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那平靜而殘忍的宣告,讓城牆上的大食守軍齊齊打了個寒顫。
古爾塔感覺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喘不過氣來。
投降,向異教徒下跪,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更何況,一旦投降,他在大食國內的家族將面臨滅頂之災。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尖直指城下的許元。
“你做夢。”
古爾塔的聲音嘶啞而瘋狂,帶着一種色厲內荏的歇斯底裏。
“唐人,你不要太猖狂了。”
“偉大哈里發奧斯曼的十萬援軍,此刻已經在路上了。”
“只要我們堅守不出,等援軍一到,死無葬身之地的人是你。”
古爾塔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用高亢的聲音掩飾內心的恐懼。
“至於城外那六萬大軍。”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狠辣,看都沒看遠處被圍困的部下一眼。
“他們都是真主最忠誠的信徒,是爲了大食的聖戰而犧牲的勇士。”
“他們死得其所。”
“他們的靈魂將升入天堂,享受無盡的榮耀。”
“你休想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動搖我軍堅守的意志。”
艾哈德也在一旁壯着膽子附和起來。
“沒錯。”
“他們爲帝國盡忠,是他們的榮幸。”
“大食的貴族,絕不會向你們這些野蠻的唐人屈服。”
城頭上的喊話,順風傳出去很遠。
許元聽完,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譏諷。
“很好。”
許元低聲呢喃了一句。
他連半句廢話都懶得多說,直接調轉馬頭,朝着被包圍的那六萬大食殘軍走去。
古爾塔和艾哈德看着許元的背影,心裏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許元緩緩騎馬來到了包圍圈的最前沿。
看着裏面那些面黃肌瘦、嘴脣凍得發紫、眼神充滿絕望和期盼的大食士兵。
他招了招手,身後的親兵,便將兩個人帶了上來。
他們,正是之前護送耶夢古一路逃到大唐營寨的兩位大食將軍,也是之前阿裏的親信。
“剛纔城牆上那兩個蠢貨說的話,你們都聽清楚了。”
許元淡淡地問。
“尊敬的大唐王爺,聽清楚了。”
兩人自然不敢說什麼。
“去。”
許元指了指前面那六萬殘軍。
“找一百個嗓門大的,把古爾塔和艾哈德的原話,一字不落地翻譯給他們聽。”
“告訴他們,他們敬愛的主將,已經徹底把他們當成了可以隨時犧牲的工具。”
“去告訴他們,這就是他們拿命去效忠的大食貴族。”
那兩人不敢怠慢,立刻轉身去安排。
不到片刻功夫。
十幾名精通大食語的大唐通譯,站在了包圍圈的各個方向。
他們手持着鐵皮捲成的簡易大喇叭,開始對着陣中大聲呼喊起來。
他們按照許元的要求,將剛纔古爾塔和艾哈德的話,原封不動的說給了那些被圍住的大食士兵聽。
原本,要是作爲戰前動員的話,艾哈德和古爾塔的話,也並沒有什麼不妥。
但現在,他們這樣說,無疑就是告訴這些人。
恆羅斯城,已經放棄他們了!
起初,陣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彷彿被雷劈了一般。
緊接着,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憤怒和悲哀,像火山一樣在人羣中爆發開來。
“不可能。”
“將軍不會拋棄我們的。”
一名年輕的士兵抱着頭,崩潰地大喊大叫。
但更多的人,眼中已經燃起了仇恨的怒火。
“我們在外面跟唐人拼命,他們卻躲在城裏烤火。”
“現在還讓我們去死。”
“憑什麼。”
一名滿臉胡茬的老兵,猛地將手中的破爛盾牌砸在雪地上。
“貴族老爺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嗎。”
騷動開始在六萬人的人羣中迅速蔓延。
原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斷裂了。
幾名還在陣中試圖維持秩序的大食將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抽出彎刀,聲嘶力竭地吼叫着。
“不要聽唐人的挑撥。”
“那是敵人的奸計。”
“誰敢再胡言亂語,殺無赦。”
一名大食千戶衝上前,一刀將剛纔那個砸盾牌的老兵砍翻在地。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周圍的積雪。
如果是在平時,這種鐵血手段絕對能鎮壓住譁變。
但在此時此刻,在絕對的飢寒和被拋棄的絕望面前。
這不僅沒有起到威懾作用,反而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殺我們。”
周圍的士兵眼睛都紅了,他們不再畏懼軍官的權威。
十幾個人像瘋狗一樣撲了上去,直接將那名千戶撲倒在地。
慘叫聲響起,那名千戶瞬間被憤怒的士兵撕成了碎片。
“反了。”
“他們反了。”
剩下的幾名大食將領嚇得連連後退,只能招呼身邊的親衛組成圓陣,勉強抵擋着周圍同袍仇恨的目光。
整個大食殘軍的陣營,已經處於徹底失控的邊緣。
主將的命令,在這裏已經不如一個響屁管用。
許元坐在馬背上,冷眼看着包圍圈裏的內訌。
這還不夠。
要想徹底摧毀這支軍隊,還要再添一把致命的柴。
“張羽。”
許元輕輕喊了一聲。
張羽立刻策馬來到近前,拱手候命。
“讓準備好的人上前。”
“給他們講講,現在的大食東部,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讓他們知道,大唐給他們帶來了什麼。”
張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遵命。”
很快,又一批大唐士兵走到了陣前。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喊那些充滿火藥味的話語。
而是換上了一種更加平緩、更加充滿誘惑力的語氣。
“裏面的大食兄弟們,別打了。”
“我家殿下仁慈,讓你們聽聽老家的事情。”
“你們之中,有很多人都是原來東部總督阿裏大人的兵吧。”
這話一出,陣中不少正在推搡的士兵都停下了動作。
東部,那是他們很多人的家鄉。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大唐的軍隊,已經接管了東部的土地。”
“大唐沒有屠城,也沒有搶掠。”
“相反,大唐正在那裏進行土改。”
“知道什麼叫土改嗎。”
通譯們的聲音在風中傳得極遠。
“就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地主的土地全部沒收。”
“然後,白白分給你們的家人。”
陣中的大食士兵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滯了。
分土地。
對於他們這些世世代代做奴隸、做佃農的底層士兵來說,土地就是命根子。
那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