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嗎？”
“嗯...抱歉啊...最近實在有些萎靡，可能需要一點小小的刺激。”
洞窟內，篝火升騰，溼膩膩的蓮子甜香浸在鼻尖，洛凡塵飲盡碗中魚羹，眼神有些心虛的同時，餘光又不自覺飽覽駝元...
駝元曦指尖微顫，一彩金蓮溫潤如玉，卻似燒紅的烙鐵貼在心口。她將蓮瓣小心收入袖中內袋，指腹反覆摩挲着那層薄如蟬翼的赤金光暈——蓮瓣邊緣浮起細密雷紋，竟與昨夜洛凡塵掌心所留玄章印紋隱隱共鳴，酥麻感順着經脈直衝天靈，震得她額角青筋微跳。
“……他何時動的手？”
她眸光驟凝，素手探向左腕內側，三寸肌膚下浮出淡青色蓮紋，正隨呼吸明滅起伏。昨夜強水道域消散時她分明察覺丹田異動，只當是忘情玄章反噬加劇，未曾細察。此刻再看，那蓮紋竟如活物般蜿蜒攀附至小臂，與袖中金蓮遙相呼應，彷彿兩枚同源符籙正在悄然校準命軌。
窗外忽有陰風掠過，檐角銅鈴發出滯澀長鳴。駝元曦柳葉眼倏然抬起，目光穿透三層禁制結界，直刺造仙閣西南角——那裏本該是轉業煞閉關的靜室，此刻卻飄出縷縷腐臭甜香，混着菩提院特有的檀灰氣息，在空氣中勾勒出半幅殘缺佛圖。
“學中佛國陣……已提前啓陣？”
她指尖掐訣欲演算，心口卻猛地絞痛。腹中金丹嗡鳴震顫，竟自行浮出水面，懸浮於丹田正中，表面裂開蛛網狀血紋。一縷幽藍寒氣自裂隙滲出，所過之處經脈寸寸結霜，連帶着強水道域都泛起不祥漣漪。駝元曦喉頭湧上腥甜，硬生生嚥下，袖中手指已掐進掌心：“忘情玄章……要破繭了。”
這不是突破的徵兆，而是死劫臨門的倒計時。金丹裂紋裏滲出的幽藍寒氣，正是元曦真人本源法則失控的具象——若任其蔓延，三刻鐘內她的神魂將被凍成冰晶，連帶腹中未出世的玄章胎息，都會化作滋養魔修的養料。
“必須走。”
駝元曦猛地起身，裙裾掃落案上玉盞，清脆碎裂聲驚飛檐下兩隻紙鶴。她甚至來不及收拾散落的雪淬玉瓶，只將金蓮緊貼心口，抬步便向門外去。指尖剛觸到門栓，整座雅間突然劇烈搖晃，穹頂琉璃瓦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翻湧的墨色雲海——那雲海並非天象，而是八千丈地底湧上的枯寂佛光，正以造仙閣爲陣眼，瘋狂吞噬四方靈氣。
“阿彌陀佛。”
低沉佛號自虛空炸響，駝元曦後頸汗毛倒豎。她霍然轉身，強水道域轟然展開，湛藍水幕裹住周身三尺，卻見門縫裏滲入一線金光，如刀劈開水幕，直取她眉心祖竅。金光未至，耳畔已響起萬千僧侶誦經聲，每個音節都化作實體金釘，狠狠楔入她識海深處。
“寂相子！”
駝元曦脣齒迸出這個名字，袖中玉淨瓶驟然爆裂。漫天雪淬如星雨傾瀉，遇金光即化作億萬冰晶，每粒冰晶內都映出她手持蓮劍斬殺羅漢的幻影。這是千晶雪祕傳《鏡花水月訣》，以雪淬爲媒，強行分裂神識投影——可她指尖剛掐出第七道法訣，腹中金丹突然暴烈震顫，所有冰晶幻影齊齊崩碎！
“噗——”
鮮血噴在窗欞上，綻開朵朵冰蓮。駝元曦踉蹌扶住紫檀案，案面瞬間凍結，蛛網裂痕裏爬出細小佛紋。她終於看清門外景象：走廊已成黃泉渡口，白骨鋪就的棧道延伸至霧中，盡頭立着尊半透明羅漢像，手中降魔杵正滴落金血，血珠落地即化作誦經僧人，層層疊疊圍住雅間。
“原來如此……”
駝元曦染血的指尖抹過脣角，忽然輕笑。她早該想到的——菩提院根本沒打算等她走出造仙閣。所謂拍賣不過是誘餌，真正的殺局，從她踏入至福洞天那一刻就已佈下。此刻整座造仙閣都在學中佛國陣覆蓋下，而她腹中金丹，就是陣眼最完美的“活祭”。
“想用我煉陣？”
