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金蓮...”
駝元曦柳葉眼怔怔,渙散失神。
七彩金蓮會把她和小洛的生命氣息無限拔高,強行讓雙方持平。
所以,哪怕以金丹之身,和小洛行第三階段的真正雙修之法,七彩金蓮也會迅速彌補...
“啪——”
清脆聲響在雅間內炸開,餘音未散,空氣卻已凝滯如鉛。
駝山君僵在原地,脊背筆直如劍,臀上火辣辣的觸感尚未褪去,耳尖卻已燒得滾燙,雪頸浮起一層薄薄緋色,連呼吸都漏了半拍。她緩緩側過臉,水眸微睜,眸底翻湧着難以置信、羞惱、震怒,還有一絲猝不及防被擊穿心防的茫然——那掌力並不重,甚至未動靈罡,可那一巴掌落下的位置、時機、力道,分明是早有預謀的挑釁,更是對“忘情”二字最赤裸的踐踏。
她修的是忘情元曦,斬斷七情六慾爲根基,心境如寒潭映月,不染纖塵。可此刻,心湖被一石砸得浪濤翻湧,丹田內結丹本源嗡鳴震顫,竟有裂紋隱現。那是法則反噬的徵兆,是心境失衡的警鐘,是數十年苦修築起的高牆,在這一記毫無章法、近乎市井潑婦般的巴掌下,轟然晃動。
“你……”她啓脣,嗓音竟有些發緊,尾音微顫,“敢打本座?”
話音未落,身後那人已一步欺近,氣息灼熱,帶着檀香與蓮子清苦交織的暖意,將她整個人籠住。洛凡塵——不,此刻他不再是“秋韻”,而是那個在十萬大山中浴血而生、於月影宗廢墟上立起聖旗的山君真人。他左手還懸在半空,指尖猶帶未散的溫熱,右手卻已快如閃電,五指張開,不容抗拒地扣住她後頸,拇指指腹重重擦過她頸側跳動的脈搏。
“打的就是你。”他聲音低沉,卻無半分戲謔,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你躲什麼?你怕什麼?你託孤?託誰?託一個連自己都護不住的‘忘情’真人?還是託給一個連真名都不敢說出口的縮頭烏龜?”
駝山君渾身一僵,不是因力道,而是因這字字如刀,剖開她層層設防的僞裝。
她喉頭滾動,想斥他放肆,可胸腔裏翻騰的,卻是被戳破的狼狽與遲來的酸澀。她確實在躲。躲這必死之局,躲那金丹崩毀的恐懼,更躲眼前這人——躲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灼熱、躲他言語裏不容置疑的擔當、躲他掌心傳來的、令她道心紊亂的溫度。她以爲自己足夠冷靜,足夠決絕,可當那巴掌落下,當那手指撫過她頸脈,她才驚覺,自己早已不是那個能斬斷因果、視生死如無物的駝山君。
她是人,是會痛,會羞,會因一人一句“傻瓜”而心口發燙。
“你不懂……”她聲音極輕,幾不可聞,彷彿自語,“忘情道域一旦崩解,我便是第一個瘋魔的禍根。”
“所以你就把禍根,親手塞進別人手裏?”洛凡塵冷笑,扣着她後頸的手非但未松,反而微微收緊,迫得她不得不仰起頭,直直撞進他赤金色的瞳孔深處,“駝廖利,你算盡天機,可算過,若你真瘋了,第一個遭殃的,是你最想護住的兮溪,是晏歸香,是整個山君神——還有我。”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燒得她眼睫輕顫:“你怕拖累我?可你知不知道,從你把玄章烙印刻進我掌心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拖不乾淨了。你的死劫,我的命線,早就纏成死結。你推我出去,是把我往火坑裏踹;你留我在身邊,纔是唯一活路。”
駝山君怔住。水眸中倒映着對方堅毅如鐵的面容,也映出自己蒼白失措的倒影。她引以爲傲的籌謀、算計、退路,在他赤裸裸的剖白麪前,碎得連渣都不剩。她一直以“護佑者”自居,可此刻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個不敢直面恐懼的逃兵。
“你……”她脣瓣微動,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洛凡塵卻沒給她喘息的機會。他另一隻手倏然抬起,指尖凝聚一縷幽藍靈光,非是攻擊,而是如針般精準刺入她眉心泥丸宮——不是侵入,是叩問。
剎那間,駝山君識海翻江倒海!無數畫面奔湧而出:她初見兮溪時那雙澄澈如洗的童眸;晏歸香伏在她膝頭,用稚嫩聲音念《忘情初解》的午後;天寶真人遞來一枚溫潤玉簡,笑言“此物可暫壓水煞臨宮”的慈和;還有……還有眼前這人,重傷瀕死躺在燼墟山脈泥濘裏,攥着她衣角,血混着泥漿,嘶啞道:“前輩,救我……”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以忘情法則強行鎮壓的記憶,此刻被這縷靈光盡數喚醒,帶着滾燙的溫度與尖銳的痛楚,狠狠扎進她靈魂深處。
