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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祕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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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高府離開,先將林娘子送回了慈幼堂,又將唐玉送回了建安侯府。

回府後,唐玉強打精神,先去福安堂向老夫人問安。

她略去驚險,只撿着高家老夫人病情與診治情況大致說了。

老夫人聽出她話中未盡之意,也未多問,只囑咐她今日辛苦了,好生歇着。

唐玉應下,回到自己房中。

身體疲憊得叫囂着要休息,可思緒卻異常清晰。

白日裏高敏那看似允諾、實則暗藏機鋒的“保證”,還有角門處那道令人作嘔的黏膩視線,如同兩根冰冷的刺,......

唐玉心頭一震,指尖微顫,幾乎要掐進掌心。

陰挺——即子宮脫垂。此症多發於產後失養、氣血耗竭、中氣下陷之婦人,輕則墜脹不適,重則不能自收,行走坐立皆痛楚難當,甚者潰爛流膿,穢氣沖天。而高老夫人年逾六旬,久居深宅,若真患此症,必是長年隱忍、諱疾忌醫,加之調養失當、妄服燥烈補藥,反致虛陽浮越,面赤顴紅,脈如遊絲……難怪她蜷身側臥,以軟枕墊高下身,只爲稍減墜壓之苦;難怪指尖未觸,便驚惶嘶叫,恐非畏痛,實乃羞恥入骨,唯恐暴露這等“不堪入目”之私隱!

唐玉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驚濤,只將呼吸放得更輕、更緩。

高敏卻已重新揚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臉,聲音尖利又刻意放緩:“林娘子既已診過,便請開方吧。我母親身子金貴,容不得半點差池,你可掂量着辦。”

林娘子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轉身走向外間早已備好的紫檀小案。硯臺新磨,墨色濃潤,狼毫懸停半寸,筆鋒微顫卻不落紙。

她未提筆,反而轉向高敏,語聲平緩卻字字清晰:“夫人,民婦需先問三事。”

高敏眉峯一挑,似笑非笑:“哦?還帶審案子?”

“不敢。”林娘子抬眼,目光清亮無懼,“第一,老夫人近半月來,是否夜不能寐,夢中驚悸頻作,醒後冷汗涔涔?”

高敏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身後一名貼身嬤嬤。那嬤嬤嘴脣一動,尚未出聲,高敏已厲聲截斷:“你只管看病!旁的不用你操心!”

林娘子不退不讓,繼續道:“第二,老夫人腹下墜脹,可伴有小便淋漓不盡,或大便努責方解?”

高敏猛地攥緊手中團扇,扇柄咔一聲輕響,裂開一道細紋。

第三問出口時,聲音更低,卻如冰錐鑿地:“第三,老夫人可曾……自行以指納託其位,日久成習?”

滿室死寂。

連檐下那隻聒噪的鸚鵡也噤了聲。

高敏臉上血色盡褪,脣角抽搐,眼底霎時翻湧起一種被剝光示衆般的暴怒與恐慌。她霍然起身,袖口掃落案頭一隻青瓷水盂,哐啷碎裂之聲刺耳炸開!

“放肆!”她尖聲嘶叫,手指幾乎戳到林娘子鼻尖,“誰給你的狗膽,編排我母親如此污言穢語!你——”

“妹妹。”

一道低沉沙啞的男聲自門外響起,不疾不徐,卻如鐵閘轟然落下,硬生生截斷了高敏所有咆哮。

簾子被一隻骨節粗大的手掀開。

高斌去而復返。

他並未換衣,寶藍綢袍上沾着幾點泥星,額角沁汗,神情卻比方纔冷靜許多,甚至帶着一絲奇異的疲憊。他目光掃過地上碎瓷,掃過面色慘白的高敏,最後落在林娘子身上,竟未有絲毫輕蔑,反有一瞬極快的審視,彷彿在掂量一件久尋不得的器物。

“吵什麼?”他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屋人都不敢喘氣,“母親屋裏,由得你們這般喧譁?”

高敏胸口劇烈起伏,咬着牙,一個字也說不出。

高斌卻不再看她,徑直踱至林娘子面前,離得極近。唐玉幾乎能看清他眉間深刻如刀刻的川字紋,聞到他身上混雜着馬汗、酒氣與薰香的濃烈氣息。

“你說的那三件事……”他頓了頓,喉結滾動,“都對。”

高敏猛然抬頭,瞳孔驟縮:“哥哥?!”

高斌卻抬手,制止了她。

他盯着林娘子,一字一頓:“你既看得出‘陰挺’,又猜得中這些隱症,想必也知,此病非單靠湯藥可愈。你打算怎麼治?”

