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林遠在蘇清淺的帶領下,走進了別墅。
這也是他第一次來到蘇班長的家裏。
進門後,林遠隨意打量了一下四周。
別墅內部的空間很大,裝修是偏新中式的風格。
寬敞的客廳裏擺着一套...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漸漸縮短,像被時間悄悄揉皺又展平的紙。夏侯昭跑進宿舍樓後沒有立刻上樓,而是站在一樓大廳玻璃門內側,隔着透明的玻璃往回望。林遠還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裏,微微仰頭看着女生宿舍樓亮燈的窗口,彷彿能透過七層樓的距離,準確辨認出哪一扇是她的。他沒轉身,也沒走,就那麼站着,直到手機屏幕亮起——是夏侯昭發來的視頻請求。
她剛喘勻氣,臉頰還泛着跑出來的紅暈,指尖有點抖,點開對話框時不小心連發了三條:“寶寶你還在樓下嗎?”“我看見你了!”“你抬頭——”
林遠低頭看手機,笑了下,隨即抬眼,正對上玻璃後那張貼得極近、眼睛亮得驚人的臉。他朝她晃了晃手機,又指了指樓上。夏侯昭立刻捂嘴笑起來,肩膀輕輕聳動,像一隻偷到蜜的小松鼠。她飛快轉身,衝上樓梯,高跟鞋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每一聲都像敲在林遠心尖上。
視頻接通時,她已經坐在自己書桌前,檯燈暖光勾勒出她柔軟的下頜線。背景裏,牀鋪整整齊齊,枕頭上還堆着今天贏回來的那隻粉色兔子玩偶,耳朵軟塌塌地垂下來。她把手機支架調高一點,湊近鏡頭,鼻尖幾乎要貼上屏幕:“寶寶,你看我是不是臉都紅透啦?”
“嗯,”林遠懶洋洋靠在牀頭,聲音低而沉,“像顆剛剝開的荔枝,水靈靈的,甜。”
夏侯昭噗嗤笑出聲,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滾燙。她忽然想起什麼,歪頭問:“你剛剛……有沒有聽見我撲過來的時候,心跳特別響?”
林遠一頓,笑意微斂,目光沉靜下來:“聽見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很響,一下一下,像小鼓槌敲在我肋骨上。”
夏侯昭愣住,手指無意識絞緊衣角。她知道林遠聽不見——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可此刻他這樣說,不是敷衍,不是遷就,而是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在替她把那些無法被世界接收的聲音,一五一十、穩穩當當地接住、收藏。
她眼眶倏地熱了。
沒說話,只是把鏡頭緩緩往下移。手機畫面裏出現她交疊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左手腕內側,一道淺淡卻清晰的舊疤蜿蜒而過,像一條被歲月撫平卻未曾消失的河。那是高中時摔下樓梯磕在金屬扶手上留下的,當時醫生說再偏半釐米,手筋就廢了。她從沒主動提過這道疤,連媽媽都不常提起。可此刻,她把它袒露在鏡頭裏,像遞出一把鑰匙。
林遠沒問,只是靜靜看着,眼神溫厚得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水。幾秒後,他抬起右手,隔着屏幕,輕輕覆蓋在自己左手腕相同的位置。動作緩慢,鄭重,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
夏侯昭吸了吸鼻子,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它不疼了。”
“我知道。”林遠說。
她忽然又笑起來,眼角還掛着未落的溼意,卻明亮得驚人:“那……以後每次心跳特別響的時候,我就把它錄下來,存進一個叫‘林遠專用’的文件夾裏。等攢夠一千次,我就……”她眨眨眼,故意拖長尾音。
“你就什麼?”林遠挑眉。
“我就把它做成鈴聲!”她脆生生接上,“設成你的專屬來電!這樣你每次手機響,就等於聽見我心跳——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只屬於你的聲音。”
林遠怔住。不是因爲這念頭荒誕,而是因爲她竟真的在認真設計一個他永遠無法聽見的聲響,然後固執地、甜蜜地,把它命名爲“只屬於他”。
他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深深看進她眼裏,聲音沙啞:“好。我等。”
窗外夜風拂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宿舍樓對面實驗樓頂的霓虹燈牌恰好在此時變換顏色,幽藍的光暈漫進來,輕輕覆在夏侯昭睫毛上,像撒了一層細碎星塵。她忽然想起白天電玩城大頭貼第三張照片裏,自己靠在他肩頭笑的樣子——那時心跳如雷,可比此刻更響千倍萬倍。原來最洶湧的潮汐,從來不在耳中,而在胸腔深處,在每一次靠近他時驟然失序又悄然皈依的節律裏。
“對了,”她換了話題,語氣輕快起來,“宋溫歲學姐今天發消息說想見我。”
林遠正在喝水,聞言嗆了一下,水珠順着他下頜線滑進領口:“……她怎麼知道你?”
“她加我微信啦!”夏侯昭晃了晃手機,“昨天下午,備註寫着‘林遠的室友兼監護人’,我還以爲是誰惡作劇呢……結果點開一看,頭像是她工作室拍的茶席照片,手邊還擺着你上次落下的那支鋼筆。”她狡黠一笑,“我就通過啦。她約我明天下午去工作室喝茶。”
林遠沉默兩秒,擰緊瓶蓋:“她沒提別的?”
