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心中驚疑不定,以爲自己眼花了。
她緊緊盯着那處枝葉掩映的陰影。
那樹上的人影似乎極其敏銳,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
緊接着——
樹影猛地一晃!枝葉嘩啦作響!
那人影竟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直接從茂密的樹冠中不見了!
唐玉差點低呼出聲,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不會是腳下沒踩穩,摔下去了吧?!
只聽那處傳來一陣細微卻急促的喀拉、嚓嚓枝葉斷裂與摩擦聲。
不過片刻,就在距離梧桐樹不遠處的一座嶙峋的假山背後,一個高大的身影略顯倉促地閃了出來,迅速站定。
他動作極快地抬手,似乎拂去了肩頭沾着的幾片殘破的綠葉子,然後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
看樣子……是真摔了,但沒事,穩住了。
唐玉看着他那樣,緊繃的心絃莫名一鬆,一個沒忍住,脣角悄悄勾起,極輕地抿嘴笑了一下。
這人爬那麼高做什麼?當自己是暗衛還是夜貓子?
她還想再看,卻見那假山旁的江凌川,彷彿心有所感,倏地抬起眼,遙遙朝她這邊瞥了一眼。
只一瞬。
唐玉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眼中情緒,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假山旁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再凝神去尋,假山後、樹叢間、廊柱旁……哪裏還有半分蹤跡?
是又躲起來了?還是已經離開了?
她正暗自疑惑,四處逡巡,廳內卻傳來了動靜。
崔靜徽與高敏的談話似乎告一段落。
只聽崔靜徽溫婉的聲音響起:
“既如此,高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府中還有些雜事,我便不多叨擾了,先行告辭。高夫人留步,不必相送。”
她頓了頓,聲音略提高些:
“至於文玉和林娘子,她們爲老夫人診治還需些時辰。待會兒診治完畢,也不必再勞動貴府車馬相送了。”
“我留了馬車在外候着,老夫人那邊還等着文玉回去回事呢。”
“崔夫人客氣了,那我便不遠送了。”
高敏的聲音傳來,帶着主家的客套。
唐玉和林娘子聞言,連忙收斂心神,垂首侍立。
待高敏將崔靜徽送至廳外院中,兩人也跟上前去,恭敬相送。
等高敏轉身回了廳內,崔靜徽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在唐玉和林娘子略顯疲憊的臉上掃過,眼中帶着寬慰與叮囑。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是令人心安的沉穩:
“今日之事,你們受驚了。我與高夫人已說定,你們只管盡心爲老夫人診治,其餘不必過多憂慮。”
“即便最終未能……如願,也自有我在。今日看完診,便坐我留在府門外的那輛馬車回去,車伕是府裏的老人,穩妥可靠。”
唐玉心中明鏡似的。
崔靜徽特意留下自己的馬車,並點明“老夫人等着”,這既是對她們的保護與接應,也是在委婉地提醒高家。
這兩人,是我建安侯府的人,今日需得全須全尾、安然無恙地回去。
“謝夫人周全!”
唐玉與林娘子齊齊躬身,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嗯,去吧,萬事小心。”
崔靜徽又深深看了她們一眼,這才帶着人轉身離去。
目送崔靜徽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唐玉和林娘子定了定神,轉身復又回到內院。
此番再進老夫人臥房,高敏已不在跟前,只有一位看起來頗爲持重的老嬤嬤,帶着四五個屏息靜氣的丫鬟在旁伺候,顯然得了吩咐,態度恭敬了許多。
林娘子定了定神,摒除雜念,重新專注於醫者身份。
她讓唐玉在一旁輔助,開始爲高老夫人進行系統的治療。
先以銀針輕刺關元、氣海、足三裏等補氣升提要穴,手法穩健,力求激發一絲微弱的經氣。
接着,又用特製的艾條,懸灸老夫人百會、脾俞、腎俞諸穴,借艾火溫陽之力,徐徐滲透。
最後,林娘子又親自上手,以特殊手法爲老夫人輕柔按摩腰腹及下肢,疏通淤滯的氣血,緩解肌肉的僵直與墜痛。
一套流程下來,林娘子額角已見細汗,唐玉也忙得鼻尖冒汗。
但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一直深鎖眉頭、痛苦喘息的高老夫人,緊繃的面容竟漸漸鬆弛下來,那一直死抓着被沿的手也緩緩鬆開,喉嚨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甚至,在丫鬟喂她服下一小盞溫水後,她竟睜開渾濁的雙眼,目光在林娘子和唐玉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脣翕動,用極其微弱的氣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有勞……二位……醫師孃子了……老身……多謝……”
“老夫人安心休養便是。”
林娘子溫聲回應,心中也因這微小的好轉而略感寬慰。
待老夫人終於安然睡去,呼吸也平穩了不少,林娘子纔到外間,斟酌着開了一張方子。
以補中益氣湯合大補元煎化裁,加入幾味固攝收斂的藥材,詳細向那老嬤嬤交代瞭如何煎服、飲食禁忌等事項,事無鉅細,反覆叮囑。
等一切處置妥當,日頭已然西斜,橙紅的光線透過窗欞,在地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林娘子向那老嬤嬤交代:
“今日施針艾灸按摩,只爲暫緩老夫人痛苦,疏通氣血。此症需緩緩圖之,三日後,我二人再來府上,爲老夫人行第二次針艾。期間務必讓老夫人靜臥,萬不可挪動起身。”
兩人又去高敏處問安告辭,高敏並未再見她們,只派了個體面的大丫鬟出來,手中託着一個紅漆小盤,上面放着兩個五兩的銀元寶作爲診金,另有一小串銅錢算是車馬辛苦費。
丫鬟傳話道:
“夫人說了,有勞二位。三日後巳時,府上會派車去慈幼堂接二位。”
唐玉和林娘子連忙道:
“不敢勞動貴府車馬,三日後我們自當前來。”
丫鬟也不堅持,將銀錢遞給她們,便客氣地將二人送出了院子。
直到踏出高府那扇角門,傍晚略帶涼意的清風撲面而來,天邊是絢爛的晚霞,唐玉才覺得胸口那口一直憋着的濁氣,終於長長地、緩緩地吐了出來。
那顆懸了一整日的心,這才落回了實處。
“呼——”
林娘子也幾乎同時吐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頸,聲音裏帶着疲憊與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今日這一日,對付高家這些人耗費的心力,真夠我穩穩當當接生三個難產產婦了!簡直比跑十裏地還累!”
