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二關。
計緣翻手取出了隕星炮。
巨大的炮身落在黑石地面上,蛛網狀的底座張開。
八根尖銳的金屬刺足死死扣入巖石縫隙。
炮身覆蓋着的青黑色龍鱗狀甲片,如今已經剝落了將近一半。
...
風捲殘雲,雪粒如刀。
青木化作的“綠袍化神”一路向南,身形貼着荒原低空疾掠,衣袍獵獵,周身木靈氣息溫潤綿長,與四周煞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於其中——那不是僞裝,而是借化神本源靈力爲引、以《搜魂大法》中殘留的功法烙印爲基,再輔以有相面具的本命擬態之能,硬生生將一具金丹初期修士的“存在感”完整復刻出來。
他每一步踏出,腳下枯草微顫,竟隱隱生出嫩芽;袖角拂過凍土,裂痕縫隙裏悄然滲出青苔般的微光。這不是活物復甦,而是木行靈韻在模仿、在呼吸、在替死去之人繼續行走於世。
三日之後。
天神之城輪廓初現。
那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尊橫臥的青銅巨獸。
整座城池由九十九座黑鐵山峯環抱而成,峯頂鑿空爲塔,塔尖嵌着猩紅晶石,晝夜不熄,如巨獸瞳孔般冷冷俯視四方。城牆非磚非石,乃是以十萬蠻神戰骨熔鑄、再以巫血爲引反覆澆灌而成,遠望似鏽跡斑斑,近觀卻泛着幽暗金屬冷光,其上蝕刻的符文並非防禦陣紋,而是密密麻麻的“吞煞咒”,專吸戰死者臨終怨氣,反哺城中修士修爲。
青木在三百裏外止步。
他沒入一處斷崖陰影,指尖輕點眉心,識海深處,道心種魔的魔種忽地嗡鳴一聲,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灰霧——那是幽姬當年留在他神魂內的“玄陰引”。
他不敢催動太強,只敢以一絲微不可察的牽引之力,如蛛絲般輕輕探向天神之城方向。
這一次……有了回應。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而是一縷刺骨寒意。
像冬夜井水突然漫過腳踝,又似寒霜無聲爬上頸側。
青木瞳孔驟縮。
這寒意,他認得。
是幽姬獨有的玄陰魂息,但比從前更冷、更沉、更……死寂。
彷彿一汪深潭,表面結冰,底下卻已萬年不流。
他屏住呼吸,神念順着那一絲寒意逆溯而去,卻在半途撞上一道無形壁壘——並非陣法禁制,而是一種“消音界”,專斷神魂外放、隔絕一切窺探,連魔種共鳴都被強行壓至將熄未熄的地步。
但就在那壁壘即將徹底吞噬感應的剎那,青木識海中,萬載古榕王所贈的那枚青色種子,毫無徵兆地微微一跳。
“嗡……”
一聲幾不可聞的震顫,如古鐘餘韻,在識海深處悠悠盪開。
那層“消音界”竟被震出一道細微裂隙!
剎那之間,無數破碎畫面湧入青木識海:
——幽姬懸坐於一座懸浮黑玉蓮臺之上,雙目緊閉,長髮如墨垂落,周身纏繞着數十條漆黑鎖鏈,鏈端沒入虛空,另一端,則深深扎進她後心、百會、羶中等七處要穴,鎖鏈表面流淌着暗金色巫紋,每一次脈動,都有一縷幽藍魂光被抽離,匯入上方一座緩緩旋轉的“九轉噬魂輪”。
——輪影之下,盤坐着兩位老者。
左側那位,虯髯如鋼針,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虯結如盤龍,皮膚下隱約可見赤紅火焰在血管中奔湧不息,正是蠻骨老祖;右側那位則裹在血霧之中,面容模糊,唯有兩顆猩紅眼珠灼灼生輝,指尖正掐着一道血色法訣,牽引着噬魂輪緩緩轉動——血牙小巫。
——而在這兩人身後,立着一排黑袍人影。
他們皆無面容,身上披着的並非袍子,而是一張張繃緊的人皮,皮上還殘留着驚恐扭曲的表情,人皮之下……空空如也。
青木心頭狂震。
那些人皮……分明是失蹤的八十個金丹修士!
他們不是死了,而是被剝了皮,煉成了“噬魂傀”,此刻正如提線木偶般,僵直站立,雙手結印,共同維繫着九轉噬魂輪的運轉!
原來如此……
幽姬不是失蹤,是被囚;
八十個金丹不是叛逃,是祭品;
天神之城表面依舊喧囂鼎沸,實則早已淪爲一座巨大的活體祭壇!
