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譯們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們的父母,現在不用再給領主交那些沉重的雜稅了。”
“你們的妻子,分到了屬於自己的田地,正在播種小麥。”
“你們的孩子,不用再像你們一樣,一出生就被打上奴隸的烙印。”
“大唐給他們發放了糧食,給他們蓋了過冬的房子。”
“只要等你們活着回去,你們就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這些話語,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
直接擊穿了這些鐵漢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食士兵,突然雙手捂住臉,跪在雪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女兒。”
“我離開家的時候,她餓得連站都站不起來。”
“她有飯喫了,她不用當奴隸了。”
這哭聲就像是瘟疫一樣,迅速傳染了整個大軍。
無數人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他們爲什麼來打仗。
是被貴族逼迫的,是爲了混一口飯喫。
現在,大唐把飯喂到了他們家人的嘴裏,還給了他們土地。
那他們現在在這裏,拿着刀對着大唐的軍隊,到底是爲了什麼。
爲了保護城裏那些拋棄他們的貴族嗎。
爲了讓那些貴族繼續回去壓榨他們的家人嗎。
一個可怕而又真實的念頭,在六萬人的腦海中瘋狂生根發芽。
信仰崩塌了。
軍心,在這一刻徹底瓦解。
他們不再是大食的軍隊,他們現在只是一羣想回家的可憐人。
許元看着那一片跪地痛哭的場景,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同情,在戰場上是最廉價的東西。
他要的,是絕對的屈服和一場毫無懸念的勝利。
“時間差不多了。”
許元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一揮。
戰鼓聲突然變了節奏。
變得低沉而肅殺。
隨着鼓聲,包圍圈外圍的大唐陣營再次動了起來。
“轟隆隆。”
沉重的木輪碾壓在凍土上的聲音響起。
在數萬雙驚恐的目光注視下。
上百門黑黝黝的紅衣大炮,被大唐的炮兵推到了陣前。
那冰冷的炮口,直勾勾地指着人羣最密集的地方。
火把已經在火繩旁就位,散發着刺鼻的硝煙味。
緊接着,張羽率領的火槍營也壓了上來。
數以萬計的火槍手,排成了三段擊的密集陣型。
黑洞洞的槍管,猶如一片死亡的森林,徹底封鎖了這六萬人所有可能突圍的路線。
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被圍困的大食士兵們,看着這足以將他們瞬間撕成碎肉的鋼鐵陣列,嚇得連哭聲都嚥了回去。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地籠罩在他們頭頂。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亡壓迫中。
一股極其不和諧,卻又極其致命的味道,突然順着北風飄了過來。
是肉香。
濃郁到了極點的肉香。
許元早已下令,讓伙頭軍在上風口的地方,架起了上百口大鐵鍋。
堆積如山的羊肉塊、馬肉,被倒進沸騰的開水裏。
大把大把的鹽巴和香料撒進去,熬成了一鍋鍋濃稠香爛的肉湯。
那香味,在寒冷的冬日裏,簡直就像是魔鬼的鉤子。
死死地勾住了每一個大食士兵飢腸轆轆的胃。
“咕嚕。”
不知道是誰,先嚥下了一大口口水。
緊接着,整個包圍圈裏,響起了成片成片的吞嚥聲。
有些餓極了的士兵,甚至開始啃咬地上的積雪,試圖壓下胃裏那種刀絞般的飢餓感。
但越是這樣,那飄來的肉香就越是誘人。
一邊是黑洞洞的火炮和火槍,代表着粉身碎骨的絕望。
一邊是熱氣騰騰的肉湯,代表着溫暖和活下去的希望。
天堂和地獄,僅僅只有一步之遙。
許元騎着馬,往前走了幾步,停在火炮陣地的邊緣。
他深吸了一口氣,運足了中氣,用冷冽的聲音下達了最後通牒。
通譯們立刻跟着大喊。
“許王爺有令。”
“太陽落山之前,發動總攻。”
“火炮洗地,火槍掩殺,不留一個活口。”
此言一出,六萬大食殘軍頓時發出一陣驚恐的哀鳴。
但通譯的話鋒緊接着一轉。
“但是。”
“殿下有好生之德。”
“從現在開始,任何人,只要放下武器。”
“脫掉盔甲,雙手抱頭,從陣中走出來。”
“大唐絕不殺戮。”
“不僅不殺,只要走過來的人,立刻就能端起碗,喝上一大口熱乎乎的肉湯。”
“想死,還是想喫肉。”
“你們自己選。”
戰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一種比真刀真槍拼殺還要殘忍的心理折磨。
一名年輕的大食士兵,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裏那把滿是缺口的彎刀。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腦海裏,一半是長官曾經教導的聖戰榮耀,一半是剛剛得知的家人分到土地的喜悅。
而他的鼻腔裏,全都是那要命的羊肉湯味。
“噹啷。”
那名年輕士兵終於承受不住這種極端的撕裂感,鬆開了手。
彎刀掉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緩緩脫下了身上那件破爛的皮甲。
然後,高高舉起雙手,眼眶通紅地朝着大唐陣營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混賬,你敢當逃兵。”
不遠處,一名死忠於大食貴族的校尉目眥欲裂。
他猛地舉起弓弩,對準了那名年輕士兵的後背。
“嗖。”
箭矢破空而出。
然而,還沒等箭矢射中目標。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從大唐陣營中傳出。
那名大食校尉的眉心,瞬間爆開一團血花,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張羽吹了吹火槍口冒出的青煙,眼神冰冷。
“王爺說了,投降不殺。”
“誰敢攔着他們來喫肉,老子就崩了誰。”
這一槍,徹底打碎了那六萬大食士兵最後的顧慮。
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次重擊。
“我不打了。”
“我要回家分地,我要去喫肉。”
一名強壯的百夫長猛地將兵器扔出老遠,一把撕開衣襟,大步流星地朝着大唐陣前跑去。
“我也投降,求求大唐爺爺賞口飯喫。”
“等等我。”
連鎖反應一旦形成,就像雪崩一樣,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
“噹啷,噹啷,噹啷……”
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了一片。
數以萬計的大食士兵,爭先恐後地脫下防具,舉起雙手,猶如潮水般向着大唐的施粥點湧去。
哪怕大唐士兵用刀背敲打他們的肩膀,讓他們排好隊,他們也沒有絲毫反抗,反而露出諂媚而又劫後餘生的笑容。
大食的主將們徹底瘋了。
“不許走。”
“你們這羣叛徒。”
“回來,都給我回來。”
一名主將揮舞着長劍,試圖在人羣中阻擋潰退的士兵。
但是,洶湧的人潮直接將他撞倒在地。
無數雙爲了活命、爲了喫上一口熱飯的腳,從他的身上無情地踩了過去。
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被活生生踩成了一灘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