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爲它造一把鎖嗎?”
維克多·科根的聲音很輕。
但林允寧手裏那杯冰水,卻微微晃了一下。
他沒有急着回答,而是抬起頭,仔細打量着眼前這位ITER(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的首席科學家。
科根看起來並不像那些光鮮亮麗的學術明星。
他的袖口磨損了,領帶結打得歪歪扭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眼袋深重,透着一股長期在高壓和絕望邊緣徘徊的疲憊感。
“一億度。”
林允寧終於開口了,他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科根博士,您在開玩笑。
“空氣是中性的,也就是雷諾數大一點而已。但等離子體......那是帶電的流體。
“您要我鎖住的不是水流,是一頭正在發瘋的、帶電的、溫度比太陽核心還高六倍的野獸。”
他隨手從旁邊的侍者托盤裏抓過一支簽字筆,在雞尾酒的餐巾紙背面快速寫下一行公式:
aB/at=∇x(vxB)+nVZB
“這是磁流體動力學(MHD)的感應方程。”
林允寧用筆尖狠狠點了點那個代表磁場的B,“在您的託卡馬克裝置裏,流體不僅自己在打轉,還要被磁力線像橡皮筋一樣拉扯。
“一旦發生磁重聯(Magnetic Reconnection),磁力線斷裂、重新連接,釋放出的能量會在微秒級內把局部的渦旋加熱到天文數字。
“我的‘林-佩雷爾曼判據”是基於拓撲不變量設計的。但在磁重聯發生的那一瞬間,拓撲結構是破壞性的。
“我的鎖,鎖不住那種暴力的撕裂。”
科根沒有反駁,他甚至露出了一絲欣賞的笑容。
他從那個不合身的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扁平的銀質酒壺,擰開蓋子,一股濃烈的廉價伏特加味兒飄了出來。
“看來你很懂工程,不只是個數學家或者理論物理學家。”
科根仰頭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我不指望你明天就給我交出一臺完美的反應堆。但我現在有個具體的麻煩——邊緣局域模(ELMS)。
“那些像太陽耀斑一樣從等離子體表面噴出來的‘口水'?”林允寧皺眉。
“形象的比喻。”科根點頭,“它們每次噴射都會帶走巨大的能量,還會燒蝕反應堆的第一壁。現在我們的控制算法太慢了,等傳感器反應過來,鎢偏濾器已經被燒穿了。我需要預測它。在它爆發前的千分之一秒。”
林允寧沉默了片刻。他在腦海中快速構建模型,但隨即搖了搖頭。
“計算量不是問題,模型我也可以試着調。但有一個物理障礙我跨不過去。”
林允寧直視着科根的眼睛,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硬件。
“我的FPGA是硅基的。如果您把它放在託卡馬克旁邊,那種14 MeV的高能中子流會像散彈槍打奶酪一樣,在幾秒鐘內把晶格結構打得稀爛。摻雜原子移位,邏輯門翻轉......它會死於輻射中毒。”
科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他顯然有備而來。
“不需要你把芯片貼在反應堆上。”
科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推到林允寧面前,“這是JET(歐洲聯合環)過去十年的每一次破裂記錄,還有我們模擬的ITER工況數據。
“你不需要做實時控制。我要你訓練一隻‘看門狗”。你用你的幾何邏輯,幫我找出ELMs爆發前的拓撲前兆。只要能提前預警,我就能讓磁線圈提前做出反應。”
林允寧看着那個U盤。
那是人類幾十年來在聚變領域撞得頭破血流換來的數據屍體。
“成交。”
林允寧伸手按住U盤,同時也按住了科根的手,“但我有個條件。如果未來我真的做出了那把能抗輻射的、真正的“鎖”,我要第一個扭動鑰匙。”
