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加入幽靈山莊已有好幾天,他也真正認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糟糕。
原本計劃中的各種試探根本沒有施行的機會,因爲除了一個葉靈之外,他被幽靈山莊其他的成員給聯手孤立了。
作爲一個從小就具備極佳...
密室裏的燭火忽然搖曳了一下,燈芯爆開一粒細小的金花,映得木道人面具下的眼神幽深如古井。吳明還坐在原位,脊背微弓,像一張拉滿卻遲遲未松弦的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面具邊緣——那副七龍首的玄鐵面具有三道細痕,是白日裏被木道人一袖拂過時留下的印子,不深,卻冷得滲人。
他沒動,也沒再開口。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方纔那句“趕緊滾蛋”,聲線平直,毫無起伏,卻像一柄冰錐鑿進耳膜,震得他左耳嗡鳴不止。這聲音他太熟了——方雲華的聲音,從來不必拔高,也不靠怒意壓人,只消輕輕落下一個字,便足以讓整個密室的空氣凝成薄刃,割得人喉結髮緊。
吳明緩緩抬眼,望向木道人身後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門。
門縫裏,一道修長身影正斜倚在門框上,月白長衫下襬垂落如雪,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肌膚,腕骨突出,指節分明。他一手負在背後,另一隻手隨意插在腰間,姿態閒散得近乎慵懶,可那雙眼睛——清亮、沉靜、不帶一絲波瀾,卻彷彿已將吳明從頭到腳剖開三遍,連他心口那點隱祕翻湧的酸澀與躁動,都照得纖毫畢現。
吳明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天禽門後山竹林偶遇方雲華的情形。那時對方正蹲在一窪積水旁,指尖撥弄水面浮萍,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只問了一句:“你教沙曼練‘蝕骨香’第三式時,是不是把收勢的‘引氣歸元’錯記成‘逆沖天門’了?”
吳明當時怔住,下意識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卻見方雲華終於側過臉來,脣角微揚,笑意淺淡:“無妨。她若真按你教的錯法練下去,七日之內,任督二脈會自行生出一道滯澀暗流——正好替我試一試新煉的‘九轉回春丹’藥效。”
那一刻吳明才真正明白:方雲華不是在查他教得對不對,是在查他敢不敢讓沙曼死。
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真的信了。
信方雲華真敢拿沙曼的命,去試一顆還沒經過活人驗證的丹藥。
“你……”吳明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方雲華沒答,只抬步邁過門檻,青靴踩在桐木地板上,竟沒發出半點聲響。他走到圓桌前,目光掃過桌上散落的情報紙頁,最後停在那份標註着【吳明】【九十九顆星】的密檔上,指尖輕點紙面,似笑非笑:“九十九?倒也算實誠——若真打起來,你怕是連我袖角都碰不到,就得跪着認輸。”
吳明臉色一白,又迅速泛起一層青灰。
這不是羞辱,是陳述。
他比誰都清楚,方雲華若真要殺他,根本不需要什麼計謀佈局,只需在雲棲山莊那場對決之後,順勢補上一掌——以他當時內息紊亂、經脈灼燒、神志半昏的狀態,那一掌足夠讓他魂飛魄散,連屍首都難尋全。
可方雲華沒出手。
甚至在他被葉孤城廢掉右臂經絡、又被木道人當衆折斷三根肋骨、奄奄一息拖回蝙蝠島舊窟時,方雲華還遣人送了一匣子“紫陽續骨膏”,附箋只寫四字:“敷之即愈”。
吳明當時捏碎了那張紙。
不是因感激,而是因恐懼——他怕自己某一天,真會爲這點微末恩惠,徹底放棄掙扎,甘願匍匐於那人腳下,做一條溫順的、會咬人的狗。
“你來,不是爲說這個。”吳明終於站起身,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也穩了下來,“你既然能悄無聲息進來,就說明你早知今晚密會。你若真想攪局,剛纔司空摘星走後,你便該現身。”
方雲華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眼底,清冽如寒泉初湧。
“你錯了。”他緩聲道,“我不是來攪局的。我是來……幫你的。”
木道人眉峯驟然一跳。
吳明瞳孔猛縮。
“幫我?”吳明聲音陡然繃緊,“你幫什麼?幫我死得更快?還是幫我……把沙曼徹底推給你?”
方雲華沒否認,也沒承認。他只是轉身,踱至密室東側一面嵌在牆內的青銅鏡前——那鏡子早已蒙塵,鏡面模糊,只能映出人影輪廓。他抬手,用拇指腹緩緩拭去鏡面一角的灰翳,動作輕柔得近乎虔誠。
鏡中,他與吳明的倒影並肩而立。
一個白衣如雪,眉目疏朗,眼底盛着整片星空的沉靜;一個黑袍裹身,面具覆面,唯有下頜繃出凌厲弧度,像一柄淬了毒卻不敢出鞘的刀。
“你看。”方雲華忽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鏡子裏,你比我矮半寸。”
吳明一怔。
“可三年前雲棲山莊,你站在我對面時,是比我高整整一寸。”方雲華指尖順着鏡面下滑,停在兩人倒影交疊的腰際,“那時你剛破‘天殘十三式’第七重,氣血如沸,筋骨撐開,連站姿都帶着一股子要撕裂天地的戾氣。而我……剛從西崑崙絕頂下來,餓了七日,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頓了頓,側過臉,目光直刺吳明眼底:“所以你告訴我——究竟是你變矮了,還是我……長高了?”
