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大荒邊域。
無垠虛空,明雷漫天,五座庚金巨嶽直抵穹頂盡頭,漫漫雷澤翻騰鳴龍,好似炸開一輪太陽,照得方圓千裏虛空都亮如明晝。
“鄧璇霄,不要欺人太甚!”
百丈朽黑巨像,背生九...
至福洞天穹頂之上,雲海翻湧如沸,卻無半縷風息。
千葉真人丹光未斂,玉磬餘音尚在耳畔嗡鳴,駝元曦指尖已悄然掐入掌心,一縷血珠沁出,無聲滑落袖緣。她脣色微白,額角細汗凝而不墜,似被無形之力懸停於肌膚表面——那是忘情玄章反噬初顯的徵兆,也是命線被八道金丹神識同時釘死的烙印。
她沒有動。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此刻若展道域、催丹元、甚至只是抬眸掃向窗外那幾處靈脈交匯點,便等於親手替菩提院與八屍教點燃油燈,讓學中佛國陣提前三息運轉。而洛凡塵尚未離席,厲海尚未傳訊,冥蓮一脈的裂隙也未撕開……一步錯,滿盤碎,駝元曦比誰都清楚。
“恭喜洛神閣道友,拍得一彩金蓮。”
造仙閣執事躬身奉上紫檀錦匣,盒面浮雕金蓮九瓣,每一片都嵌着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靈紋,正是彩蓮本源所化封印。駝元曦接過時,指尖觸到匣底微涼,卻忽覺腹中金丹輕輕一跳,似有嫩芽破土,又似有雷聲自臍下三寸滾過——那不是幻聽。
是明綠劫雷。
她瞳孔驟縮,呼吸一滯,幾乎要當場掀開匣蓋查驗。可就在這一瞬,身後雅間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如枯枝折斷,又似鏽刃出鞘。駝元曦脊背微僵,柳葉眼垂落,只盯着自己指尖那滴將墜未墜的血珠,任它凝成硃砂一點,再緩緩洇開。
是寂元曦。
他沒現身,卻已站在她命線最脆弱的節點上。
駝元曦閉了閉眼。她早該想到——能悄無聲息繞過造仙閣七重護陣、又避過菩提院羅漢耳目潛入此地的,除了那個被釘在叛徒碑上的“死人”,還能有誰?可笑她方纔還暗歎寂元曦怯戰脫逃,原來人家根本不在意什麼八屍教、菩提院,只等她捧着金蓮走出這扇門,便順勢推她入局,借刀殺人,連因果都不沾手。
“駝真人。”
屏風後聲音低啞,帶着久未開口的沙礫感,卻奇異地熨帖如舊,“你信不信,若我此刻掀了這匣子,金蓮即刻潰散,你腹中金丹亦會隨之一震,引動元曦反噬,當場崩丹。”
駝元曦沒答話,只是緩緩將錦匣收入袖中,動作輕緩得如同撫慰嬰兒。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太下八屍道經四蟲篇修至圓滿者,對天地靈氣的操控早已超脫尋常結丹,尤其擅擾丹田氣機、亂五行生剋。寂元曦若真想毀她,不必動手,只需對着她袖口吹一口氣,便足夠讓那枚剛凝不久的金丹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你想要什麼?”她終於開口,嗓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屏風後靜了一息。
“我要你活着走出大荒。”
駝元曦眉梢微顫,幾乎以爲自己聽錯。
“不是爲了救你。”寂元曦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像淬了冰的薄刃,“是爲了讓朽靈威和洞虛親眼看着——他們押注的‘廢物’,如何把他們的‘真金’,活活踩進泥裏。”
話音落處,屏風上水波狀的禁制紋路無聲漾開一圈漣漪,映出半張俊逸側臉:灰瞳幽深,脣角微揚,鬢邊三縷銀髮在燭火下泛着冷光。那不是築基修士該有的氣度,甚至比某些結丹中期真人更沉、更韌、更令人窒息。
駝元曦忽然想起燼墟山脈初遇洛凡塵時,對方也是這般,在她即將爆發之際,用一句“抱……抱歉,我有些急了”輕輕卸掉她全部力道。可寂元曦不會道歉,他只會把刀尖抵在你咽喉上,再告訴你:“別怕,我替你握着。”
她喉頭微動,終究沒再言語。
而就在此刻,至福洞天外,天色驟變。
不是烏雲壓頂,不是雷霆萬鈞,而是整片穹空如琉璃鏡面般無聲龜裂——咔嚓、咔嚓、咔嚓——細密裂痕蔓延至天際盡頭,每一道縫隙裏,都透出灼目的金光與刺骨寒煞。金光屬佛,寒煞屬屍,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高空對沖、絞殺、湮滅,最終凝成一座倒懸巨輪虛影,輪輻由八十一具盤坐羅漢金身鑄就,輪心則是一顆搏動如活物的青黑心臟,每一次收縮,都噴吐出粘稠如墨的屍毒霧氣。
學中佛國陣,啓。
“來了。”駝元曦低語。
她足下軟毯無聲化爲齏粉,周身強水丹元轟然炸開,卻非向外奔湧,而是向內坍縮,盡數灌入小腹——那裏,一枚青碧色金丹正瘋狂旋轉,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符文,竟與倒懸巨輪虛影中的某道羅漢法印隱隱共鳴!