科根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燻黃的牙齒:“如果你真能造出那種芯片,別說扭鑰匙,我把ITER的總工程師位置讓給你都行。”
剛送走科根,林允寧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兩個穿着深灰色西裝、胸口彆着美國國旗徽章的中年人就一左一右地夾了過來。
他們的站位很專業,封死了林允寧的退路,卻又沒引起周圍人的注意。
“林先生,我是雷神公司(Raytheon)先進概念部的副總裁,邁克爾。”
左邊那人遞過一張名片,材質很硬,邊緣鋒利得像刀片,“剛纔的演示令人印象深刻。我們正在開發下一代高超音速滑翔載具,但在激波層轉捩控制上遇到點麻煩。如果您有空,我們可以去那邊的吸菸室聊聊·愛國者”訂單級
別的合作。”
右邊那人則來自洛克菲勒·馬丁,直接掏出了一張沒有任何字的黑色卡片:
“或者,您可以考慮一下我們的‘臭鼬工廠'。我們能提供的不僅僅是錢,還有最高級別的安全許可(Security Clearance)。當然,這意味您需要放棄一些......不太方便的海外關係。”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起來。
這就是技術的代價。在數學家眼裏是真理,在這些人眼裏,它是更高效的殺人武器。
林允寧剛想開口,一隻纖細但有力的手突然插了進來,直接抽走了那兩張名片。
“抱歉,兩位先生。”
維多利亞·斯特林穿着一身酒紅色的絲絨西裝,像女王一樣擋在林允寧身前。她臉上掛着那種標準的華爾街假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我的老闆今晚只負責領獎,不負責在大庭廣衆之下討論違反ITAR(國際武器貿易條例)的話題。
“如果你們想談生意,請聯繫我們的法務部預約。當然,前提是你們能先搞定商務部的出口管制豁免。現在,借過。”
維多利亞的氣場太強,那是她在雷曼兄弟十幾年的職場傾軋裏練就的,面對崩盤也能面不改色的霸氣。
兩個軍工代表對視一眼,悻悻地退開了。
“幹得漂亮。”林允寧鬆了口氣。
“小事一樁。”維多利亞把那兩張名片隨手扔進路過的侍者托盤裏,“趕緊去那邊。丘成桐教授已經看了你三次了。那邊纔是你的戰場,這裏交給我和雪若。”
大廳中央,被一圈天鵝絨繩圍起來的圓桌,是今晚的“奧林匹斯山”。
幾何分析泰鬥丘成桐、阿貝爾獎得主彼得·拉克斯(Peter Lax)、菲爾茲獎得主查爾斯·費弗曼(Charles Fefferman)。
這三個人加起來,基本上就是半部現代數學史。
陶哲軒正坐在旁邊啃蘋果,看見林允寧過來,衝他招了招手,指了指唯一的空位。
林允寧走過去時,感覺周圍的空氣密度都變大了。這不僅是心理作用,更是一種智力上的壓迫感。
“坐。”丘成桐用那帶着濃重廣東口音的普通話說道,語氣聽不出喜怒。
“年輕人,你的演示很精彩。”
說話的是彼得·拉克斯,這位匈牙利裔的老人聲音洪亮,“讓我想起了當年在洛斯阿拉莫斯,馮·諾依曼第一次用那個簡陋的計算機算出激波的時候。那時候我們叫它‘人工粘性”,你現在叫它‘非局域耗散’殊途同歸。
“拉克斯教授過獎了。”林允寧坐得筆直,像個等待答辯的學生,“我只是在工程上做了些近似,爲了讓計算機能跑得動。”
“不僅僅是近似。”
查爾斯·費弗曼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如刀。作爲NS方程存在性與光滑性問題的官方綜述作者,他是這個領域絕對的權威。
費弗曼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直接在潔白的桌布上畫了一個扭曲的環面。
“我看了你的預印本。你在那個不等式裏引入的拓撲約束,本質上是構造了一種弱解(Weak Solution)。
費弗曼的筆尖在桌布上劃過,墨水涸開,“你在方程裏加了一個‘剎車'。但我想問的是,如果我不踩剎車呢?”
