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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圖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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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凝神聽着崔靜徽講述的高家祕辛,心中思緒飛轉。

待到崔靜徽話音落下,室內重歸寂靜,她沉吟片刻,終於忍不住將那個盤旋心頭許久的疑問問了出來:

“大奶奶,聽您方纔所言……高家如今的掌權人,侍郎高斌與夫人高敏,與深宮裏的貴妃娘娘,並非自幼相伴長大的情分?”

崔靜徽聞言,略微一怔,隨即點頭道:

“是了。按照年紀推算,高斌與高敏,應是貴妃娘娘入宮爲婢之後,高老夫人才陸續生下的。”

“娘娘十歲離家,與這對弟妹......

唐玉心頭微松,卻不敢有絲毫懈怠,只將那口氣緩緩沉入丹田,垂眸道:“回夫人,老夫人此症,非一朝一夕可愈。蓋因中氣下陷,如屋樑傾頹,非泥灰可糊,須得先固其本、再升其陽、繼而收攝下元。藥石之功,貴在徐徐圖之,急則反傷正氣。”

她略作停頓,見高敏眉峯稍展,才繼續道:“民女與林娘子商議,擬分三步施治——第一月,以補中益氣湯合當歸補血湯加減爲主,重用黃芪至三錢,配黨蔘、白朮、炙甘草培土生金,佐升麻、柴胡輕提清陽;第二月,待氣力稍復、脈象漸起,便加用金匱腎氣丸之意,溫補命門真火,使下元得暖而自固;第三月,若腰腹酸脹漸緩,小腹墜脹日減,則以完帶湯合四神丸化裁,收斂固脫,輔以艾灸關元、氣海、百會三穴,日日不輟,引陽氣下行歸根。”

高敏聽得頻頻頷首,眼中已無半分譏誚,倒真有了幾分信重之色:“黃芪用三錢?尋常方子裏不過一錢半,你們竟敢如此大膽?”

“正因老夫人脈象沉細欲絕,若藥力過輕,如隔靴搔癢,徒耗時日。”唐玉聲音清越,字字清晰,“且黃芪非峻烈之品,反爲補氣要藥。民女曾隨林娘子於慈幼堂救治過三十餘例產後體虛、久咳氣短者,皆以重劑黃芪爲君,莫不奏效。若夫人信得過,民女願立字據:若三月之內,老夫人未見寸進,或反增劇,民女與林娘子甘領‘庸醫誤人’之罪,任憑處置。”

此言一出,高敏眼中倏然掠過一道銳光。

她沒應承,也沒駁斥,只緩緩踱了兩步,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腕上一隻赤金嵌紅寶的鐲子,目光卻落在牀榻之上——老夫人不知何時已闔了眼,枯瘦的手指仍死死攥着被沿,指節泛白,彷彿連睡夢中都在抵禦那一股自下而上的墜痛。

室內薰香依舊濃烈,可那絲腥臭,卻比方纔更顯幽微、頑固,似從皮肉深處滲出,混在藥氣裏,沉甸甸壓着人的心口。

高敏忽而轉身,盯着唐玉,一字一頓:“你既知是生育所傷,又說需三月調理……那頭一月,可有法子讓母親少些苦楚?”

唐玉心中一動,知道這纔是高家真正懸心所在——不是痊癒,而是止痛;不是根治,而是遮掩。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時,目光澄澈而篤定:“有。”

高敏呼吸微滯:“快講。”

“老夫人下元失固,臟器下垂,故而行走坐臥皆感墜脹痠痛,尤以晨起、咳嗽、用力之時爲甚。”唐玉語速平穩,不疾不徐,“若僅靠湯藥,見效太慢。民女有一法,名爲‘託帶束腹’,乃古法改良,取寬厚柔韌之熟絹,依老夫人身形特製一條腹帶,內襯薄棉,外敷以溫通活血之膏藥——非藥力主攻,實爲物理託舉,助其臟腑暫歸原位,減輕牽拉之痛。”

她頓了頓,見高敏神色專注,才繼續道:“此帶須日夜佩戴,唯沐浴時可解。初戴三日,或有不適,然五日後,墜脹之感必減其半。若配合艾灸與湯藥,半月之內,老夫人便可安臥不驚,言語亦能稍穩。”

“腹帶?”高敏喃喃重複,眉頭微蹙,“宮中妃嬪養胎,倒有束腹錦帶……可那是爲防胎動滑墮,豈能用於老夫人?”

