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至少……”江家明的聲音軟下來了一些,嘆了口氣,“至少提前跟我說一聲。讓我有個準備......”
“來不及了。”趙振國說。
江家明苦笑,搖了搖頭:“你這個人,遲早毀在‘來不及’三個字上。”
趙振國沒接話,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
江家明從包裏掏出兩份報紙,扔到趙振國面前。
《明報》和《東方日報》的頭版標題赫然寫着:“九龍城倉庫爆炸,疑涉黑幫火併”。
趙振國的目光掃過標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江家明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壓低聲音:
“看見了吧?鬧大了。你最好這段時間給我老實點,等那個什麼培訓會結束,給我老老實實的回去...”
趙振國沒吭聲。
江家明眉頭一皺,心裏咯噔一下——這傢伙八成沒打算消停:“你還要幹什麼?”
“賀英砍了黃羅拔兩根手指。”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不是沒給他機會。周爵士那條路我本來打算走的,但賀英不給我時間。他在黃羅拔身上動刀,就是在告訴我,他不怕我。”
江家明臉色驟變:“振國,你別亂來。賀英背後是怡和,是英資財團。你動他,就等於動怡和。動怡和,就等於動整個港英政府的商界根基。
你不是不知道,現在正是過渡期,約翰牛人在港島的最後幾年,他們不會容忍任何人挑戰他們的利益。”
“我知道。”趙振國說,“所以我不會動他。”
江家明一愣:“那你是什麼意思?”
趙振國抬起頭,看着江家明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衝動,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靜。
“我不會動他。”他一字一頓地說,“放心吧。”
江家明:!!!
他再信趙振國他就是傻子。
趙振國只承諾自己不動手,那意思是要借用別人的手!
得,白勸了。
——
三點差十分,趙振國出現在半島酒店的包間。
他沒有等太久。
三點整,包間的門被推開。李超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裏面是白襯衫,領帶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臉上掛着那種標誌性的溫和笑容,但眼神裏透出的是一種銳利的、洞察一切的光芒。
“趙先生,讓你久等了。”李超人伸出手來,握了握,手掌乾燥而有力。
“是我來早了。”趙振國說。
兩人落座。領班無聲地進來,斟了茶,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李超人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沒有喝,而是透過升騰的熱氣看着趙振國。
他沒有開口問“什麼事”,而是等着對方先說。這是他的習慣,讓來的人先開口,他先聽。
趙振國也不拖泥帶水。
“李先生,今天請您出來,是想請您幫一個忙。”
李超人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怡和投資部有一個叫賀英的人,最近動了一個人。這個人姓黃,是我一個朋友。賀英用了非法的手段把他抓了,還砍了他兩根手指。”
李超人端着茶杯的手沒有動,但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砍手指這種事,在江湖上不算稀奇,但從怡和這樣一個英資財團的高管手裏做出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這個黃先生,”李超人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不快,“跟老家有關係?”
趙振國看了他一眼。李超人問出這句話,說明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跟聰明人說話,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把話說完。
“有。”趙振國說,“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賀英的做法已經越界了。非法拘禁、動私刑,這些事情如果傳出去,對怡和是個麻煩,對跟怡和有往來的華資也不是什麼好事。”
李超人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在快速思考。
八十年代中期,港島的華資勢力正在崛起,幾大家族已經成爲港島商界的重要力量,與英資怡和之間既有合作,更有競爭。
李超人本人與怡和的關係尤其微妙,一方面有不少項目需要與怡和打交道;另一方面,怡和作爲英資的旗幟,在港島的地位正在被華資一步步蠶食。
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中,任何一點外力都可能改變天平的傾斜。
“趙先生,”李超人終於開口了,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稱過重量,“你想要我做什麼?”
“不需要您做太多。”趙振國說,“只需要您跟怡和的人,隨口提一句話。就說,怡和最近有人在搞一些不乾淨的手段,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李超人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在趙振國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包間裏很安靜,李超人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裏多了一絲瞭然。
“趙先生,你跟賀英之間的事,我不想知道太多。”李超人說,“但你剛纔說的有一點我很同意,非法拘禁、動私刑,這種事情,不論發生在誰身上,都是越界了。港島是法治社會,不能因爲有人背後有英資撐腰,就可以無法無天。”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表明瞭立場,又沒有任何把柄。
趙振國聽出了話裏的意思,李超人答應幫忙,不僅僅是因爲趙振國的面子,還因爲這件事本身就踩到了華資商幫共同的底線。
賀英今天能砍黃羅拔的手指,明天就能砍一個華商的手指。這個頭不能開。
“李先生,多謝。”趙振國說。
李超人點了點頭,“趙先生,飯不錯,下次我請。”
——
從半島酒店出來之後,趙振國沒有停歇,直奔佐敦道。
那是一個不起眼的舊式唐樓,樓下是一家跌打醫館,門口掛着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寫着“梁氏跌打”四個字。
這個人早年混過江湖,後來金盆洗手開了這家醫館,但江湖上的人脈還在,三教九流的人都給他幾分面子。
趙振國推門進去的時候,梁師傅正在給一個老人家貼膏藥。
看到趙振國,他點了點頭,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嘴裏說:“上去等,二樓,茶已經泡好了。”
趙振國上了二樓。二樓是一間小客廳,陳設簡陋,一張八仙桌,幾把木椅,桌上放着一壺普洱,茶香嫋嫋。他坐下來,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沒過多久,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梁師傅上來了,手裏拿着一塊溼毛巾擦着手。
他在趙振國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然後放下杯子,看着趙振國。
“說吧,什麼事?”
“梁師傅,我需要你幫忙放個風聲出去。”趙振國說,“你認識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你幫我傳一個消息,就說,怡和投資部的賀英,最近在搞一個人,用了非法的手段。這個人的來頭不小,有人已經在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