“忘情?”洛凡塵的聲音在她識海中轟鳴,如同驚雷,“你忘得了她們的笑臉,忘得了她們的託付,忘得了自己當初爲何要修這大道?駝廖利,你修的不是無情道,是懦夫道!”
“住口!”駝山君猛地閉目,丹元狂震,周身靈罡不受控地逸散,攪得雅間內檀香四溢,帷帳翻飛。她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貝齒深深陷進下脣,嚐到一絲腥甜。那縷幽藍靈光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遊走於她識海,所過之處,冰封的舊憶紛紛解凍,化作涓涓暖流,沖刷着忘情法則築起的厚厚寒冰。
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聽見血脈奔流如潮,聽見心底某個角落,傳來一聲細微卻無比清晰的——
咔嚓。
那是心繭裂開的聲音。
“啊——!”她低呼一聲,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洛凡塵手臂一收,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沒有趁機佔便宜,只是穩穩託住她搖搖欲墜的脊背,下巴抵着她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別怕。有我在。”
三個字,輕如鴻毛,卻重逾千鈞。
駝山君伏在他胸前,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具軀體裏蘊藏的、足以撼動山嶽的力量。她僵硬的肩頭,第一次,緩緩鬆弛下來。緊攥的拳頭,一點點鬆開,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他胸前的雲紋錦袍,指節泛白。
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在負重前行。
原來……有人比她更早,就已將她的重擔,扛在了自己肩上。
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氣,緩緩抬頭。水眸中淚光瀲灩,卻不再有迷惘,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奇異的澄澈。那層籠罩多年的、名爲“忘情”的薄霧,竟真的被這蠻橫又溫柔的一巴掌,徹底掀開了一角。
“……洛叔。”她喚道,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洛凡塵臂彎微緊,應了一聲:“嗯。”
“學中佛國陣,三日後子時,開啓。”駝山君語速很快,彷彿生怕自己再猶豫一秒,就會被那剛剛裂開的心隙吞沒,“陣眼在至福洞天第七重,九曜星盤之下。陣樞由枯寂佛主持,洞虛山人掠陣,朽靈威……是誘餌,也是陣膽。”
她頓了頓,水眸直視洛凡塵赤金瞳孔,一字一句:“他們,想借我之死,煉化金丹本源,成就一門‘腐骨蝕魂’的僞佛國。屆時,陣成之刻,便是我金丹崩解、魂魄被抽離,永墮穢土之時。”
洛凡塵眸光驟然轉厲,袖中手指無聲捏緊,指節發出輕微脆響。
“所以,”駝山君脣角,竟極其罕見地,向上彎起一道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你要做的,不是救我。是——”
她指尖點向自己心口,那裏,一朵由純粹靈力凝成的、半透明的八瓣金蓮正徐徐旋轉,蓮心一點幽光,如星辰般明滅不定。
“——搶在我金丹崩解之前,替我……斬斷那條,連着菩提院和八屍教的‘縛魂鎖鏈’。”
洛凡塵的目光,落在那朵金蓮上,久久未移。他看到了金蓮深處,一條細若遊絲、卻堅韌無比的暗金鎖鏈,一端深深扎入蓮心,另一端,則延伸向造仙閣之外,沒入茫茫夜色,直指遠方兩處晦暗如墨的氣運節點。
那是……以無上佛力與屍毒祕術共同編織的因果之鏈,是釘入她命格的刑具,更是維繫整個學中佛國陣運轉的命脈核心。
斬斷它,便等於斬斷陣基,陣破,死劫自解。
可代價呢?