“正因老夫人非孕非傷,此帶才更宜。”唐玉不卑不亢,“宮中錦帶重在收束防墮,我等所制,重在託舉升提。材質軟韌不勒膚,寬窄長短皆量身而定,外覆素緞,內裏暗藏藥膏,不露痕跡,不損體面。夫人若允,今夜便可趕製,明晨即能試用。”

高敏沉默良久,目光在唐玉臉上逡巡,又移向林娘子——後者始終靜立如松,面色平和,只在唐玉提及“託帶束腹”時,極輕微地頷了頷首,似是對這法子的默許。

終於,高敏脣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像一層薄冰浮在湖面:“好。就依你。”

她招來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碧蘿,吩咐道:“去庫房取上等雲錦、軟煙羅各兩匹,再取三年陳艾絨、川芎、當歸、桂枝、細辛各二兩,另備淨白棉布、細韌絲線、軟墊數枚。今夜務必趕出一條腹帶,尺寸按老夫人臥姿丈量,不可有半分差池。”

碧蘿垂首應是,快步退下。

高敏這才重新看向唐玉,語氣已徹底鬆弛下來,甚至透出幾分居高臨下的恩賞意味:“你們今日所言,句句在理。我高府,向來賞罰分明。若老夫人真能安穩度過壽宴,你們便是我高家的恩人。”

她忽然壓低聲音,眸光一閃:“不過……有些話,出了這扇門,便再不能提。陰挺二字,我聽不得,旁人也聽不得。若走漏半點風聲——”

她沒說完,只將手中那支赤金護甲輕輕叩了叩案幾,發出一聲清脆冷響。

唐玉與林娘子同時福身,齊聲道:“謹遵夫人教誨。”

高敏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看了眼牀上昏沉的老夫人,忽而嘆了一聲,那嘆息裏竟難得有幾分真切的疲憊:“母親這病,拖了快一年了。起初只是夜裏睡不安穩,總說小腹墜得慌,坐久了腰就斷了一樣。我們只當是年老體衰,尋了幾個大夫,開的都是六味地黃丸、歸脾湯……誰料越喫越虛,後來連起身都要人攙着,一咳嗽便尿溼衣褲,連慈寧宮賞下來的貢茶都喝不下幾口……”

她聲音漸低,指尖無意識絞緊袖緣:“前日,娘娘遣了尚藥局的老劉公公來探病,只坐了半盞茶工夫便告辭。臨走前,他悄悄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就寫了一句話——‘病在下焦,非藥可速救,恐難逾壽宴。’”

唐玉心頭一凜。

尚藥局的老劉公公,是服侍過三朝太後的老太監,醫理未必精深,但察言觀色、斷人生死之氣,卻是宮中頂尖。他若說出“恐難逾壽宴”,便是判了死期。

高敏卻彷彿沒察覺唐玉神色微變,只冷笑一聲,聲音陡然鋒利:“呵,難逾壽宴?他懂什麼!母親是累了,不是死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不能讓她在壽宴上癱在榻上,被人揹後指着脊樑骨說‘高家老夫人不行了’!”

她猛地轉身,裙裾翻飛如刃:“你們聽着,壽宴就在十五日後。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湯藥、腹帶、鍼灸、艾灸……哪怕嚼碎了自己手指頭煎湯喂下去,也得讓母親能坐滿半個時辰!能笑着接過陛下親賜的福壽如意!能親手把金鎖給孫輩戴上!”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釘在唐玉臉上:“若能做到,高府欠你們兩條命——你們想要什麼,官身、宅子、銀子,或是……一個慈幼堂在京師的正式官辦名分,我都能替你們遞到禮部去。”

唐玉喉頭微動,沒說話。

林娘子卻在此時上前半步,聲音清越如泉:“夫人,民婦斗膽,再請一事。”

高敏眉梢一挑:“講。”

“老夫人久病,氣血枯竭,單靠湯藥與外治,難以爲繼。”林娘子目光沉靜,“需以食補爲輔,養其胃氣,開其食慾。然老夫人脾胃已弱至極,尋常滋補之物反成負擔。民婦擬一方‘參苓粥飲’,取人蔘須、茯苓粉、山藥泥、蓮子肉、芡實、小米熬至極爛,濾盡渣滓,取其清汁,溫服小盞。此方可潤而不膩,補而不滯,日進三餐,七日之後,舌苔可見潤澤,脈象可略充盈。”

高敏略一思忖,點頭:“準。廚房那邊,我親自交代。”

話音未落,外頭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即簾子被掀開一角,碧蘿面色發白,捧着個青瓷小盒快步進來,聲音壓得極低:“夫人,不好了……庫房裏那批新收的川芎,顏色發暗,斷面泛青,聞着還有股子酸腐氣,怕是受潮黴變了!”

