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很快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擺滿了林遠平時最愛喫的菜,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
林建國給自己和兒子各倒滿了一杯酒,笑着說道:
“來,今天陪爸喝點。”
林遠端起酒杯,和老爸碰了一...
夜風拂過南廈大學的林蔭道,梧桐葉沙沙作響,像一首低迴的晚安曲。林遠靠在牀頭,手機屏幕柔光映亮他半邊側臉,夏侯昭的笑音清脆地從聽筒裏淌出來,帶着剛洗完澡的微潤氣息:“寶寶,我今天把大頭貼夾進英語精讀課本裏啦!老師點名讓我朗讀的時候,我低頭翻書,偷偷看了三眼——你眼睛好亮,像盛了星星。”
林遠喉結微動,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機邊緣,笑得眼角微彎:“那下次點名,我陪你一起讀。”
“嗯?”她歪頭,馬尾辮垂在肩頭晃了晃,“怎麼陪?”
“我站你旁邊,替你翻頁。”他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這方寸屏幕裏的溫存,“你念一句,我默一句。你卡殼了,我就用脣語告訴你下一句。”
夏侯昭愣住,隨即整張臉“騰”地燒起來,連耳尖都染成蜜桃色。她下意識抬手去捂發燙的臉頰,結果忘了自己正舉着手機,鏡頭猛地一斜,只拍到天花板上一盞暖黃的小燈。林遠低低笑出聲,那笑聲順着電流鑽進她耳朵裏,酥酥麻麻的,直抵心尖。
她慌忙調正手機,小聲嘟囔:“不許笑……我、我明天還要交《海克斯科技倫理導論》的讀書報告呢!”話音未落,又想起什麼似的,眼睛倏然亮起來,“對了!我今天在圖書館查資料,看到一篇論文,講的是‘多模態神經反饋接口’——就是能繞過耳蝸,直接把聲音信號轉化成大腦可識別的電信號!雖然還在動物實驗階段,但已經有兩隻獼猴能聽懂指令了!”
林遠呼吸微微一滯。他沒說話,只是靜靜聽着,目光卻沉靜而專注,像深潭映着月光。屏幕那端的女孩攥着衣角,指節泛白,聲音卻越來越快,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如果……如果以後真能臨牀應用,是不是意味着,我就能聽見你說話的聲音了?不是靠看口型,不是靠手語,是真正‘聽見’——聽見你叫我‘昭昭’,聽見你笑,聽見你生氣時哼一聲……”她頓了頓,眼睫顫得厲害,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聽見你說‘我愛你’。”
林遠喉頭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屏幕,彷彿想拭去那層薄薄的玻璃阻隔,觸碰她溼潤的眼角。
“會的。”他聲音很啞,卻異常篤定,“一定會有那一天。”
夏侯昭怔住了。她沒料到他會答得這樣乾脆,沒有安慰,沒有敷衍,只有一種磐石般的重量。她眼圈慢慢紅了,卻拼命揚起嘴角,用力點頭:“嗯!我相信!”她甚至伸出小指,隔着屏幕戳了戳他的掌心位置,“拉鉤!誰反悔誰是小狗!”
林遠笑着,也伸出小指,在屏幕另一側穩穩勾住她虛幻的指尖。指尖相抵的剎那,兩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時,宿舍門“砰”一聲被撞開。謝海鋒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捏着一罐冰啤酒,吊兒郎當地嚷:“遠哥!溫歲姐剛纔發消息說——”話音戛然而止,他目光掃過林遠手機屏幕上那張映着暖光的、笑意盈盈的臉,又瞥見林遠勾着小指停在半空的手勢,整個人瞬間石化,啤酒罐“哐當”掉在地上,酒液漫了一地。
郭瑋燁慢一步跟進來,一眼看清形勢,當即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拽住謝海鋒後頸往門外拖:“走走走!誤入片場!重金求購十斤後悔藥!”
宿舍門“啪”地關嚴,走廊裏傳來兩人跌跌撞撞的哀嚎:“我的天……遠哥這操作……是人乾的事啊!”