“有啊,”夏侯昭託腮,慢悠悠說,“她說……‘聽說你最近總在林遠身邊轉悠,作爲他名義上的班長兼現實裏的監督員,我有必要確認一下,他有沒有趁機欺負你’。”她學着宋溫歲的語調,清冷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然後問我喜不喜歡抹茶味的千層酥。”
林遠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他太瞭解宋溫歲——表面雲淡風輕,實則步步爲營。一杯茶,一塊點心,就能不動聲色把人底細摸個七七八八。而夏侯昭,這隻剛學會撲棱翅膀的小雀兒,正毫無防備地飛向一場精心佈置的觀察哨。
“別怕,”他忽然說,聲音異常平穩,“她人很好。”
“我知道。”夏侯昭彎起眼睛,“她發消息時,用的是‘你’,不是‘您’。而且……”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兔子玩偶的絨毛,“她沒問我的耳朵。一句都沒問。”
林遠心頭微震。
多少人第一次見到夏侯昭,目光便不由自主黏在她左耳的助聽器上,或欲言又止,或小心翼翼繞開,或乾脆以憐憫的姿態俯身詢問“你聽得見嗎”。唯有宋溫歲,像對待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會笑會鬧會爲抹茶千層酥雀躍的普通女孩那樣,遞來一張邀請函。
“她讓我帶點小禮物過去,”夏侯昭眨眨眼,“你說,我送她一包你最愛喫的薄荷糖好不好?”
林遠失笑:“她戒糖三年了。”
“哦……那改送你上次畫的設計草圖?”她歪頭,“還是你書架第二層那本《城市光譜學》?聽說她寫論文時提過這本書。”
林遠徹底怔住。他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自己書架第二層那本蒙塵的學術專著,是宋溫歲大二時在舊書市淘到後硬塞給他的,扉頁上還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給未來會讀懂光的人——S.W.S.”
他一直以爲,只有自己記得。
“你……怎麼知道?”他嗓音微啞。
夏侯昭笑容安靜下來,像月光漫過湖面:“因爲你手機鎖屏壁紙,是這張書頁的局部特寫呀。右下角,有她名字縮寫的鉛筆印。”
林遠低頭看自己亮着的手機屏幕——果然,鎖屏上那抹深灰藍的書脊陰影邊緣,一行極淡的“S.W.S.”若隱若現。他竟從未注意。
“寶寶,”夏侯昭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不用在我面前藏任何事。你所有的光,我都看得見。包括……你心裏另外藏着的那束。”
空氣凝滯了一瞬。林遠望着屏幕裏那雙澄澈的眼睛,裏面沒有質問,沒有醋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理解,和一種近乎勇敢的信任。她不是在示弱,是在給他自由——自由去面對過往,自由去承擔重量,自由去成爲更完整的自己。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昭昭……”他喚她名字,聲音低沉得近乎嘆息。
“嗯?”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他說,“從工作室出來,我陪你走回宿舍。”
“好呀。”她答應得毫無猶豫,隨即又補充,“不過你要提前十分鐘到。我要偷偷躲在柱子後面,等你路過時,再突然跳出來嚇你!”
林遠笑着搖頭,目光卻始終未離開屏幕:“好。我數着秒等。”
視頻掛斷後,夏侯昭沒急着關燈。她把手機倒扣在桌面,指尖輕輕撫過兔子玩偶柔軟的絨毛,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一角——那裏靜靜躺着一枚銀色U盤,表面刻着極細的波浪紋,是她上週託人定製的。裏面存着三十七段音頻:電玩城錘子砸地鼠的悶響、大頭貼相機“咔嚓”的快門聲、夜市糖炒慄子攤上鐵鍋翻滾的嘩啦聲、甚至還有她今天撲進他懷裏時,自己漏跳一拍的心跳錄音。
她沒告訴他。但她在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足夠明亮、足夠安穩的春天,把這枚裝滿聲音的U盤,放進他掌心。
同一時刻,男生宿舍六樓。
林遠放下手機,沒開燈,只讓窗外流瀉的月光鋪滿半張牀。他望着天花板,眼前浮現宋溫歲站在路燈下轉身離去的背影,清瘦,挺直,像一株孤絕的竹。也浮現夏侯昭隔着玻璃朝他笑時,眼尾彎起的弧度,鮮活,滾燙,像一捧融化的雪水。
他慢慢閉上眼。
有些路註定要分岔,有些光註定要共存。而此刻他唯一能做的,是護住掌心這一簇,不熄,不散,不辜負。
凌晨一點十七分,校園廣播站臨時插播一條通知,聲音溫和:“各位同學晚安。今晚的星空很美,適合思念,也適合……好好睡覺。”
夏侯昭在日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字:“今天,我踩到了他的影子十三次。最後一次,他故意放慢腳步,讓我踩得特別久。”
合上本子,她把臉埋進兔子玩偶蓬鬆的肚子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裏還殘留着一點點,林遠外套上沾染的、清冽的雪松味道。
而就在她呼吸漸沉時,手機屏幕無聲亮起。新消息來自宋溫歲,只有一行字:
【薄荷糖不必帶。明天,我請你喝真正的‘海克斯特調’——加了三粒星星糖漿,攪勻後,會看見彩虹。】
夏侯昭攥着手機,在黑暗裏無聲笑了。
原來這世上,並非所有光都需要被爭奪。有些光,本就願意爲你破例,爲你彎腰,爲你釀一盞小小的、獨一無二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