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幾名將領看到這一幕,嚇得肝膽俱裂。
他們絕望地看向四周,企圖命令自己的親衛去鎮壓這羣暴民。
“殺了他們,給我殺了這些逃兵。”
然而。
當他們轉過頭時,卻看到了讓他們此生難忘、也最爲崩潰的一幕。
那些平時喫着最好軍糧、拿着最高軍餉、發誓效忠他們的親衛士兵。
此刻,竟然也一個個漲紅了臉。
在將領們不可思議的目光中,親衛們默默地解開了腰間的兵器帶。
將那些精良的彎刀和盾牌,整齊地放在了地上。
“對不起,將軍。”
親衛隊長低着頭,根本不敢去看主將的眼睛。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着,嚥了一大口唾沫。
“弟兄們,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喫東西了!”
“那肉湯的味道,實在太香了。”
“而且,我東部的老孃,現在也是有地的人了。”
“我得活着回去給她養老。”
說完,親衛隊長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帶着剩下的親衛,高舉雙手,加入了投降的洪流之中。
親衛隊長的舉動,就像是壓垮冰面的最後一塊巨石。
很快,大食軍隊那邊爆發了極其慘烈的大規模暴亂。
“你們這些叛徒,真主的罪人。”
一名死忠於古爾塔的千戶拔出彎刀,一刀砍翻了面前想要逃跑的士兵。
但這並沒有換來恐懼,反而迎來了無數雙餓得發綠的眼睛。
“去你媽的真主,老子要喫肉。”
很多處於外層、早就被飢寒折磨得失去理智的士兵,直接像野獸一樣撲了上去。
他們沒有武器,就用牙齒咬,用手指摳。
那名偏將瞬間被十幾個人淹沒在雪地裏。
淒厲的慘叫聲只響了半聲,便戛然而止。
鮮血噴濺在潔白的雪地上,顯得觸目驚心。
內訌的火焰,以燎原之勢在六萬人的軍陣中瘋狂蔓延。
開始只是幾十個人的推搡,轉眼間就變成了成百上千人的相互砍殺。
外層的士兵想要衝出去投降喫肉。
內層的主將衛隊和死忠份子則拼命阻攔,企圖用殺戮維持最後的軍紀。
兵器碰撞的鏗鏘聲、皮肉被切開的沉悶聲、還有絕望的咒罵聲,交織成一曲地獄的哀歌。
許元騎在那匹黑色的汗血寶馬上,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他沒有下令火炮開火,也沒有讓火槍營推進。
許元也就這麼冷冷地看着。
就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欣賞一羣螻蟻的最後掙扎。
凜冽的寒風吹動着他的大氅,發出獵獵的聲響。
張羽砸吧了一下嘴,轉頭看向許元。
“王爺,咱們就這麼幹看着。”
許元淡淡地回了一句。
“讓他們自己清理門戶。”
“大唐的糧食很貴,死忠於大食貴族的狗,不配喫我們的肉。”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整整一個時辰過去了。
包圍圈裏的喊殺聲終於開始漸漸平息。
地上的積雪已經被徹底染成了暗紅色,殘肢斷臂散落得到處都是。
那些企圖阻攔投降的死忠將領和衛隊,已經被憤怒的底層士兵屠戮殆盡。
終於。
陣型的邊緣一陣蠕動。
第一支數千人規模的大食軍隊,踩着同袍的屍體,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
他們全都赤手空拳,將武器遠遠地扔在了身後。
爲首的,是一名渾身是血的大食將領。
他的頭盔早就不知道丟到了哪裏,左臂上還插着半截折斷的羽箭。
他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機,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邁出這一步,放下所有的尊嚴前來投降,只是爲了讓身後這羣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能喝上一口熱湯。
他帶着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唐軍陣營走來。
空氣中那濃郁的肉香味,對他們來說就是唯一的指路明燈。
就在這時。
一直跟在許元身後的耶夢古,突然身子微微一顫。
她那雙異域風情的眼眸裏,閃過一抹極度的震驚。
她認出了那個領頭的將領。
“穆哈將軍。”
耶夢古忍不住驚呼出聲,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淒厲。
那個猶如喪屍般麻木的將領,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渾身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艱難地聚焦,看向了唐軍陣前的那個女人。
當他看清耶夢古的面容時,他那毫無生機的臉龐瞬間因爲極度的震驚而扭曲了起來。
“耶……耶夢古公主。”
穆哈將軍連聲音都在打顫,甚至忘了自己肩膀上的箭傷。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爲自己是因爲太餓而產生了幻覺。
可是眼前的女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那裏。
“您不是……您不是已經死了嗎。”
穆哈將軍踉蹌着往前撲了兩步,被張羽手下的火槍手用槍托死死地逼退了回去。
但他根本不在乎抵在胸口的槍管,只是死死盯着耶夢古。
“古爾塔和艾哈德大人當衆宣佈,您和阿裏總督,都被大唐的細作暗殺了啊。”
聽到這句話,耶夢古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裏。
她的眼底燃燒着滔天的恨意。
“他們撒謊。”
耶夢古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他們背叛了阿裏總督。”
“是他們派出了死士,在城裏刺殺了我的哥哥。”
“如果不是大唐的軍隊及時趕到,我現在也已經是一具被他們滅口的屍體了。”
耶夢古的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穆哈將軍的心頭。
穆哈將軍整個人都呆滯了。
他回想起之前城內莫名其妙的戒嚴,回想起古爾塔接管兵權時那迫不及待的嘴臉。
一切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都串聯了起來。
“那兩個該死的畜生。”
穆哈將軍突然仰天怒吼,眼角竟然崩裂出了血絲。
他原本心裏對大食還有最後一絲愧疚,覺得自己是個可恥的降將。
但現在,這最後一絲愧疚,徹底變成了被欺騙和被背叛的狂怒。
原來他們拼死拼活保護的,根本不是大食的忠臣。
而是兩個謀殺了他們總督的叛徒。
穆哈將軍猛地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雪地裏。
他沒有再看那幾口熬着肉湯的大鐵鍋,而是將頭顱深深地磕向了許元戰馬的蹄前。
“尊敬的大唐王爺。”
“我穆哈,願意帶領手下所有的兄弟,真心歸附大唐。”
“只求王爺給我們一個報仇的機會,讓我們親手宰了城裏那兩個狗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