青木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有相面具之上,面具靈光暴漲,將他所有情緒波動盡數封死。他不敢再看第二眼,神念如斷線風箏般急速收回,識海中那枚青色種子悄然黯淡,彷彿耗盡了全部力氣。
他靠在冰冷巖壁上,胸膛劇烈起伏。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憤怒。
一種足以焚盡理智的怒火,自丹田最深處轟然炸開,卻被他死死壓在金身血脈之下,只讓指尖微微顫抖。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跡,目光卻愈發沉靜。
既然幽姬尚存一線生機,那就必須搶在九轉噬魂輪徹底煉化她神魂之前,闖進去。
可怎麼闖?
硬闖?天神之城內元嬰不止兩位,更有數不清的金丹巡邏隊、巡天骨鴉、鎮魂銅鈴陣……他縱有咫尺一槍,也絕無可能在衆目睽睽之下,穿過層層關卡,直抵核心祭壇。
必須另闢蹊徑。
青木閉目凝思,神識再次沉入化神記憶深處,細細梳理每一處細節——礦脈分佈、巡邏時辰、換防口令、各部職司、甚至守城將領嗜好……
忽然,他停在一段記憶上。
那是化神曾參與的一次“幽冥獻祭”。
每月十五,天神之城北門“葬骨門”開啓,由十位金丹修士押送三百具“陰魄屍”入城,屍身皆爲荒古戰俘所化,體內被種下“蝕魂蠱”,可自行吸納月華陰氣,煉成最純淨的“幽冥髓”,供城中高階修士修煉巫術之用。
而押送隊伍的領隊……正是化神本人。
青木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
葬骨門,只開一炷香。
一炷香內,所有屍車必須全數入城,不得停留,不得查驗,更不得回頭。
因傳說門後通往幽冥,回頭者,魂歸彼岸。
這規矩,是禁忌,也是漏洞。
他抬手取出化神的儲物袋,倒出一枚黑鐵令牌,正面刻“葬骨”二字,背面則是一頭仰天咆哮的骨狼圖騰——這是通行憑證,亦是身份信物。
青木指尖凝聚一絲金身氣血,緩緩注入令牌。
令牌表面幽光一閃,竟浮現出一行細小血字:
【癸亥年,霜降日,第三批,押送陰魄屍三百具,領隊:木長老(綠袍)】
時間、批次、人數、身份……分毫不差。
這令牌,竟能自行記錄行程!
青木心中瞭然——這不是死物,而是活祭器,需以持令者本命精血爲引,方能顯形。
他毫不猶豫,劃開掌心,任鮮血滴落。
血珠尚未落地,已被令牌吸盡,其上血字驟然明亮,隨後緩緩隱去,只餘一抹溫熱餘韻。
成了。
青木收起令牌,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綠影,朝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三日後,霜降日,子時。
葬骨門外,陰風嗚咽。
九十九盞人骨燈懸浮半空,燈焰幽綠,照得地面影子忽長忽短,扭曲如鬼。
三百輛覆着黑布的屍車整齊排列,車輪皆以陰沉木所制,輪緣包着薄薄一層銀鱗,無聲無息,竟不沾半點塵土。
青木立於最前,綠袍翻飛,神色漠然。他身後,九名金丹修士肅然而立,皆面覆青銅獠牙面具,手持白骨長杖,杖頭鑲嵌着一顆顆慘白眼球,瞳孔內映着跳動綠焰。
遠處,城樓之上。
兩名守將負手而立,一人披虎皮甲,一人着蛇鱗袍,目光如鷹隼掃過押送隊伍。
“木長老。”虎皮甲守將聲音低沉,“今日陰魄屍,可都驗過了?”
青木抬眼,不卑不亢:“驗過。三百具,無一漏網,皆爲荒古築基以上戰俘所煉,魂釘入腦,蝕魂蠱已醒,陰氣純正。”
蛇鱗袍守將冷笑一聲:“聽說前日西嶺礦脈出了紕漏,丟了兩塊田文境髓礦,木長老那邊,可查清了?”
青木眼皮都沒眨一下:“查清了。是礦工私藏,已被我親手斬殺,屍首懸於礦口示衆。”
“呵。”虎皮甲守將點點頭,不再多言,抬手一揮。
“開——門!”
轟隆——!