他抬眸,望進駝山君水眸深處。那裏沒有赴死的悲壯,沒有託孤的淒涼,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託付一切的信任。
“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鳴,斬釘截鐵,“我斬。”
駝山君眼睫微顫,那抹笑意終於加深了些許,如寒潭乍破,春水初生。她忽然抬手,指尖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拂過洛凡塵方纔扇過她臉頰的左頰。觸感溫熱,帶着薄繭,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粗糲玉石。
“多謝……山君真人。”她聲音輕緩,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洛凡塵卻忽然握住她那隻手,反手一翻,將她掌心朝上。只見她細膩如凝脂的掌心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栩栩如生的金色蓮印。蓮印邊緣,幾縷極淡的青色靈氣如活物般遊走,勾勒出山嶽起伏、雲霧繚繞的輪廓。
“這是……”駝山君瞳孔微縮。
“月影宗護山大陣,‘青冥萬嶽圖’的本源印記。”洛凡塵指尖輕點蓮印中心,青光一閃,印記微微發亮,“它現在,認你爲主。”
駝山君怔住。青冥萬嶽圖,乃是月影宗立宗之基,其防禦之力,足以硬抗金丹後期全力一擊而不損分毫。將本源印記贈予他人,等同於將宗門安危,交付於對方之手。
“你……”她喉頭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護我山君神,我護你駝山君。”洛凡塵直視她雙眼,目光灼灼,毫無保留,“從今日起,你便是月影宗,第一位‘太上護法’。生死相系,榮辱與共。”
駝山君久久凝望着那枚青光流轉的蓮印,又緩緩抬起眼,望向眼前這張寫滿堅毅與不容置疑的臉。她忽然明白了,爲何他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以聖主之尊,行此險棋。這不是報恩,不是衝動,更非覬覦玄章。
這是……一位真正的宗主,對另一位真正宗主的,鄭重託付。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動,一縷純淨無比的金丹本源之力,悄然注入那枚青色蓮印之中。蓮印瞬間光芒大盛,青光如水波盪漾,竟隱隱泛起一抹溫潤的金色光澤,彷彿兩股至高無上的本源意志,在這一刻,完成了無聲的盟誓。
“好。”她頷首,水眸清澈見底,再無半分陰翳,“太上護法駝廖利,領命。”
窗外,月華如練,悄然漫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兩人交疊的掌心之上。那枚青金交融的蓮印,靜靜懸浮,光暈流轉,彷彿一顆新生的星辰,正緩緩升起於大荒的夜空。
而造仙閣外,至福洞天深處,天寶真人的蒲團之上,老道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他手中拂塵輕顫,掃過案頭一枚裂開一道細縫的卜籤,籤文殘破,唯餘二字,墨跡如血——
“生契”。
遠處,朽靈威於棲霞樓中,正對着銅鏡反覆整理衣冠,鏡中映出他強撐的諂笑與眼底深處,那幾乎要焚盡理智的貪婪火焰。他渾然不覺,自己腰間那枚象徵道子權柄的紫金玉珏,正悄然裂開一道微不可查的蛛網紋路,紋路深處,一點青金色的微光,正沿着裂痕,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