他抬起頭,盯着林允寧:“如果在初始條件下,我構造兩個反向旋轉的渦環,讓它們以特定的角度對撞。在那個接觸點,能量密度在有限時間內趨向無窮。你的芯片會怎麼樣?熔斷?還是算出一個NaN(非數)?”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純數學家對應用數學家的終極拷問。
如果林允寧說能算,那就是在挑戰數學公理;如果說不能,那他的芯片就有致命缺陷。
桌上的氣氛凝固了。陶哲軒甚至停止了啃蘋果。
林允寧深吸一口氣。他沒有看那個圖,而是拿起了桌上的水壺,給幾位泰鬥倒水。
“費弗曼教授,如果我們在數學上無法消滅奇點,那就在物理上“囚禁”它。”
林允寧放下水壺,聲音平穩,“自然界厭惡真空,也厭惡無窮大。當尺度小到一定程度,比如柯爾莫哥洛夫尺度(Kolmogorov scale)以下,納維-斯託克斯方程本身就失效了。接管一切的是玻爾茲曼方程,甚至是量子力
學。
“我的算法,只是在那個臨界點之前,畫了一條紅線。當渦旋的曲率達到閾值,我會強制引入非局域耗散。
“我不是在證明上帝不存在,我只是在上帝發怒之前,把門關上。”
費弗曼愣了一下,看着桌布上的墨跡,良久,他蓋上了筆帽。
“狡猾的回答。但很有效。”費弗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至少在硅基世界裏,你是對的。”
丘成桐一直沒說話,此時突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發出清脆的“叮”聲。
“允寧。”
丘老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數學家通常不負責製造工具,只負責尋找真理。但你把真理打磨成了工具。
“剛纔那些軍火商圍着你轉,我都看見了。當你凝視那個奇點時,要小心它把你吸進去。幾何學是一把武器,你現在把它裝在了芯片上。以後,你要小心使用這把劍。”
林允寧微微低頭,神色肅穆:“學生明白。劍在手,在於執劍人。”
酒會散場時,波士頓下起了小雨。
哈佛科學中心的後門,趙曉峯正抱着那個裝着“天價芯片”的銀色箱子,蹲在屋檐下瑟瑟發抖。
“老闆!這兒!”"
看到林允寧出來,趙曉峯像是看到了親人,差點哭出來,“剛纔有個自稱是波音公司的人,非要幫我拿箱子,還問我這箱子賣不賣。嚇死我了,我抱着它死都不敢撒手。”
克萊爾·王站在旁邊,正靠着牆喝着啤酒,那身昂貴的晚禮服上披着林允寧的羽絨服。
“瞧你那點出息。”
克萊爾吐了個菸圈,但也明顯鬆了口氣,“老闆,你是沒看見。剛纔在裏面演示的時候,當我按下回車鍵,看到那幫老頭子下巴掉地上的樣子......嘖嘖,這輩子值了。這比在夜店當爽多了。”
“這只是個開始。”
林允寧拍了拍趙曉峯的肩膀,示意他把箱子放進剛開過來的車裏,“把這東西護送回芝加哥,立刻鎖進保險櫃。除了我,誰也不許碰。”
“那你呢?”
沈知夏站在車邊,手裏提着高跟鞋。
“我?”林允寧笑了笑,接過她手裏的高跟鞋,“我想走走。腦子裏太吵了,需要靜靜。”
查爾斯河畔的風帶着溼氣,吹散了酒會上的奢靡氣息。
沈知夏赤着腳踩在微涼的草地上,林允寧提着兩人的西裝外套和高跟鞋,跟在旁邊。
“剛纔那個丘教授跟你說什麼了?表情那麼嚴肅。”沈知夏打破了沉默。
“他說我造了一把危險的劍。”林允寧看着河面上倒映的城市燈火,“讓我小心別傷着自己。”
“切,老學究。”
沈知夏撇了撇嘴,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着林允寧,“我覺得你做得對。如果手裏劍,剛纔那些雷神、洛克希德的人,早就把你喫得骨頭都不剩了。”
她突然笑出聲來,眼睛彎成月牙:“哎,我想起高一那會兒了。”
“嗯?”