高敏臉色驟變:“什麼?!上月剛入庫的,怎會黴變?!”

“管庫的王婆說,是前日暴雨,西角庫房牆根滲水,底下幾箱藥材全泡了水……”碧蘿聲音發顫,“奴婢已叫人去查,可那幾箱川芎、當歸、細辛,眼下全廢了。”

高敏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攥緊手中護甲,指甲幾乎嵌進金絲裏:“廢物!一羣廢物!連藥材都看不住,還配在我高府當差?!”

她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唐玉與林娘子:“你們要的藥材,眼下缺了三味。若等新貨調來,至少要五日。壽宴可等不了五日。”

唐玉腦中飛轉。

川芎、當歸、細辛,皆爲活血通絡、溫經止痛之要藥,尤其川芎,在託帶所敷膏藥中,爲引經之使藥,不可或缺。

若無川芎,單靠當歸、桂枝,藥力難達病所;若無細辛,寒凝之氣難散,腹帶溫通之效大打折扣。

她正思索間,林娘子卻已從容開口:“夫人不必憂心。川芎、當歸雖缺,然民婦隨身攜有兩味替代之藥——一味是北地雪嶺所採之藁本,性味辛溫,上行巔頂,下達下焦,其通竅之力,較川芎更烈;一味是嶺南十年老薑所制之乾薑炭,溫中回陽,守而不走,恰可代細辛之辛散,避其燥烈傷陰之弊。”

高敏一怔:“你們隨身帶着這些?”

“慈幼堂行醫,常赴貧鄉僻壤,山高路遠,藥材難繼,故民婦與唐姑娘常年備有十餘味應急藥末,分裝瓷瓶,隨身攜帶。”林娘子神色坦蕩,“今日所用,正是其中兩瓶。”

她說着,自腰間取出兩個拇指大小的青釉小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辛香與醇厚辛辣之氣頓時瀰漫開來,竟將室內那股陳腐薰香都沖淡了幾分。

高敏俯身嗅了嗅,眉頭舒展:“確是上品。”

她抬眼看向二人,眼神已徹底不同——此前是審視、試探、掌控;此刻,卻多了一分實實在在的倚重。

“好,很好。”她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你們先去偏院歇息。腹帶今夜製成,明日一早,我親自送來。湯藥方子,你們寫好交予碧蘿,廚房那邊,我已吩咐備好藥爐、砂鍋、淨水,隨時可煎。”

她頓了頓,聲音緩而鄭重:“從今往後,你們不必稱‘民女’,也不必事事請示。老夫人院中,你們可自由出入。碧蘿、翠翹,貼身伺候,聽你們號令。”

碧蘿與另一名喚翠翹的丫鬟立刻上前,齊齊福身:“見過唐姑娘、林娘子。”

高敏轉身欲走,忽又駐足,背對着她們,聲音輕得如同嘆息:“若母親能撐過壽宴……我高敏,記你們一輩子。”

簾子落下,腳步聲遠去。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

只有銅盆中清水微微晃動,映着窗外斜透進來的天光,碎成一片粼粼波光。

唐玉長長吐出一口氣,雙腿竟有些發軟。

林娘子默默伸出手,扶住她的肘彎,掌心溫熱而穩定。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訊息——

這不是開始,而是深淵邊緣的第一步。

高老夫人之病,早已不是單純的子宮脫垂。

那股揮之不去的腥臭,那沉細欲絕的脈象,那顴骨上兩團不祥的虛紅……分明是下焦潰爛、毒邪內蘊之兆。

所謂“陰挺”,不過是表象。

真正蝕骨銷魂的,是長年累月的隱忍、羞恥、諱疾忌醫,最終釀成的膿血之災。

而高敏要的,從來不是治癒。

她要的,是一場盛大的遮掩。

一場在萬衆矚目之下,將腐爛的傷口裹上金線、繡上牡丹、再塗滿胭脂的,盛大假面。

唐玉緩緩抬起手,指尖拂過袖口一道細密針腳——那是昨日連夜縫製腹帶時,不慎被銀針扎破的血痕,已結成一點褐色小痂。

她忽然想起入府前,在慈幼堂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林娘子曾對她說過的話:

“治病,有時不在藥石,而在人心。有人怕病,有人怕病被人知道。咱們要治的,從來不是病本身,而是病背後,那些不敢見光的東西。”

風從窗隙鑽入,撩起一角帳幔。

帳內,高老夫人依舊蜷縮着,枯瘦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彷彿在夢中,又一次,徒勞地試圖將那墜落的、不堪言說的自己,拽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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