葬骨門緩緩升起。
那不是石門,而是一扇由九百九十九具骸骨拼接而成的巨大骨門,每一塊骨頭表面都刻滿血咒,門軸轉動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彷彿無數亡魂在同時呻吟。
門後,並非通道。
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虛無。
風,從門內吹來,帶着腐爛蓮花與陳年香灰混合的氣息,鑽入鼻腔,竟讓人頭腦一陣昏沉。
青木心中警鈴大作——這是“迷魂瘴”,專亂神識,尋常金丹修士若無解瘴丹,踏入三步便會迷失本性,淪爲行屍走肉。
但他早有準備。
指尖一彈,一粒青色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冽木靈之氣直衝泥丸宮,瞬間驅散昏沉。
他抬步向前,腳步沉穩,綠袍在墨色氣流中獵獵作響。
身後九名金丹修士緊隨其後,白骨長杖點地,杖頭眼球齊齊轉向門內,瞳孔中綠焰暴漲,竟在前方撐開一條丈許寬的清明甬道。
三百輛屍車,一輛接一輛,駛入墨色。
青木走在最前,神識如絲,悄然鋪開。
他沒看到任何守衛,也沒察覺任何陣法波動——葬骨門後,本就不設防。
因爲這裏,本就是天神之城的“胃”。
所有進入此門之物,無論生死,皆被默認爲祭品,將直接送往“幽冥腹地”,接受最終煉化。
所以沒人檢查,沒人攔截,更沒人回頭。
青木走過骨門,墨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瞬間吞沒視野。
他卻毫不遲疑,按着化神記憶中的路線,左轉三步,右踏七步,再前行九步,每一步都踩在虛空中某一點上。
那是“星軌步”,以北鬥七星方位爲引,踏錯一步,便會墜入空間亂流,永世不得超生。
終於——
墨色退散。
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得難以想象的地下溶洞,呈現在他面前。
洞頂高不見頂,鑲嵌着無數發光晶石,如夜空繁星;地面則是一片黑曜石湖,湖面平靜如鏡,倒映着洞頂星辰,卻無一絲波瀾。
湖中央,懸浮着一座黑玉蓮臺。
臺上,幽姬靜坐如初,鎖鏈纏身,魂光被抽,面色蒼白如紙,唯有一縷極淡的玄陰氣息,仍在她眉心微微搏動,如風中殘燭。
而在蓮臺四周,九十九根青銅巨柱拔地而起,柱頂燃燒着幽藍火焰,火焰之中,赫然懸浮着八十個金丹修士的頭顱!
他們雙目圓睜,神情凝固在最後一刻的驚駭與痛苦中,顱內空空如也,唯有一道道幽藍魂絲,自顱內延伸而出,如蛛網般連接着中央蓮臺上的九轉噬魂輪。
青木呼吸一頓。
他看見了。
在蓮臺下方,湖面倒影深處,倒映着另一重景象——
那裏沒有黑湖,沒有巨柱,只有一座通體由白骨堆砌的祭壇,壇上插滿斷裂長矛,矛尖滴着黑血;祭壇中央,跪着一個身穿赤色戰甲的魁梧身影,正仰頭咆哮,聲浪化作實質血浪,一波波衝擊着上方虛空。
那身影,赫然是赤魁!
他不是在修煉,是在……獻祭。
以自身氣血爲引,以《戰神圖錄》爲媒,強行溝通上界——魔神大陸!
青木心頭劇震。
原來赤魁根本不是蠻神大陸的棋子,而是……魔神大陸派來的“引路者”!
他瘋狂屠戮荒古修士,收集海量戰魂,只爲撕開兩界壁壘,迎接真正的魔神降臨!
而天神之城,早已不是蠻神之地,而是魔神大陸伸向荒古大陸的第一根觸手!
就在此時,幽姬眉心那縷玄陰氣息,忽然微微一顫。
青木識海中,道心種魔的魔種,竟自主亮起一道微光。
彷彿跨越千山萬水,她終於……感知到了他的到來。
青木抬頭,望向蓮臺。
他沒有立刻衝過去。
因爲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那九十九根青銅巨柱上的幽藍火焰,因吸收魂絲過盛而出現一次短暫的明滅——那是噬魂輪轉換陰陽、吞吐魂力的唯一間隙。
化神記憶中,這個間隙,只有……半息。
半息之內,所有鎖鏈威能降至最低,所有防護陣紋都會出現剎那停滯。
青木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
一杆赤紅火神槍,無聲凝聚。
槍尖未燃火,卻比烈焰更灼。
他左腳向前,踏出半步。
咫尺一槍,蓄勢待發。
而就在這一瞬——
蓮臺之上,幽姬緊閉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如蝶翼初振。
如春雷欲鳴。
如長夜將盡,第一縷光,悄然刺破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