從今日起,你需得戰戰兢兢,汲取香火,傾聽佛經。”
戰戰兢兢,指的是鐵蓮花。
汲取香火,是繼續養煞。
傾聽佛經,應該是個新內容。
渡厄道:“煞至十年,會生質變。在此之前,老衲會接過原本玄心的事務,出山主持琉璃寺,如需你所他化的楚相寒配合,老衲也會尋你。”
李玄驟然抬頭。
渡厄起身,往洞口走出,門外有武僧看守。
陡然...
李玄忽的道出句:“我的煞,已過十年。”
渡厄道:“莫打誑語,你才養煞兩年,不可能養出十年煞。”
李玄笑了,他繼續道:“我的煞化形了,能喫人了!這就是你口中的質變。”
渡厄皺眉,沉吟,然後緩緩搖頭道:“這不過是你的煞相特殊而已,天生魔種罷了。玄心的白虎煞也強於別的煞,你的煞更在白虎之上。”
李玄繼續道:“我的煞就是普通的鳥煞,它化形了,喫人了,才變強了。”
渡厄道:“你入執了,且先靜心。”
李玄道:“方丈,你聽不明白嗎?我的煞真的是十年煞,不僅是十年,它還是十七年煞!我已經明明白白告訴你了!你在裝什麼?”
渡厄輕嘆一聲,道:“魔念易生而難滅,慈安,你遭了知見障,故殺心深沉,故...身在執中,什麼也看不清。”
說罷,他誦了聲“阿彌陀佛”,便走出了山洞。
“呵...”
“呵呵...”
“哈哈哈哈!”
李玄陡然狂笑起來。
他遭了知見障?
要不是他面板上清清楚楚寫着十七年煞,他還真以爲方丈說的是對的。
那...
他若是沒遭知見障。
誰遭了?
他笑容裏多了幾分莫名的恐懼。
見鬼的一星危險度小世界!!
這是一星?
這是一星!!
忽的,他又垂頭,心中明悟:也對...凡人拼盡全力,用盡機會,居然還有可能存活下來,那可不就是一星難度麼?可不就是簡單到了極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