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到了暑熱最盛的時節,百姓雖身着單衣,即便靜坐不動,汗水也不住地往下淌。
城中百業俱興,商賈、販夫、士人往來其間,車馬川流不息,市聲喧闐,一派繁華錦繡。可就在這熱鬧喧囂深處,有些許異樣。
因爲明日劉諶就要出徵了。
劉諶治理蜀郡,有恩於百姓。人心都是肉長的,百姓豈能不擔心他?
更何況這場戰爭,也關乎他們自己。
如果劉諶擊破鄧艾,那自然是很痛快的一件事情。
如果戰敗......那眼前的成都也可能化作戰場,兵卒殘忍,尤其是涼州兵卒,很多都是殘忍的胡人。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屠城?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擄掠婦人?誰沒有女兒妻子?
人們憂心忡忡,但也有人覺得振奮。
劉剛猛,練了數月兵馬,又趁着暑熱出兵,又是在家門口打。
一定能大獲全勝,然後安定邦國。進一步治理國家,使得大漢蒸蒸日上。
丞相府,放着許多機要文書,且有專人管理的書房內。
近臣、甲兵、太監遍佈內外,或保護劉湛的安全,或隨時聽命。
劉諶獨自跪坐在主位上,微微低着頭閉目沉思。
他抗下了所有的反對。
一意孤行出兵。
現在討魏將軍羅憲、虎牙將軍張通已經拔營開寨,前往雒城與趙廣等衆將匯合。
成都兵馬只剩下了衛尉兵、城門校尉兵、司隸校尉兵。
以及他親自統領的虎騎營千餘人。
他身邊的護衛、近臣等武裝。
爲了這一戰,他做了很多很多的準備,幹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在糜照被提拔爲虎賁將軍之後,他不僅自領虎騎營,還把原本的編制擴張了。
精選精銳騎兵進入虎騎,給裝備,給戰馬,給俸祿,加強訓練。
騎兵規模很小,但都很精銳。也可能會成爲決定性的力量。
鄧艾的雍涼精兵非常強悍,而且很多騎兵。但因爲鄧艾是走陰平古道,人過得來,馬過不來。
現在鄧艾軍中的騎兵數量很少,不成規模。
“呼。”劉諶呼出了一口氣,睜開眼睛,臉上露出堅毅之色,說道:“我不是一意孤行,也不是浪戰。而是真覺得有勝算。打仗啊,哪有十成的把握?五六成就可以幹了。”
劉一直待在書房不動,直到晚上用了膳,打算回去臥房睡覺。
“丞相。太子妃遣人來請丞相回宮居住。”一名太監邁着快步走來,站定後行禮道。
“告訴來人,太子妃打理後宮,保寡人兒女便是大功一件。”劉諶淡淡說道。
“是。”太監的額頭上冒出細汗,頓時不敢再說,躬身後走了。
劉諶站了一會兒,回到臥房洗漱之後,便睡下了。
次日一早。
天還沒亮,劉諶就被太監給叫醒了,然後簡單用了點膳,再由宮女服侍沐浴更衣。
把全套的禮服都穿戴整齊,隨即他在近臣、太監、甲兵、虎騎的簇擁下離開丞相府,會合早就在外等待的羣臣車輛,浩浩蕩蕩的往城中的烈祖廟宇而去。
也就是劉備的廟。
與此同時,劉諶命郎中諸葛尚以少牢之禮,出城去祭祀諸葛亮廟宇。
不是臨時抱佛腳,臨陣求祖先保佑。而是出徵前的重要儀式。
祭祖。
祭祀烈祖的規格非常高。
祭器、樂器、禮儀、祭品等。
祭品用太牢之禮,也就是豬牛羊。劉諶還下令殺了一匹老馬作爲祭品。
劉諶是太子,是後人。
主持祭祀的人則是大禮官太常。
劉諶等人來到烈祖廟宇之後,就被太常安排的明明白白。
隨着太子,羣臣就位,太常一聲令下,鐘鼎齊鳴。
劉諶與羣臣按照複雜的儀式,開始祭祀劉備。
不過這一次是簡化版本。
真正的大祭,需要二十多個流程。劉諶馬上就要走了,實在來不及。
太官上食,太常樂舞。
烈祖廟宇內,極爲熱鬧。
彷彿劉備正在另一個世界,享受着子孫的供奉。
孔子曰仁,孟子曰義。
上有祖宗,下有子孫,便是華夏。
祭祀結束,天色已經大亮。
羣臣在旁等候,甲兵杵着長戟,肅穆拱衛。
劉諶一個人跪在劉備的神主前方,目視神主。大聲說道:“烈祖在上,孫兒諶今日爲丞相,率領諸軍討伐鄧艾。請烈祖放心,孫兒必定斬鄧艾首級,獻於烈祖神主之前,然後傳遍大漢二十二郡。使天下臣民知之。
劉諶說完之後,推開了上來攙扶的太監,左手握着腰間的劍柄,昂首挺胸道:“左右何在。”
“丞相。”左右近臣大聲應道。
“傳令車駕準備,隨即馬不停蹄趕往雒城。”劉諶大聲下令道。
“是。”近臣大聲應是,隨即張轉身小跑着下去了。
“丞相。”
丞相長史樊建、董厥,驃騎將軍、大司馬諸葛瞻,御史大夫楊勇,新平王劉瓚等聚找了上來,所有人都想勸說劉諶不要去。但現在已經箭在弦上了。他們對視了一眼,最後劉瓚站了出來,對劉諶行禮道:“丞相旗開得勝。’
“丞相旗開得勝。”羣臣附之,齊齊說道。
“好。”劉諶點了點頭,隨即對羣臣與劉瓚還了一禮,說道:“寡人將遠行,成都之事,便託付給諸卿了。”
“丞相放心。”劉瓚與羣臣說道。
劉諶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烈祖廟宇,羣臣跟隨出了門,目視劉諶。
劉諶踩着小板凳上了金根車,忽有一名衣冠樸素的老儒率領數十儒生走了過來。劉諶皺起了眉頭,左右把儒生們攔在了外邊。
老儒率領儒生們跪下,拱手對劉諶請求道:“太子儲君,豈能將兵去征討敵將?小人請太子再思。”
說着,老儒抬起頭來怒視文武百官,目光落在了諸葛瞻、樊建、董厥、黃崇、楊勇等人身上,有些人他認識,有些人他不認識。但是金印紫綬便是顯貴,大概就是宰相了。他厲聲呵斥道:“沒有太子,就沒有國家,現在太子
要出徵,你等宰相卻不勸阻,與禽獸木雕又有什麼區別?”