忘情玄章,強行共鳴佛國陣眼。
這是自殺之舉。佛國陣乃菩提院鎮派殺陣,以八十一位羅漢金身爲錨點,硬接其法印,等同於將自身神魂投入熔爐煅燒。駝元曦面色瞬間慘白如紙,七竅滲出淡青血絲,可她眸中卻亮得駭人,柳葉眼裏再無半分遲疑怯懦,只剩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她要拖住陣眼三息。
三息之後,洛凡塵必破陣而出;三息之後,冥蓮裂隙必現;三息之後,厲海的月影宗弟子將踏碎虛空,直撲陣心!
“駝真人!”
門外厲海嘶吼響起,混雜着數道劍嘯破空之聲。
“走!”
駝元曦猛地抬頭,袖中錦匣“啪”地彈開一線——金蓮九瓣未全綻,唯最頂端一片蓮瓣倏然脫落,化作一道金虹直射洞天穹頂裂痕!那不是攻擊,是標記。一彩金蓮本爲佛國陣天然剋制之物,蓮瓣所至之處,金光與屍煞齊齊退避,裂痕竟如活物般緩緩彌合!
“她瘋了?!”伏虎金丹在陣外驚怒交加,手中金剛杵嗡嗡震顫,“金蓮乃陣眼剋星,她竟敢主動獻祭?!”
“不……”洞虛山人鬚髮皆張,白眉劇烈抖動,“她不是獻祭,是在喂陣!用蓮瓣爲引,將自身命線強行嫁接進佛國陣核——她在當活陣眼!”
話音未落,駝元曦已仰天長嘯。
嘯聲清越如鶴唳,卻含着金石崩裂之音。她雙臂猛然張開,青碧金丹自小腹升騰而起,懸於眉心之前,丹體之上,無數細小雷紋瘋狂遊走,赫然是明綠劫雷所化!那些雷紋並非攻擊,而是編織、纏繞、縫合——將她殘存的命線、腹中金丹、乃至那一片金蓮殘瓣,強行擰成一股不可斬斷的“因”。
佛國陣感應到了。
倒懸巨輪虛影猛地一頓,輪心青黑心臟劇烈抽搐,竟發出類似人類痛苦嗚咽的悶響!八十一具羅漢金身齊齊震顫,部分金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更有三尊金身眼中金光黯淡,嘴角溢出黑血——那是陣眼被反向污染的徵兆!
“快!破她丹田!”伏虎金丹咆哮。
可晚了。
就在金丹升騰剎那,駝元曦袖中玉淨瓶驟然爆碎!整整一瓶元曦雪淬化作滔天寒潮,裹挾着駝元曦最後一絲丹元,轟然撞向腳下地面——
轟隆!!!