林娘子深吸一口氣,背脊挺得更直,聲音沉穩如磐石:“回侍郎大人,陰挺之症,根在中氣下陷,標在胞宮失固。若一味峻補,反助火勢,灼傷陰絡;若強用收澀,徒閉邪門,瘀滯更甚。民婦擬三法並施:一爲針引,取百會、氣海、維道、子宮諸穴,升提中氣,導引氣血歸元;二爲外託,制特選藥膏,輔以溫熨,緩消墜脹,護養創面;三爲內調,方用補中益氣湯加減,重用黃芪、升麻、柴胡,佐以山茱萸、桑螵蛸固攝下元,再配以生地、丹蔘養陰活血,防燥烈傷津。”

她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字字落地有聲。

高斌聽完,竟未置評,只緩緩點了點頭,轉向高敏:“聽見沒?人家不是來糊弄的。”

高敏嘴脣翕動,終究沒再說出一句駁斥的話,只死死絞着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

高斌又看向唐玉,目光如鉤:“這位……文娘子?”

唐玉心頭一凜,忙屈膝行禮:“民女唐玉,忝爲建安侯府慈幼堂外務執事。”

“哦?”高斌眯起眼,似笑非笑,“侯府的人,也肯陪個大夫來我高家蹚渾水?倒是個忠心的。”

唐玉垂眸,聲音恭謹而不卑:“回大人,民女職責所在。慈幼堂承侯府恩蔭,亦受京中百姓託付。老夫人病重,高府延醫,既是信重,亦是託付。民女隨行,一爲協理藥械,二爲……代侯府致意。老夫人福壽綿長,亦是京中百姓之福。”

這話看似謙卑,實則字字含鋒——點明身份,暗示侯府立場;稱“福壽綿長”,卻避談“痊癒”,留出餘地;末句“百姓之福”,更是將高老夫人病情悄然置於公義之下,無形中抬高了醫者立場。

高斌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玩味,嘴角微揚:“好一張利嘴。”他忽而抬手,竟親自端起案頭一杯尚溫的茶,遞向林娘子,“林娘子,請用茶。”

林娘子怔住,未敢接。

高斌卻不由分說,將茶盞塞入她手中,掌心溫度灼人:“喝口茶,定定神。待會兒扎針,別手抖。”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滿室噤若寒蟬的丫鬟嬤嬤,聲音陡然冷冽如霜:“今日之事,若有半個字漏出去,”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刮過衆人面門,“——剁手。”

無人敢應,只有檐下鸚鵡突兀地撲棱翅膀,尖聲學舌:“……剁手!剁手!”

高敏臉色鐵青,卻再未出聲。

高斌不再多言,拂袖離去,步履沉穩,背影卻透出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房內空氣彷彿凝滯。

高敏僵立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疊厚紙,啪地甩在林娘子面前:“喏,這是母親歷年來所服之藥方,還有前三位‘名醫’的脈案。你若真有本事,就從裏面挑出錯處來!省得日後推諉!”

林娘子未低頭看,只平靜道:“夫人,民婦只看病,不批方。前人之誤,自有前人擔着。民婦所求,唯老夫人康健。”

高敏被堵得一窒,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只恨恨剜了她一眼,拂袖轉身:“跟我來!去西暖閣!那兒清淨,針具也齊備!”

西暖閣果真清淨。

四壁皆以銀杏木鑲邊,窗欞嵌着薄如蟬翼的西洋玻璃,光線明亮卻不刺目。一張紫檀雕花榻鋪着雪白杭綢,旁邊小幾上,銀針匣、藥膏盒、溫熨銅壺、乾淨布巾,樣樣齊整。

高敏命人將老夫人小心移來,安置於榻上。老夫人雙目緊閉,嘴脣乾裂,呼吸微弱如遊絲,唯有那兩團顴紅,在雪白杭綢映襯下,愈發妖異刺目。

林娘子淨手焚香,取出銀針。

唐玉默默立於榻尾,手按在隨身藥囊之上,指腹摩挲着一枚小小的、邊緣已被磨得圓潤的青玉釦子——那是崔靜徽親手所贈,說是“遇險可持此叩門,侯府側門,永不閉”。

她目光掠過林娘子沉靜專注的側臉,掠過高敏站在陰影裏、眼神如毒蛇般陰冷窺伺的面容,最終落在老夫人枯瘦如柴的手背上——那手背上,赫然幾道新舊交疊的、深紫色的掐痕,腕骨處,一圈暗紅勒印,尚未消退。

唐玉的心,驟然沉了下去。

不是因恐懼,而是因徹骨的寒意。

這哪裏是請醫?分明是刑訊。

老夫人那駭然一顫,並非懼怕診脈,而是懼怕被觸碰——那勒痕與掐痕,絕非丫鬟失手所致。是有人,日日以此脅迫她忍耐、緘默、配合那些“無效”的治療,甚至……配合那些“驗方”的“試藥”!

