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師傅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就這些?”
“就這些。”趙振國說,“你不需要說太多,也不需要說這個消息是從哪裏來的。你只需要讓你的朋友們‘不小心’透露給記者,或者‘不小心’在酒桌上提起。剩下的事情,自然會有人去做。”
梁師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在茶杯上方看着趙振國。
“趙先生,我跟小黃是朋友,他信得過的人,我也信得過。”梁師傅說,“不過我得問你一句,這個賀英,到底做了什麼?”
趙振國看着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梁師傅臉色微變的話:“他把小黃的手指砍了兩根。”
梁師傅握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凝重。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菸斗,塞了一撮菸絲,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砍手指?”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一種江湖人特有的反感,“這種下三爛的手段,連我年輕時候混的那些爛仔都不用了。賀英一個怡和的高管,做這種事情,他是瘋了嗎?”
“他沒瘋。”趙振國說,“他只是覺得,自己背後有怡和撐腰,沒人敢動他。”
梁師傅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不散。
“趙先生,你這個忙,我幫了。”他說,“港島的記者最喜歡挖這種料,這種新聞要是上了報,夠賀英喝一壺的。而且你放心,我放出去的風聲,沒人能追到源頭。”
趙振國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梁師傅看了一眼那個信封,沒有伸手去拿,而是把菸斗從嘴裏拿出來,看着趙振國說:
“趙先生,你這不是在求我辦事,你是在給我一個還人情的機會。當年小黃幫過我,這個情我不還,這輩子心裏都不安生。你把錢收回去,這件事我給你辦妥。”
趙振國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把信封收回了口袋裏。
“梁師傅,謝了。”
“別謝我。”梁師傅擺了擺手,重新把菸斗叼回嘴裏,“回去告訴小黃,讓他好好養傷。江湖路遠,保重身體。”
——
兩天之後,中環,怡和大廈附近的一傢俬人會所。
李超人約了怡和集團的一位董事喫午飯。
這位董事姓羅伯茨,是怡和董事局裏的資深成員,已經在怡和工作了三十多年,跟李超人有過多次商業往來,私交也算不錯。
午餐安排在會所的包間裏,菜式很簡單,幾道粵菜,一壺龍井。
兩位商界大佬一邊喫一邊聊,聊的是港島地產市場的走勢,聊的是聯合聲明簽署之後的前景,聊的是內地改革開放帶來的機遇。
聊到後半程,李超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羅伯茨先生,我最近聽到一些傳言,說你們怡和有人在搞一些不太體面的事情。”
羅伯茨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湯匙:“李先生,你指的是?”
李超人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報紙,展開,推到了羅伯茨面前。
那是一份當天的《星島日報》。頭版右下角有一則不算大的社會新聞,標題是“怡和高層涉非法拘禁?警方稱暫未接獲報案”。正文寥寥百餘字,措辭隱晦,卻直指怡和投資部一名高管在九龍城涉嫌以非法手段處理私人糾紛。
羅伯茨瞥了一眼報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老派英國商人慣有的從容。
他端起茶杯,不以爲然地笑了笑。
“李先生,你也知道,這些報紙最喜歡捕風捉影。”羅伯茨的語氣輕描淡寫,“一個沒有警方證實的豆腐塊新聞,不值得認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賀英的父親已經託人跟我打過招呼,說這只是生意場上的小摩擦,被人誇大了。”
李超人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羅伯茨見他這副神情,心裏隱約覺得有些不妥,但面上仍保持着微笑。
放下茶杯,李超人才緩緩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羅伯茨先生,我最近也聽到一些傳言,跟這報紙上說的差不多。本來我也以爲是小道消息,可......非法拘禁,還動了私刑。這種事情如果傳出去,對怡和的聲譽恐怕不太好。”
羅伯茨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重新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報紙,剛纔他只掃了一眼標題,此刻仔細讀了一遍正文,臉色漸漸變了。
賀英的父親之前跟他打電話說說得輕描淡寫:“小孩子不懂事,跟人起了點衝突,已經壓下去了,羅伯茨先生不必費心。”
羅伯茨也就沒當回事。
可現在,李超人當面把報紙推過來,又特意強調了“非法拘禁”“動私刑”這幾個字,羅伯茨不得不重新掂量這件事的分量。
李超人在港島商界從不無的放矢。他能把這份報紙帶到飯桌上,說明事情遠不止“小摩擦”那麼簡單。
羅伯茨放下報紙,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李先生,這件事……我會親自過問的。”他說,語氣比剛纔鄭重了許多,“怡和絕不容忍任何違法亂紀的行爲。”
李超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話題很自然地轉回了地產市場。
但羅伯茨已經坐不住了。他腦子裏反覆轉着兩個念頭:
第一,賀英瞞着他父親、也瞞着他,做了見不得光的事。
第二,李超人專程提醒,說明這件事已經在華資圈子裏傳開了,再不處理,怡和的顏面將蕩然無存。
當天下午,羅伯茨回到怡和總部,直接找到了怡和集團的大班。兩個人在辦公室裏關起門談了半個小時,談了什麼沒人知道。但第二天一早,賀英就被叫到了董事局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着三位董事,羅伯茨居中。
“賀先生,”羅伯茨的聲音不大,語氣裏的冰冷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我聽說你最近在處理一個人的事情上,用了一些……非常規的手段。”
賀英的額頭開始滲出汗珠。
“羅伯茨先生,我可以解釋——”
“你不需要解釋。”羅伯茨打斷了他,“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這件事,你能不能在一週之內了結,不再給怡和帶來任何聲譽上的損失?”
賀英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看到羅伯茨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能。”他說。
“很好。”羅伯茨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袖口,“賀先生,你是怡和的員工,怡和會保護自己的員工。但前提是,你沒有給怡和製造麻煩。現在,你給我們製造了一個很大的麻煩。我希望你有能力把這個麻煩解決掉。否則……”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個省略號比任何威脅都要沉重。
賀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腿有點發軟。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把桌上的文件掃到了地上,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