唐玉也深有同感,只覺得四肢百骸都泛着痠軟,精神更是透支得厲害,苦笑道:
“誰說不是呢。回去我得好好歇上一晚,怕是沾枕即着。”
說笑間,她不由得又想起午後在高家院中,梧桐樹上那個一閃而逝,疑似江凌川的身影。
後來他去了哪裏?爲何會出現在那裏?
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暗中留意着高府的動靜,還是說……留意着她的安危?
算了,不想了。
她今日真是心力交瘁,實在沒有餘力去琢磨那個心思深沉、行蹤莫測的男人了。
兩人邊說邊朝着崔靜徽留下的那輛青帷馬車走去。
車伕是個面相憨厚的中年漢子,見她們出來,連忙跳下車轅,放下腳踏。
唐玉正欲抬腳上車,脊背卻一涼。
一道陰冷黏膩的視線正看着她!
她渾身一僵,猛地回頭,順着那感覺望去。
只見高府角門內側的陰影裏,今日那個踹門、後又押送她們來的豪僕之一,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門框上。
此人生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眉骨突出,眼帶凶光,正是今日最爲囂張的那個。
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先是玩味地掃過明顯比尋常馬車更寬敞精緻的青帷車駕,
然後,那黏膩噁心的視線,便如同有實質般,上上下下、肆無忌憚地在她的身形上逡巡。
尤其在腰臀處流連片刻,嘴角咧開,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齷齪笑容。
唐玉心中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與寒意,頭皮發麻。
她不敢再多看,立刻扭回頭,迅速踩上腳踏,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馬車,急聲對車伕道:
“快!回慈幼堂!”
“駕!”
車伕揚鞭,馬車迅速啓動,駛離了高府門前那令人窒息的地界。
那名叫王彪的豪僕,抱着胳膊,倚在門框的陰影裏,一雙三角眼死死盯着那輛青帷馬車消失在街角,嘴角咧開,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獰笑。
旁邊另一個跟他關係近的家丁湊過來,順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道,臉上帶着揶揄:
“怎麼着,彪哥,還真看上剛纔那小娘子了?嘖嘖,不是我掃你興,那小娘們兒長得也就那樣吧,皮子是白了點,身段是豐腴了點,可也算不上什麼絕色啊。”
“瞅着年紀也不小了,怕是都二十出頭了吧?怎麼能入得了您彪哥的眼?”
王彪聞言,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斜睨了家丁一眼,眼神裏滿是“你懂個屁”:
“你懂什麼!越是這樣的,才越有味道!這樣的,纔是一掐一股水兒!”
“再說了,老子玩過的嬌花嫩蕊還少嗎?美則美矣,玩多了也就那麼回事,沒勁!老子現在這個年紀,這個位置,想的是往上爬!”
他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貪婪:
“你怕是還不知道吧?老子纔打聽到,前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的,陳御史家想收侯府一個丫鬟當義女,那丫鬟,就是她!”
“什麼?”家丁一愣,顯然沒想到。
“千真萬確!”
王彪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語氣愈發興奮,
“一個奴才秧子,竟能被御史那種清貴官兒看中,想認作幹閨女,這娘們兒能是簡單貨色?”
“你再瞧瞧今日,侯府那位世子夫人對她什麼態度?當着咱們夫人的面都護得跟眼珠子似的!這樣的女人,要是能弄到手……”
他湊得更近,熱氣噴在家丁臉上,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那豈不是人也有了,財路也有了,連帶着侯府、甚至官面上的靠山,都他孃的可能有了?!一本萬利的買賣!”