林娘子已開始下針。

銀針細如毫髮,刺入百會時,老夫人身體幾不可察地一繃;針至氣海,她喉間逸出一聲破碎的嗚咽;當林娘子指尖捻轉,針尖微顫,引動維道、子宮諸穴時,老夫人緊閉的眼睫猛地一顫,一滴渾濁的老淚,無聲滑落鬢角,洇溼了杭綢。

高敏死死盯着那滴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終究沒有出聲。

針畢,林娘子取出特製藥膏——琥珀色,微涼清香,是她昨夜熬至寅時方成的“託元膏”。她以棉籤蘸取,動作輕柔如撫雛鳥,緩緩塗於老夫人腹下隱祕之處。

高敏眼皮狂跳,幾次欲言又止,終是死死咬住下脣,留下一抹刺目的血痕。

藥膏敷畢,林娘子取出溫熨銅壺,壺底已燒得微紅。她覆上一層薄絹,隔着絹布,緩緩熨於膏藥之上。

熱力滲透,老夫人緊蹙的眉頭,竟微微鬆開了半分。

就在此時——

“吱呀”一聲輕響。

西暖閣那扇厚重的楠木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道纖細身影,裹着一身素淨月白褙子,悄然立於門邊。

她未進門,只靜靜站着,目光越過屏風,落在榻上老夫人鬆弛的頸項,落在林娘子懸於半空、正欲收回的手腕,最後,輕輕落在唐玉抬起的、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唐玉渾身一僵,血液幾乎凍結。

那人……是崔靜徽。

世子夫人,竟真的來了。

她未乘侯府儀仗,未帶一僕一婢,只孤身一人,悄然至此。

崔靜徽的目光,在唐玉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裏沒有質問,沒有驚疑,只有一種沉靜如淵的瞭然,與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悲憫的安撫。

然後,她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重逾千鈞。

唐玉繃緊的脊背,終於鬆動了一絲。

她知道,自己無需開口,不必解釋。崔靜徽已看見一切——看見高府的蠻橫,看見林娘子的孤勇,看見自己指尖的顫抖與掌心的青玉釦子。

更看見,這錦繡牢籠之下,那無聲流淌的、腥甜的絕望。

崔靜徽並未走近,只靜靜立着,如同一道無聲的界碑,隔開了西暖閣內令人窒息的權勢與陰謀。

高敏終於發覺了門邊的人影,臉色瞬間煞白,失聲叫道:“世、世子夫人?!您……您怎會在此?!”

崔靜徽這才緩緩抬步,步入室內。裙裾拂過門檻,無聲無息。

她未看高敏,目光只落在老夫人身上,聲音溫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聽聞高老夫人抱恙,家母念及昔日與老夫人同赴過幾次賞梅宴,心中掛念,特遣我攜侯府‘九轉培元膏’前來探望。雖不敢言能療沉痾,總是一份心意。”

她說着,身旁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名垂首侍立的素衣婢女,雙手捧着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高敏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竟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攔,想斥責,想提醒崔靜徽此處何等兇險……可對方是世子夫人,是建安侯府正經的主子,奉的是“老夫人”之命,攜的是“培元膏”——那可是侯府祕製、連宮中貴人都未必能輕易討得的聖藥!

她所有的跋扈、所有的算計,在崔靜徽這份堂皇體面、無可挑剔的“禮數”面前,竟如紙糊的堡壘,轟然崩塌。

高斌不知何時也立在了門口,面色複雜地望着崔靜徽,最終只拱了拱手,聲音竟帶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澀意:“世子夫人親至,高某……不勝榮幸。”

崔靜徽這才側身,目光終於落向高斌,淺淺一笑,那笑容端莊得無懈可擊:“侍郎大人客氣。家母常說,高侍郎爲國操勞,剛正不阿,實乃棟樑之材。老夫人福澤深厚,必能逢兇化吉。”

她目光流轉,掠過林娘子,掠過唐玉,最後,輕輕落在高敏因震驚與羞憤而扭曲的臉上,笑意微深:“高夫人一片孝心,令人感佩。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輕緩如風,卻字字如釘:“……孝道至大,亦須合乎倫常,順乎天理。若一味逞強,不顧病者苦楚,反令其身心俱損,恐非盡孝,實乃……添禍。”

高敏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紫檀屏風上,發出沉悶一響。

滿室寂靜。

唯有銅壺中,藥膏在溫熨下散發出的、微涼而清苦的香氣,絲絲縷縷,悄然瀰漫開來,蓋過了那揮之不去的、濃烈刺鼻的薰香與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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