林遠無奈搖頭,卻沒半分被打擾的惱意。他重新看向屏幕,夏侯昭正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聳一聳的,眼裏水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鑽。
“他們……好像知道了。”她小聲說,臉頰還燒着,卻掩不住眼底的雀躍。
“知道就知道。”林遠懶懶靠回枕頭,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反正遲早全校都會知道,夏侯昭同學,是我的人。”
“呀!”她驚呼一聲,羞得想藏起臉,卻又捨不得掛斷,只能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手機屏上,悶悶地說:“不許亂說……還沒……還沒正式……”
“還沒正式什麼?”林遠故意拖長調子,笑意加深,“沒正式牽過手?沒正式抱過?沒正式……”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帶着點狡黠的啞,“沒正式在我懷裏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夏侯昭徹底招架不住,整張臉埋進臂彎,只露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又羞又氣地瞪着他:“林遠!你——你太壞了!”
“壞?”他低笑,目光灼灼,“那再壞一點——”
他忽然湊近屏幕,鼻尖幾乎要貼上玻璃,聲音壓得極輕,像耳語,又像誓言:“昭昭,下週六,校慶日。我在鐘樓廣場等你。穿那條鵝黃色的裙子,戴我送你的小貓髮卡。”
夏侯昭心跳漏了一拍:“鐘樓廣場?可是……那天好多校友,還有電視臺採訪……”
“所以才選那裏。”林遠直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要讓所有人看見,我有多喜歡夏侯昭。”
屏幕那端,女孩的呼吸驟然停止。她怔怔望着他,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窗外,一隻夜歸的飛鳥掠過月亮,翅膀劃開清輝。她忽然抬起手,指尖極其緩慢、極其珍重地,描摹着屏幕上他清晰的眉骨、挺直的鼻樑、含笑的脣線——彷彿要將這一刻,刻進靈魂最深處。
“好。”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卻帶着千鈞之力,“我答應你。”
掛斷視頻,林遠放下手機,宿舍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他望着天花板,久久沒有動。許久,他摸出抽屜深處一箇舊鐵盒,掀開盒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磨損嚴重的銀杏葉書籤,葉脈清晰,邊緣已泛出溫潤的琥珀色。這是大一開學季,他在教學樓後那棵百年銀杏樹下,彎腰替她撿起的。那時她蹲在落葉堆裏,正笨拙地用手語比劃“謝謝”,馬尾辮散開幾縷,沾着細碎的金黃。
他指尖撫過葉脈,彷彿還能觸到那個清晨微涼的風。原來有些軌跡,早在無聲處就已悄然鋪就。
第二天清晨,林遠照例五點半起牀晨跑。途經醫學院實驗樓後巷,他腳步微頓。巷口垃圾桶旁,蜷縮着一個熟悉的身影——秦秋,頭髮凌亂,校服外套皺巴巴地裹在身上,腳邊散落着幾張被揉皺的化驗單。他正對着牆根嘔吐,肩膀劇烈起伏,瘦削的脊背在單薄衣衫下嶙峋凸起。
林遠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他後背,一手遞上礦泉水。秦秋嗆咳着抬頭,臉色灰敗,眼窩深陷,看見林遠,嘴脣動了動,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遠哥……早。”
林遠沒問,只是擰開瓶蓋,把水遞到他嘴邊。秦秋喝了幾口,喘息稍定,忽然盯着林遠胸前校徽,眼神渙散:“遠哥……你說,一個連自己身體都管不住的人,憑什麼……去愛別人?”
林遠沉默片刻,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晨光熹微,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秦秋,你記得大二時你胃出血住院,是誰守在你牀邊熬了三天三夜,連口水都沒喝過?”
秦秋喉結一哽。
“記得上個月你爸工地出事,是你嫂子宋溫歲,連夜開車三百公裏,把你爸從縣醫院轉到市一院?”
秦秋眼眶倏地紅了。
“愛不是完美無缺的資格證,”林遠伸手,用力按了按他單薄的肩胛骨,掌心溫度滾燙,“是明知對方有裂縫,還願意捧着光,一寸寸把它填滿。你連自己都嫌棄,可你嫂子,從來只看見你的好。”
秦秋死死咬着下脣,肩膀抖得厲害。良久,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嘶啞:“遠哥……我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林遠站起身,居高臨下看着他,眼神銳利如刀,“不是由你這張嘴說的。是看你往後,能不能把今天吐出來的苦水,熬成護住她的盾。”
他轉身欲走,又停住,從口袋掏出一盒胃藥放在秦秋膝頭:“藥,溫水送服。別讓她等你等得太久。”
秦秋攥着藥盒,指節泛白,盯着林遠離開的背影,一滴滾燙的淚,終於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上午第三節課,海克斯科技倫理導論。教室後排,夏侯昭託着腮,筆記本攤開,上面卻密密麻麻畫滿了小小的、憨態可掬的貓頭——全是林遠送她的那隻毛絨玩具的模樣。她偶爾抬頭,目光不由自主飄向教室門口。陽光斜斜切過門框,光塵在空氣裏浮遊。她數着秒針,期待着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入。
可直到上課鈴響,門口依舊空蕩。教授夾着教案走上講臺,夏侯昭心裏悄悄浮起一絲失落,像氣泡緩緩上升,又無聲破滅。她低頭,用筆尖輕輕戳着本子上一隻貓的圓腦袋,心想:他是不是……有事?
