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侯王、百官、甲兵、樂師、太監,在場之人,無不碎魄。哪怕連黃崇都是面色大變,雙手握緊了馬繮,身軀僵硬,倒吸了一口涼氣。
滿朝文武,後宮嬪妃,甚至連儒生都反對劉諶將將出徵。
乾綱獨斷也可以解釋成爲剛愎自用。
現在劉諶萬事俱備,祭祖出徵。不過數十米,結果車軸折斷。
莫非是上天示警?或是漢烈祖孝昭烈皇帝示警?預兆劉諶將死在北方,回不到成都?
那大軍到底走不走?
如果強行走,軍隊的士氣該怎麼辦?
現在滿朝文武都在場,所有人碎魄。軍隊能好到哪裏去?哪怕再勇敢忠誠善戰的士卒,心裏邊難道不犯嘀咕嗎?
雖然當兵不怕死,但誰又希望自己是白送一條命呢?
當兵就要打仗,打仗就是想贏啊。
軍隊的士氣,又影響到勝負。
羣臣反應過來,很多人臉色蒼白不知所措,很多人戰戰兢兢汗如雨下。宰相們想要開口挽留住劉諶,卻不知道該怎麼挽留。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丞相。”劉諶左右的近臣如韓泰等人立即反應過來,齊齊翻身下馬,聚集到金根車旁邊,躬身行禮。
金根車車軸斷裂,車輪滾落,無法保持水平,一邊高,一邊矮。
太監面色慘白,雙腿一軟,馬上跪下屁股朝天成爲了鴕鳥。
甲兵的臉色發白,握緊了手中的長戟,心中犯起嘀咕。
車伕幾乎嚇死,連滾帶爬下車,屁股朝天跪下瑟瑟發抖。
猶如晴天霹靂,又似風雲色變。
金根車內。
劉諶差點摔倒,勉強穩住坐姿,無奈地搖頭,內心幽幽嘆了一口氣。
真是國家多艱啊。
隨即,劉諶沉吟起來。他當然不相信這是上天示警,也不相信這是劉備讓他別走。
昭烈如果在天有靈,只會鼓勵他“上吧”。姓劉的皇帝,要有骨氣。
但在這個時代,連“代漢者當塗高也”這種讖言都有人信,更何況發生了出徵車軸斷裂的事情。
他知道留給自己的反應時間不多了,如果他不給點反應,那軍心就崩壞了。
這仗沒法打,也就殺不了鄧艾。
而這個反應,也只有他才能做出來。
其他人想幫忙都辦不到。
劉湛的腦海中浮現出千萬個念頭,最後收起思緒,鎮定地握着劍站起來,走出金根車,站在車上,笑目視左右,羣臣,從容說道:“車伕無罪,換馬。”
沒有解釋,沒有慌張,只有從容不迫。
車軸壞了而已,那就換馬。
很簡單的事情,不是嗎?
許多人長出了一口氣,憋着的汗纔敢流出來,並在內心佩服劉湛的反應。
成敗、生死、國家。
在此一戰。
遇到這麼大的事情,劉諶在瞬息之間做出了最好的反應。
“這皇帝就該我這兄弟做啊。換作是我,恐怕已經傻了。”劉瓚舉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內心暗道。
“丞相有泰山之重。”樊建心中暗道,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剛纔那一瞬間他的心臟驟停,然後狂跳,差點老死在這裏。
“我老了。”董厥內心苦笑,不動聲色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已經麻了。
諸葛瞻眼神呆滯,全無反應,彷彿是木雕泥塑。
御史大夫楊勇深呼吸了一口氣,握了握雙手,手心全是汗。
“丞相從容。”羣臣、甲兵,太監等在場之人,無一不卸掉了重擔,內心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兵丁對這場戰爭的擔憂漸漸散去。甚至熱血沸騰起來,有如此丞相擔任元帥將將,率領我等出戰,鄧艾如何不死?
“是。”諸葛尚臉色通紅,熱血沸騰,滿臉狂熱的看着劉諶,然後大聲應是,滾落下馬,把自己的馬獻給了劉諶。
劉諶對諸葛尚微微頷首,然後目視身旁的太監。
太監如夢大醒,立即搬來了小板凳放下,劉諶左手握着腰間的劍柄,從容下了金根車,踩着馬鐙翻身上馬。
這時候的他冕九旒,身上穿戴着全套禮服。等他坐好之後,九旒只是微微晃動而已,盡顯君王儀態。
劉諶伸手輕輕拍了馬脖子,安撫了有些不安的馬,從容環顧四周,說道:“出發。”
“是。”衆人大聲應是。
隨即,隊伍捨棄了金根車。衆人簇擁着劉諶,把劉諶牢牢保護在中心位置。
或騎馬,或步行,往成都北城門而去。
諸葛尚換乘了一匹駿馬,緊了緊套在身上的馬槊,策馬追上了劉諶。
等落後了劉諶半隻馬的身後,昂首挺胸的策馬跟隨。
劉諶將兵走遠,羣臣終於敢說話了。
一說話就像是菜市場一樣,甚囂塵上。
“我剛纔嚇得汗不敢流出。”
“我差點忍不住出來跪在丞相面前,請求丞相留在成都。’
“我也是...…………”
“雖然不是好兆頭,但是丞相有泰山之固。我信心百倍。”
“是啊。兵法。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丞相有大將之風。”
“噫,真丞相也。”
羣臣或掏出手帕擦汗,或深呼吸了一口氣,隨即議論紛紛。
重臣們已經冷靜下來,互相對視了一眼。御史大夫楊勇轉過身來,沉聲說道:“儀態何在?肅靜。”
御史臺門下的御史立即握着劍,昂首挺胸,目光灼灼的看着百官。
嚇死人了。
羣臣立即收聲,整肅衣冠,肅穆起來。
楊勇滿意點頭,握着劍轉頭看向了樊建、董厥。
董厥沉聲說道:“諸公。如今丞相已經北上,前方之事,無須我們憂心。但安定巴蜀,準備物資支援前方是我們的本分。”
“各回各衙,處理政務。”
“是。”羣臣對董躬身行禮,隨即散去乘上各自的車離開。
宰相們最後走。
劉湛的隊伍只有二三千人,又是輕裝,很快就出了城門,沿着寬闊的道路向北而去。
黃崇目中精芒閃爍,策馬追上了劉諶,低聲說道:“丞相好反應,老臣佩服。”
“直說。”劉諶轉頭看了他一眼,說道。
“丞相雖然好反應,左右也都看見了。但是雒城士卒沒有看見。如果此事傳開,對軍心不利。老臣建議從囚牢中提出死囚,詐稱是鄧艾的細作破壞了車軸,纔會出了這等事。斬死囚以定軍心。”黃崇低聲說道。
劉湛的目光微微一亮,轉頭對身旁的韓泰說道:“照辦。”
韓泰等左右近臣都是眼睛發亮。這樣一來就不是上天示警,而是鄧艾的陰謀。
斬了死囚,對軍心不僅沒有影響。還有可能讓軍心大振。
是丞相識破了鄧艾的陰謀啊。
“是。”韓泰重重點頭,隨即調轉馬頭,依計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