她猛然扯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點硃砂痣。那痣隨着呼吸明滅，竟與袖中金蓮的赤金光暈同頻閃爍。駝元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硃砂痣上，痣中頓時迸射青光，化作十二道碧色絲線，瞬息纏上窗外羅漢像。絲線所過之處，羅漢金身浮現裂痕，誦經聲陡然扭曲變調，竟夾雜起女子淒厲哭嚎。
“千晶雪‘牽機引’？”
霧中傳來伏虎金丹驚疑之聲。駝元曦卻無暇回應，她正單膝跪地，雙手插入自己小腹。強水道域在她掌下沸騰，幽藍寒氣與碧色絲線瘋狂對沖，腹中金丹表面血紋越擴越大，隱約可見內裏蜷縮的嬰孩虛影——那虛影突然睜開雙眼，瞳孔竟是兩枚緩緩旋轉的太極圖！
“轟！”
整座至福洞天穹頂炸開，不是破碎，而是被撐開一道幽深漩渦。漩渦中心懸着枚青銅古鏡，鏡面映出駝元曦此刻模樣：髮髻散亂，衣襟染血，可眉宇間卻透出前所未有的清明。鏡中她緩緩抬手，指尖點向自己眉心，鏡外駝元曦同步動作，一指點破祖竅。
血珠濺上鏡面，古鏡驟然熾亮。鏡中影像開始倒流：她拍下金蓮、飲下雪淬、與洛凡塵爭執……畫面最終定格在洛凡塵掌心按上她臀瓣的剎那。那一瞬，鏡中駝元曦脣角揚起極淡弧度，鏡外她卻渾身劇震——腹中金丹裂紋深處，赫然浮現出洛凡塵掌紋的拓印！
“玄章印紋……不是封印，是鑰匙？”
駝元曦瞳孔收縮，終於明白昨夜那場“冒犯”的真意。洛凡塵根本不是失態，他在用最原始的肉身接觸，將自身神霄雷籙與她忘情玄章強行錨定！此刻鏡中倒影裏，那枚掌紋正迸發淡青雷光，順着金丹裂紋遊走，所過之處幽藍寒氣盡數退散。
“叮——”
清越劍鳴自鏡中響起。駝元曦猛然抬頭，只見古鏡映出的自己已拔劍出鞘，劍尖直指鏡外。鏡中劍光與她腰間蓮劍共振，嗡鳴聲化作實質波紋，撞上窗外羅漢像。那尊金身佛像轟然坍塌，化作漫天金粉，其中竟裹着數十顆暗紅色舍利子——每一顆舍利子內，都封印着個滿臉驚恐的築基修士魂魄！
“伏虎，你竟敢用弟子神魂煉‘伏魔舍利’？！”
駝元曦厲喝如驚雷，強水道域暴漲十倍，湛藍水幕裹挾着金粉席捲而出。水幕所過之處，金粉紛紛剝離，露出底下被抽乾魂力的乾屍。這些屍體脖頸處皆有八屍教特有桃紋，顯然全是八屍教安插的暗樁。她終於徹悟：所謂菩提院圍剿，不過是借刀殺人之局——八屍教想借佛陣之力，將她和洛凡塵一同煉成鎮壓大荒的“雙生舍利”！
“咔嚓。”
腹中金丹傳來清晰碎裂聲。駝元曦卻笑了，笑得眼角沁出血淚。她撕下染血衣襟，蘸着腹中滲出的幽藍寒氣，在地面疾書符籙。那符紋非千晶雪所傳，亦非菩提院佛篆，竟是以洛凡塵掌紋爲基，糅合忘情玄章與神霄雷籙所創的混沌符文。當最後一筆落下，符文騰空而起，化作九條青碧蛟龍，盤繞住她周身。
“洛凡塵……你賭對了。”
她伸手撫過蛟龍鱗甲，指尖傳來灼熱觸感。這符籙確能暫時壓制金丹崩解，可代價是加速元曦反噬——三刻鐘後，她若未脫困，必被蛟龍反噬成冰雕。但此刻，她已無路可退。
窗外佛音陡然拔高，霧中顯出伏虎金丹真容。那和尚單掌立於胸前，另一手託着座玲瓏佛塔，塔尖正對駝元曦眉心：“駝真人，此塔乃‘須彌鎮魂塔’，專克忘情玄章。你若束手就擒，貧僧可保你腹中玄章轉世重修。”
駝元曦仰頭飲盡案上殘酒，酒液入喉化作冰刃刮擦食道。她抬袖抹去脣邊血跡，蓮劍出鞘三寸，劍鋒映出伏虎金丹扭曲面容：“和尚，你可知千晶雪爲何稱我爲‘駝’？”
不等對方回答，她反手將蓮劍刺入自己左肩。劍尖挑出團幽藍光球——竟是被強水道域包裹的元曦真人本源！光球離體瞬間，她周身蛟龍齊齊咆哮，九道青碧光柱沖天而起，在造仙閣穹頂撕開九道空間裂隙。裂隙中，隱約可見血色蓮花緩緩綻放。
“駝者，負山而行。”
駝元曦肩頭血如泉湧，聲音卻愈發清越，“我駝元曦今日，便負這九山之重，踏碎爾等佛塔！”
話音未落，她左手捏碎元曦本源，右手拔出蓮劍，劍鋒劃過虛空，竟帶出九道血色月牙。月牙飛旋着撞向須彌鎮魂塔，塔身轟然巨震，塔尖佛光黯淡三分。伏虎金丹面色驟變，他忽然想起古籍記載：千晶雪初代祖師曾以忘情玄章爲引，硬撼九重天劫，最終肉身崩解，神魂化作九座鎮山碑……