念頭剛起,教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不是林遠。
是宋溫歲。
她穿着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黑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邊,襯得膚色愈發冷白。她步履從容,目光掃過教室,精準地落在夏侯昭身上,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向講臺前的空位——那是林遠常坐的位置。
夏侯昭心頭一緊,手指無意識絞緊了衣角。宋溫歲爲什麼會來?她下意識看向講臺,教授正低頭整理PPT,渾然不覺。她又飛快瞥向同桌,對方正埋頭刷題,毫無異樣。只有她,像繃緊的弦,每一根神經都指向那個清冷的身影。
宋溫歲坐下,從包裏取出一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動作優雅。她並未看夏侯昭,只是垂眸翻開書頁,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可就在夏侯昭以爲她不會再有動作時,宋溫歲忽然抬手,將一縷滑落的碎髮別至耳後。這個再尋常不過的動作,卻讓夏侯昭的呼吸一窒——那枚素銀耳釘,在晨光裏一閃,赫然是林遠生日時,她親手挑的同款。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夏侯昭猛地低下頭,假裝專注演算,可筆尖卻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歪斜的墨痕。她不敢再抬眼,只覺得那抹清冷的氣息,隔着半個教室,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帶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教授開始講課,聲音洪亮:“……海克斯科技的核心悖論在於,它賦予殘障者前所未有的能力,卻也可能在無形中,強化‘正常’與‘異常’的鴻溝……”
夏侯昭的筆尖頓住。她悄悄抬起眼,餘光瞥見宋溫歲正側頭看向窗外。陽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下頜線,神情淡漠疏離。可就在那轉瞬即逝的側影裏,夏侯昭分明捕捉到一絲極淡、極輕的倦意,像薄霧掠過湖面。
原來,被光芒籠罩的人,也會有疲憊的時刻。
下課鈴響,人羣湧動。夏侯昭收拾書本的手指有些僵硬。她猶豫着,不知該迎上去,還是該退避。就在這時,宋溫歲忽然合上筆記本,起身。她沒有走向門口,而是徑直朝夏侯昭走來。
步履不疾不徐,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規律,每一下都像踩在夏侯昭心尖。周圍喧鬧的人聲彷彿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宋溫歲在她桌前停下。夏侯昭仰起臉,對上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眸。那裏面沒有預想中的審視或鋒芒,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平靜。
然後,宋溫歲做了一個讓夏侯昭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微微俯身,將手中那本深藍色筆記本,輕輕放在夏侯昭攤開的《海克斯科技倫理導論》教材上。指尖不經意擦過夏侯昭的手背,微涼,帶着薄繭。
“林遠讓我轉交的。”她的聲音不高,清越如玉石相擊,卻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雜,“他說,你上次提問的關於‘感官代償閾值’的延伸思考,很有價值。這部分內容,他標註了重點,還加了批註。”
夏侯昭怔怔看着筆記本封面上,用深藍墨水寫下的、遒勁有力的兩個字——“昭昭”。
她抬起頭,嘴脣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宋溫歲看着她,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了一下,那弧度淺淡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像初春第一縷融雪的溪流,悄然消解了所有冰封的隔閡。
“別緊張。”她聲音很輕,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只是……不太會表達。”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米白色襯衫的下襬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背影挺拔如竹,在明亮的教室光影裏,竟透出幾分孤峭的溫柔。
夏侯昭低頭,指尖顫抖着翻開筆記本。扉頁上,除了那行“昭昭”,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林遠的筆跡:
【我的昭昭,眼睛比星星亮,心比春天軟。】
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溫暖的溼痕。窗外,陽光正好,慷慨地傾瀉而下,將她和那本攤開的筆記,溫柔地攏在光暈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