密室內死寂無聲。
蠟燭燃盡最後一截燈芯,“啪”地輕響,火苗猛地竄高一寸,將兩人影子拉長、扭曲、最終在牆上交疊成一片濃重墨色。
吳明喉結劇烈上下滑動,嘴脣翕動數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方雲華在說什麼。
不是身高,是境界。
是氣機,是神意,是武者性命交修所凝成的、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勢”。
三年前,吳明的勢如火山將噴,焚盡八荒;而方雲華的勢,卻如深潭止水,看似平緩,實則底下暗流奔湧,隨時可吞沒一切熾烈。
如今,火山熄了,餘燼尚溫;深潭卻已化爲汪洋,靜默無垠,只待潮信一至,便可傾覆天地。
“你……”吳明嗓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你什麼時候……”
“就在你教沙曼‘蝕骨香’第三式那天。”方雲華轉身,袖擺掠過青銅鏡面,帶起一陣細微涼風,“她練岔了氣,痛得蜷在地上抽搐,你蹲下去扶她時,左手食指在她後頸按了三下——那是‘四照神功’裏最隱祕的‘渡厄三叩’,專爲壓制暴走真氣而設。可你當時內力枯竭,強行催動,指尖血絲都滲出來了。”
吳明渾身一僵。
“你瞞得了別人,瞞不過我。”方雲華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你若真想殺她,何須如此費力?你若真不在乎她,又何必以自身精血爲引,替她鎮壓反噬?”
“所以……”吳明聲音嘶啞,像鈍刀刮過鏽鐵,“你今日來,是爲逼我……低頭?”
方雲華搖頭。
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張開,掌心向上。
剎那間,密室內所有燭火同時一顫,火苗齊齊朝他掌心方向偏斜,彷彿被無形磁石牽引。緊接着,那些躍動的光焰竟似有了生命,絲絲縷縷脫離燈芯,懸浮而起,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緩緩旋轉、聚攏,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體剔透的赤金色光球。
光球表面,細密電紋遊走不息,噼啪輕響,熱浪撲面而來,卻奇異地沒有灼傷任何一寸空氣。
木道人瞳孔驟然收縮——這分明是《四照神功》第九重“焚天煮海”的具象顯化!可此等威能,按理需三十年純陽內力奠基,再輔以崑崙玉髓淬鍊心脈,方有萬分之一可能凝形!
而方雲華……今年不過二十五。
“這不是逼你低頭。”方雲華掌心託着那枚燃燒的星辰,目光澄澈如初,“這是給你一個選擇——繼續做吳明,那個被仇恨喂大的、永遠在懸崖邊上跳舞的瘋子;或者……”
他掌心微翻。
那枚赤金光球倏然升空,懸浮於密室穹頂正中,光芒大盛,將整座密室照得亮如白晝。光暈流轉間,竟隱隱勾勒出一幅奇異圖景:浩瀚星河奔湧,其中一顆孤星懸於中央,周圍九道黑色鎖鏈自虛空垂落,深深沒入星體核心,每一根鎖鏈末端,都纏繞着一枚暗沉符文——赫然是古篆“劫”、“妄”、“貪”、“嗔”、“癡”、“疑”、“妒”、“懼”、“慢”。
九道鎖鏈,九重心劫。
而那孤星,正微微搏動,如同一顆活的心臟。
“……做回‘方雲華’。”他聲音輕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教沙曼‘蝕骨香’,是爲讓她恨你入骨,好借她之手,斬斷你心中最深那根‘情劫’鎖鏈。可你錯了——情劫不在她身上,而在你不敢承認自己早已愛她入骨。”
吳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方雲華卻不再看他,只抬手一招。
穹頂那枚赤金光球應召而落,重新沒入他掌心,光芒斂去,只餘一縷淡淡暖意縈繞指尖。
“沙曼此刻不在房中。”他忽然道,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她在西廂第三進院子,後窗開着。窗下青磚溼了一小片——是她方纔用‘寒螭露’浸溼衣袖,擦去臉上脂粉時滴落的。”
吳明猛地抬頭。
“你……”
“我若真想奪她,早在她初入蝙蝠島那夜便已得手。”方雲華平靜道,“可我更想看你,如何親手解開那根鎖鏈。”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履從容,月白長衫拂過門檻,帶起一陣清冽松風氣息。
臨出門前,他頓住,側首,目光如月下寒潭,靜靜落在吳明臉上:
“記住,吳明——真正的敵人,從來不在外面。”
門扉輕合。
密室內,燭火重歸穩定,光影搖曳,將吳明孤峭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極長,極瘦,像一道即將被風撕碎的墨痕。
木道人一直沉默旁觀,此刻才緩緩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清癯卻棱角分明的臉。他望着吳明,良久,才低低一嘆:“他給了你一把鑰匙。”
吳明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撫過面具上那三道細痕——冰冷,銳利,卻不再令人憎惡。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
雨絲斜織,敲打檐角,沙沙作響,如同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一扇緊閉多年的門。
而西廂第三進院子,那扇虛掩的後窗內,一盞孤燈明明滅滅。
燈下,沙曼素衣如雪,鬢髮微溼,正用一方素帕,一遍遍擦拭着案頭那柄短劍的劍鞘。劍鞘烏沉,鞘口嵌着一顆黯淡的藍寶石——那是吳明親手所嵌,三年前贈她防身時,曾說過:“此石遇血則明,見誠則亮。若有一日它亮了,便是我真心待你之時。”
帕子擦過寶石,卻始終不見絲毫光華。
她停下動作,將臉輕輕貼在冰涼的劍鞘上,閉着眼,一滴淚無聲滑落,砸在烏木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雨聲漸密。
密室中,吳明終於抬手,緩緩摘下了那副七龍首的玄鐵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蒼白而英俊的臉,額角一道淡色舊疤蜿蜒如蛇,右眼瞳仁深處,一點幽藍微光,正隨着窗外雨聲,極其緩慢地……明滅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