“不好！她在借佛塔之力，重演‘九山碑’！”
伏虎金丹暴喝，手中佛塔急速放大，可駝元曦已縱身躍入最近的裂隙。血色蓮花在她足下盛放，花瓣邊緣雷紋暴漲，竟是將洛凡塵留在她體內的神霄印記徹底激發！裂隙深處，無數雷蛇狂舞，每條雷蛇口中都銜着片金蓮瓣——正是她昨夜交付洛凡塵的雪淬所化！
“原來……你早知我會用此法？”
駝元曦在雷海中回眸一笑，那笑容竟與鏡中倒影完全重合。她指尖輕點眉心，祖竅處洛凡塵掌紋灼灼燃燒，竟將九道裂隙中的雷蛇串聯成環。環中浮現金蓮虛影，蓮心位置，赫然坐着個青衫少年——正是洛凡塵以神識凝成的化身！
“駝真人，”少年含笑抱拳，“接好了。”
話音落，九道雷環轟然坍縮，化作一枚青碧蓮子，穩穩落入駝元曦掌心。蓮子表面，神霄雷紋與忘情玄章交織成網，網中金丹裂紋正以肉眼可見速度癒合。她腹中躁動的元曦嬰孩安靜下來，睜着一雙淡青色瞳孔，靜靜凝視掌心蓮子。
“這……”
駝元曦怔然，隨即恍然大悟。洛凡塵給她的從來不是雪淬，而是以雪淬爲引、神霄雷籙爲骨、忘情玄章爲魂的“續命蓮種”！只要她將蓮種融入金丹，便能暫時壓制反噬，更能在雷火中孕育出新的玄章分身——那分身，將同時具備神霄與忘情雙重道韻！
窗外佛音戛然而止。伏虎金丹呆立原地，手中須彌塔竟開始龜裂。他看見駝元曦將蓮子按向心口，青碧光芒如潮水漫過她全身，連鬢角白髮都重新染上烏青。她抬眸望來，柳葉眼中再無半分虛弱，唯有一片浩瀚雷海翻湧不息。
“和尚，”駝元曦脣角微揚，指尖彈出一縷青雷，“你猜……我這新煉的‘雷蓮玄章’，能不能劈開你的須彌塔？”
青雷如電，剎那貫穿佛塔。塔身轟然爆碎，萬千金粉中，伏虎金丹咳血倒飛，撞塌三堵承重牆。煙塵瀰漫間，駝元曦踏着碎磚緩步而出，每一步落下，足下都綻開朵青碧蓮花。她身後，九道空間裂隙並未消失，反而緩緩旋轉，形成巨大的青色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傳來龍吟虎嘯，更有冥蓮一脈特有的忘川水聲潺潺流淌……
至福洞天穹頂，不知何時懸起一彎血月。月華灑落，照見駝元曦背影——那身影比往日高了半寸，裙裾翻飛間，隱約可見腰間蓮劍劍柄上，新添了道細微雷痕，正與她掌心蓮子同頻明滅。
造仙閣外，厲海握緊腰間斷嶽刀，仰頭望着那輪血月，忽然低語：“小人說得對……駝真人，真像師姐啊。”
同一時刻，大荒邊域煞域盡頭。寂相子指尖輕撫過新癒合的臂膀，灰瞳映着遠處沖天而起的青碧光柱，脣角笑意漸深：“洛凡塵……你果然沒膽量，把駝元曦變成你的‘劍胚’。”
他身後，妒花桃眸閃過一絲忌憚。方纔那青碧光柱爆發時，她袖中落花印記竟自主灼燒，彷彿在朝拜真正的主人。此刻她終於明白，洛凡塵根本不是要救駝元曦，而是要親手鍛造一柄能斬碎佛塔、劈開冥府的絕世神兵——而駝元曦，甘願做這柄神兵的第一塊鑄鐵。
“娘子，”寂相子轉身，灰瞳溫柔似水，“現在，你還信不信……我能贏？”
妒花桃眸眯起，指尖捻起一瓣飄落的桃花。花瓣觸手即碎，化作點點金粉，金粉中浮現出駝元曦踏碎佛塔的倒影。她忽然笑了，笑得妖冶又凜冽：“本座信了。不過寂相子……”
她指尖金粉驟然聚攏，化作一枚桃核，輕輕拋向寂相子：“若你輸了，這枚桃核，便是你埋骨之地。”
寂相子接住桃核，垂眸凝視。桃核表面，竟浮現出與駝元曦金丹裂紋一模一樣的紋路。他抬眼，望向青碧光柱升起的方向，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娘子放心……我輸不了。”
因爲那柄劍胚，正由他親手打磨。
因爲那輪血月之下，真正的殺局，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