諸葛瞻、樊建、三人聽了老儒生的話後,頓時覺得羞愧,無言以對,面面相覷了一番後,低下頭來。
說的對,是我們失職......但他們很快把頭抬起,怒視黃崇,恨不得把此人斬了。
要是所有宰相都勸阻,份量肯定不一樣。但此人卻攛掇太子出徵,簡直是怕太子不能戰死沙場。
宰相之中,多數留守。只有黃崇作爲謀主與御前宰相跟隨劉諶出徵。他策馬在金根車旁,見此輕輕嘆了一口氣,但沒有半點愧疚之心。
幹大事,只要少數人支持同意就行了。
他堅信太子一定能斬鄧艾首級回來。
劉諶面無表情的看着老儒與數十儒生,轉頭看了一眼韓泰。
韓泰策馬上前,低聲說道:“乃蜀郡名儒陳佑。”
“大軍臨發,此人阻我大計。拉走,把他圈禁在家。等寡人凱旋,再放他出來。”劉諶淡淡說道。
“是。”韓泰心中不忍,但也知道現在不是不忍心的時候,躬身應是,立即翻身下馬,帶上了虎騎營士卒,把老儒與數十儒生拉走了。
“丞相。丞相。戰事兇危,多少名將死於疆場。丞相是一國之儲君,元帥,不可輕易犯險啊。丞相三思啊。”陳佑一邊掙扎,一邊大叫道。最後老淚縱橫,鼻涕都流出來了。
數十儒生也跟着大叫大哭,彷彿劉諶出去就要死了。
在場衆人聽了之後,覺得不痛快,但又很有感觸。
大軍臨出發前,來這裏勸說的人,都是冒着生命危險。要是被砍了呢?這羣儒生已經豁出去了。
如果他們不是真心希望劉諶不要出戰,擔心劉諶會折戟沉沙,死在外邊,是不會這麼做的。
他們都是忠善啊。
而劉禪掌權的時候,這些儒生怎麼不站出來?現在劉諶出徵,他們就願意站出來了。
這半年時間中,羣臣百官輔佐劉諶治理大漢,不,治理蜀郡,是真有成果的。
儒生、百姓、將士,很多很多人,都希望這個國家變好。
而讓這個國家變好,可以死諸葛瞻,可以死黃崇,可以死任何一個人,但唯獨不可以死太子啊。
太子啊,丞相啊。
宰相們越想越生氣,越生氣就越憤怒,又對黃崇怒目而視,奸賊,小人。
黃崇滿臉坦然,似宰相們的怒火只是清風拂面。
陳佑被拖走後,劉諶正打算出發。
“噠噠噠!!!!”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想起。
怎麼沒完沒了了?!劉諶皺起眉頭抬頭看去,隨即眉頭舒展。卻是有十餘騎飛奔而來。當先一人黑甲白袍,把馬套在肩膀上,固定在馬鐙上,英姿颯爽。
不是別人,正是宗預之孫宗原。
“丞相。”宗原勒馬停下,然後矯健的翻身下馬,下拜道。
“你不爲你祖父守喪,爲何來此?”劉諶的眉宇間帶着笑意,明知故問道。
“祖父是孝也,丞相是忠也。自古忠孝不兩全,臣請追隨丞相殺賊,願馬革裹屍。”
宗原抬起頭來,一臉堅定,聲音極爲洪亮,四周可聞。
羣臣百官許多人對他側目,劉諶身邊關張趙馬黃等近臣,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善。有賢孫如此,宗卿雖死,但如生也。”劉諶笑着點頭,令宗原歸隊。
宗原站起把馬背在身上,與十餘隨從一起翻身上馬,來到隊列之中。他這十餘人都是宗家部曲,騎術精湛,武藝嫺熟,且都上過戰場,十分精銳。與劉諶四周的虎騎營士卒很是匹配,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成爲了整體。
事畢,劉諶進入金根車坐下,下令出發。
羣臣目視金根車緩緩向前,或憂心,或無奈,或嘆氣。
忽然,金根車車軸斷裂。
“咔嚓”一聲。
衆人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