那家丁被這番“宏圖大業”震得有些發懵,喃喃道:
“彪哥說得是……可是,人家現在是侯府的人,被大人物看重着,咱們……碰不得吧?”
“碰不得?”
王彪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上橫肉一抖,露出森白的牙,
“再重視,再能耐,她根子上也就是個沒爹沒孃、無依無靠的孤女!老子可是這高府外院侍衛的頭兒!”
“在這外院,老子說一不二!多少人想巴結老子還排不上號!她能攀上老子,是她的造化!她還敢不願意?!”
他眼中兇光畢露,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
“就算她一時腦子不清醒,不願意……爺有的是法子叫她願意!她不是天天去那慈幼堂點卯嗎?”
“等老夫人這邊的事差不多了,老子就尋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在她回慈幼堂或者回侯府的半道上,找個僻靜巷子……”
他做了一個極其下流猥瑣的手勢,臉上是勢在必得的獰笑:
“直接把事兒辦了!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一個失了清白的醫女,侯府還能爲她出頭?慈幼堂還能留她?”
“怕是恨不得立刻撇清關係!到那時,就不是老子求她,是她得跪着求老子娶她!哈哈哈!”
他似乎已經看到了那美妙的場景,笑得渾身肥肉亂顫:
“等娶了她,老子就讓她用她那身醫術,好好給高爺、給老夫人調理身子,立下功勞,老子說不定也能抬籍,混個正經出身!”
“她那些侯府的關係,不就是老子的關係?到時候,咱們兄弟在這京城,纔算是真真正正……站住腳了!”
那手下家丁已被他這番驚天動地的“謀劃”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又合,半晌才擠出一句:
“可……可萬一,那小娘子是個烈性的,寧死不從,或者……事後豁出去告上去……”
王彪臉上那點興奮的潮紅瞬間褪去,眼神驟然變得陰冷狠毒,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極其緩慢地,做了一個橫切的動作。
“那就更簡單了。”
他聲音平淡,卻帶着令人骨髓發寒的殘忍,
“一個‘不安於室、勾引府中侍衛未遂,自覺無顏見人,羞憤自盡’的小小醫女,誰會多問一句?”
“高府出面壓下去,那侯府敢放個屁?侯府難道還會爲了個死了的、名聲掃地的丫鬟,跟高府撕破臉?”
他拍了拍家丁的肩膀,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卻比之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到時候,老子玩也玩夠了,一點麻煩沒有,乾乾淨淨。豈不是……更妙?”
說罷,他彷彿已經大功告成,志得意滿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門洞內迴盪。
那手下家丁看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只能訥訥地陪着乾笑兩聲,再不敢多言。
這晚,王彪格外高興,在外頭喝得酩酊大醉,被幾個狐朋狗友架着,搖搖晃晃地往自己住處走。
轉過幾個街角,狐朋狗友也散了。
他滿身酒氣,嘴裏不乾不淨,顛三倒四地哼着小調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口中說的盡是些污言穢語。
“……媽的,那小娘們……嗝……看着就帶勁……等老子得手了……非得讓她知道知道厲害……什麼侯府的人……在老子的地盤上……嘿嘿嘿……都是老子的……到時候侯府夫人也得看老子臉色……”
他正唾沫橫飛,最是得意忘形之時——
噗嗤!
一聲利器穿透皮肉與骨骼的悶響,猝然打斷了他。
王彪猖狂的笑聲和話語戛然而止。
他渾身猛地一僵,像一隻被瞬間釘住脖子的鴨子。
醉意燻燻的大腦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只感到後心處傳來一陣冰涼尖銳、直透肺腑的劇痛。
那痛楚來得如此迅猛、如此深入,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力氣和聲音。
他試圖吸氣,卻只吸進滿口甜腥的鐵鏽味;
他想呼救,喉嚨裏卻只發出“咯咯”的、漏氣般的怪響。
他僵硬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一截雪亮、窄薄、刃口閃着幽藍寒光的刀尖,正從他胸前心臟的位置,突兀地刺了出來。
衣料被輕易地撕裂,濃稠溫熱的液體正順着那冰冷的金屬,一滴,一滴,砸落在他昂貴的綢緞衣襟上,迅速氤氳開一大片深色。
月光似乎在這一刻明亮了些,冷冷地映照着那截染血的刀尖。
“呃……嗬……”
王彪的眼珠因極度的痛苦和驚駭而暴凸出來,他徒勞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什麼,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兩步,然後——
“砰!”
沉重如破麻袋般,面朝下重重栽倒在冰冷骯髒的青石路面上。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他用盡殘存的力氣,扭動着僵硬的脖頸,試圖看向身後。
月光偏移,終於照亮了他身後那片陰影。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立於他倒斃之處。
那人一身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墨色勁裝,臉上似乎蒙着布,只露出一雙冰冷平靜的眼睛。
男人微微俯身,用未持刀的左手,探入王彪懷中,指尖夾出了一塊代表高府侍衛頭目的腰牌,就着月光瞥了一眼。
隨即,他直起身,用肘彎擦着那柄窄長鋒利的雁翎刀。
月光下,刀身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