整座至福洞天地磚寸寸翻卷,露出下方縱橫交錯的九條靈脈!那不是天然地脈,而是造仙閣耗費百年佈下的“九曜鎖龍陣”,專爲鎮壓拍賣至寶暴動所設。此刻,雪淬寒潮如利刃劈開陣紋,九條靈脈齊齊哀鳴,其中三條主脈竟被硬生生斬斷!靈脈斷裂處,狂暴靈氣如決堤洪水般噴湧而出,瞬間攪亂方圓千裏氣機,更將學中佛國陣的運轉節奏硬生生拖慢半拍!
“她毀了造仙閣靈脈?!”伏虎金丹目眥欲裂。
“不……”洞虛山人聲音嘶啞,望着遠處那道搖搖欲墜卻始終未倒的身影,“她在給洛凡塵鋪路。斷脈泄靈,氣機混亂,佛國陣需重新校準——這半拍,就是洛凡塵的活路。”
駝元曦單膝跪地,七竅流血,手中卻仍穩穩託着那枚青碧金丹。丹體之上,明綠雷紋已織成一張細密光網,網中央,一朵半開金蓮虛影徐徐旋轉。她抬眸望向穹頂裂痕,目光穿透混亂氣機,精準鎖定了三百裏外一處不起眼的山坳——那裏,一襲青衫正踏着破碎虛空疾馳而來,衣袍獵獵,袖口翻飛間,隱約可見七道湛藍水紋一閃而逝。
是洛凡塵。
他來了。
駝元曦染血的脣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弱弧度。
下一瞬,她指尖猛然發力,狠狠按向自己眉心!
“以吾身爲引,以吾命爲契——忘情·逆溯!”
轟——!!!
青碧金丹轟然炸裂,卻未化作漫天光雨,而是坍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幽暗光球,球體表面,明綠劫雷與金蓮虛影瘋狂交織、旋轉、壓縮……最終化作一道纖細如針、卻亮得令人心悸的碧金光束,直射穹頂裂痕最深處!
那不是攻擊,是鑰匙。
光束沒入裂痕瞬間,倒懸巨輪虛影猛地一震,輪心青黑心臟驟然停止跳動,八十一具羅漢金身同時閉目,整座佛國陣的氣息,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足一息的凝滯。
夠了。
洛凡塵的身影,已在洞天入口處顯現。
他足下踏着一葉青蓮虛影,周身雷光繚繞,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印着一枚與駝元曦金丹上一模一樣的明綠雷紋!他看也沒看四周驚怒交加的魔修,目光如電,直刺跪地嘔血的駝元曦。
“走!”他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卻如驚雷炸響。
駝元曦笑了。她抬起染血的手,輕輕拂過自己小腹——那裏金丹雖碎,卻有一枚嶄新種子正在明綠雷光中悄然萌發,嫩芽頂端,一點金輝若隱若現。
她沒死。
她只是,把死劫,種進了活路裏。
洛凡塵一步跨出,青蓮虛影暴漲百丈,裹住駝元曦,沖天而起!與此同時,厲海率領的月影宗精銳自虛空裂縫中悍然殺出,劍光如瀑,直斬陣眼!冥蓮一脈修士亦撕開第二道裂隙,忘川黑水奔湧而出,瞬間淹沒半座山坳!
學中佛國陣,在這一刻,真正動搖。
而三百裏外山坳深處,寂元曦負手而立,灰瞳倒映着遠方沖天而起的碧金光柱,脣角笑意漸深。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幽暗屍煞如活物般纏繞指尖,最終凝成一枚漆黑如墨的“落花印記”。
“娘子……”他輕聲呢喃,聲音卻清晰傳入妒花耳中,“你的落花印記,該收網了。”
同一時刻,妒花立於陣外高崖,桃眸死死盯着那道青蓮虛影。她手中魂牌劇烈震顫,上面浮現一行血字:【駝元曦命線斷裂,死劫……逆轉?】
她猛地攥緊魂牌,指甲深陷掌心,鮮血順着手腕蜿蜒而下,卻渾然不覺疼痛。
“逆轉……”她喃喃自語,桃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悄然碎裂。
山風呼嘯,捲起她鬢邊一縷青絲,也捲走了她心中最後一點猶疑。
她終於,第一次,沒有再猶豫。
素手一揚,一道悽豔桃光撕裂長空,直射陣心!那不是攻擊,而是……解封。
學中佛國陣,被她親手,撬開了一道致命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