“就是你在學校噴泉池裏,拿個破水管子滋滋亂噴,結果把教導主任那頂假髮給衝歪了。”
沈知夏笑得肩膀都在抖,“也是這麼個晚上,我去教導處把你‘撈出來的。那時候你就像剛纔在臺上一樣,梗着脖子跟主任講魔獸爭霸。”
林允寧也笑了,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還好意思說,”他反擊道,“是誰第一次學做紅燒肉,把粗鹽當成了冰糖?那鍋肉我喫了一口,覺得自己變成了鹹魚,喝了三升水才緩過來。”
“喂!那是意外!”沈知夏伸手去掐他的胳膊。
兩人打鬧了一會兒,走到一座古老的石橋邊。
林允寧突然蹲下身:“坐下。”
“幹嘛?”
“坐下。”
沈知夏乖乖坐在石階上。林允寧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創可貼——那是他隨身帶着的,爲了應付實驗室裏隨時可能出現的劃傷。
他撕開包裝,藉着路燈的光,小心翼翼地貼在沈知夏腳後跟被磨破皮的地方。動作輕得像是在處理一塊昂貴的晶圓。
“以前是你撈我,現在換我伺候你。”林允寧拍了拍手,站起身。
沈知夏看着腳後跟上的創可貼,又看了看林允寧。她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把那幾根因爲演講而梳得一絲不苟,此刻卻有些凌亂的頭髮揉得更亂。
“大科學家,有時候你也挺會照顧人的嘛。”
在這個瞬間,沒有納維-斯託克斯方程,沒有核聚變,也沒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商業博弈。只有兩個來自春江縣的年輕人,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依然擁有彼此。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過橋面,速度很慢。
林允寧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那是他在加州見過的那種車型,也是在芝加哥跟蹤過他的同款。
那是無聲的警告:你在看着風景,我們在看着你。
回到酒店房間,林允寧並沒有立刻休息。
那種溫馨的餘韻還在,但大腦深處那個關於“鎖”的構想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如果硅基芯片扛不住中子流,那就需要一種全新的計算介質。
也許是......光子?或者是某種受拓撲保護的量子態?
“嗡——”
放在牀頭櫃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國內的號碼。
林允寧接起電話:“趙老師?”
電話那頭是趙振華院士,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背景裏還有嘈雜的儀器運轉聲。
“允寧,恭喜你拿獎。”趙院士開門見山,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喜悅,更多的是一種焦灼,“但我這邊有個壞消息。
林允寧的心沉了一下:“鐵基超導又出問題了?”
“不是出問題,是到頭了。”
趙院士嘆了口氣,“我們在高壓下把SmFeAsO體系的臨界溫度推到了56K,但無論怎麼調整摻雜比例,怎麼加壓,溫度都死死卡在那裏,上不去了。
“而且,那個麥克米蘭極限(MacMillan Limit)像鬼一樣擋在那裏。鐵基體系......可能真的不是通往室溫超導的路。”
林允寧握着手機,走到窗前。
“趙老師,如果鐵不行,那就換輕的。”
林允寧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腦海中浮現出元素週期表最左上角的那個元素,“BCS理論預言過,原子質量越輕,德拜頻率越高,臨界溫度上限就越高。
“宇宙裏最輕的元素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了趙院士急促的呼吸聲:
“你是說......氫?”
“對,富氫化合物。”林允寧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如果不加壓,氫氣是氣體。但如果我們給它施加幾百萬個大氣壓,把它壓進金屬晶格裏,形成一種預壓的‘化學內壓呢?
“趙老師,別盯着鐵看了。我們要找的新大陸,在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