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尋常的靈劍,包小琴看不出有什麼古怪,卻看得傻蛋目瞪口呆。
直到王賢又取出幾把靈劍,直接一人一把,就跟大白菜不要錢似的,扔在四人面前。
薛冰三女當場驚呆了。
傻蛋直到這時,才終於相信風雨樓真的沒了。
否則,人在劍在……劍落在王賢手裏,只能說明主人當真已灰飛煙滅。
最後,王賢將那把之前御劍飛行、鑲着寶石的靈劍扔給了包小琴,揮揮手,轉身回了木屋陪古老頭。
四人面面相覷,久久說不出一句話。
別人看不出來,傻蛋只要瞧一眼靈劍上的寶石,就知道這是風雨樓的佩劍。
落日城,那座高過城主府的高樓,就這麼沒了?
這一日,大雨滂沱,卻洗不掉四人心中的驚駭。
古老頭枕着陣陣驚雷,夢裏翻了個身,囈語幾聲,一夜未醒。
包小琴見王賢這是打算長住下來,索性買下馬車,讓車伕自個兒回家......好在,她也是個不差錢的主。
傻蛋和薛冰眼下無風無雨,哪管明天起來要做什麼?早早去過二人世界,只把師妹留給了包小琴。
兩女遠遠地望着王賢所在的木屋,各自發呆。
不甘心的女人想要靠近木屋,一探究竟。
文櫻兒遠遠坐在樹下,喫喫偷笑。
靠近木屋的女人卻感到古怪,恍惚間彷彿聽見“叮咚!”一聲,像是屋檐上的雨水滴落。
抬頭一看,月亮出來了,哪來的雨?
下一刻,一股磅礴罡風撲面而來,颳得她衣袖與長髮亂飛,整個人止不住往後退去。
再想靠近,卻比登天還難。
氣得她瞪大眼睛,破口大罵,誰知屋裏的王賢根本懶得理會。
過了半晌,文櫻兒才衝她招招手:“老頭沒醒之前,你怕是見不到王賢了!”
既然老頭說王賢能救命,文櫻兒自然信他。
估計外面就算山崩地裂,那傢伙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約莫一炷香後。
包小琴放棄了騷擾王賢的念頭,嫣然一笑:“好你個王賢,想過河拆橋啊?”
這時她也打定了主意:王賢不走,她也不急......老孃就耗在這兒,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文櫻兒有些不自信。
忍不住問道:“王賢,真的不怕燕回?”
“誰知道呢?”
包小琴扭着腰肢回到少女面前,淺淺一笑:“他曾經跟燕回打了一架。後來,燕回消失了,那傢伙好像沒喫虧。”
臥槽!
少女一把抱住女人的胳膊,渾身止不住一顫。
只有她知道,“沒喫虧”的意思,分明就是燕回嚇得逃跑了啊?
看來,哥哥的血海深仇,終於看到了希望。
想來想去,少女又忍不住問道:“包姐姐,你說王賢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包小琴一愣,咯咯笑道:“他就是一個王八蛋!”
……
空山聞鳥語,秋意漸濃。
佇立山間,遙望大湖霧氣濛濛,王賢沉默不語。
身邊那個剛從死亡邊緣撿回一條老命的古辰,雖然依舊灰頭土臉,卻沒有半分頹喪之意,反倒像做了一件快意之事。
老人沒問王賢是如何幫他解毒。他活着,便是最好的證明。
立於山間,王賢望着大湖邊上的木屋,想着還在夢裏的幾個傢伙,不由地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阿飛。
離開了老頭,那少年一個人能走出荒原嗎?
在他心裏,阿飛不過是個尋常少年,只是僥倖遇上了古老頭,帶着老頭上山來找自己,纔有了這段師徒緣分。
想到這裏,他笑了笑:“老頭,你不是還有個寶貝徒兒嗎?以後好好教他做人,不能閉着眼修仙……”
電光石火之間,老頭想起了鳳鳴山上那一幕。
一時間長吁短嘆,怔怔無言。
過了良久,才憋出一句話:“你跟他也有仇?”
“差不多吧。”
王賢一本正經地回道:“我遇到你之前,好像說過……我去過一處祕境……在那裏,我被那傢伙坑了兩回,差點死在他手裏。”
王賢隱去了風雪中的那一箭。
在他看來,那一箭不只爲他自己,也爲了深潭上修復妖丹的幽璃。
“原來如此。”
老頭嘆了口氣,望向湖邊,忍不住問道:“你打算何時離開?”
他這“離開”二字,藏着兩層意思:一是問王賢何時去落日城,二是問自己何時能離開魔界。
王賢一時沒反應過來,笑了笑:“我一會兒就走。”
“這麼快?”
老頭深吸一口氣,苦笑道:“我這身體,能離開嗎?”
“你急什麼?”王賢笑道,“這裏山清水秀,你可以多待些日子……忘了告訴你,杜掌櫃也回落日城了……”
說着說着,王賢的聲音越來越低。
幾乎是在跟老頭面對面傳音,卻聽得古辰目瞪口呆,倒吸一口涼氣。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離開魔界的希望,竟然落在紅塵酒館那個女掌櫃身上——難不成,老和尚窺錯了天機?
想了想,老頭皺眉問道:“不會有錯?”
“不會。”
王賢感慨良久,緩緩回道:“杜掌櫃與風雨樓的殺父之仇,起因就是那把劍……如今劍在她手,離開的路,卻在你的心裏。”
王賢也沒想到,一番陰差陽錯之下,杜雨霖身上竟藏着一個驚天的隱祕。
還好,自己不是風雨樓的主人。
一番細語,他將青龍鎮上發生的諸事,一五一十告訴了面前這個老頭。
最後,看着他沉聲說道:“你只要跟她聯手,就有離開的機會……到時候,可以帶上阿飛一起。這是你最後的機緣。”
老頭點了點頭。
深吸一口氣,恍惚間彷彿面前站着阿飛與杜雨霖,一行三人眼看就能離開魔界,不由得老淚驟然流了下來。
喃喃自語道:“盼了千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王賢笑了笑:“我會在落日城等着你。她找不到路,自然也離不開。此事不必着急。”
老頭以爲王賢也會一同離開,當下用力點了點頭。
喃喃道:“我再歇息幾日,就去落日城。”
……
山林寂靜,故人重逢。
臉上的黑布換成了紫金色眼罩,襯得一襲黑衣的王賢有些妖冶。
一把金色飛劍懸停在兩人面前——那一抹劍氣如琉璃般純淨,光彩照人。
看在老頭眼裏,卻是五裏坡上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瞎子,憑着人間無上的毅力,最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成了御劍的仙人。
這是他在魔界千年——或者說老和尚離開之後,親眼看見的第一人。
這時,老頭才明白,和尚爲何涅槃之前,要他去青龍鎮。
怎奈故人已去,只怕天上地下,再難重逢。
老頭似乎早就預料到王賢在御劍上的成就,王賢卻有些詫異,忍不住問道:“老頭,你不覺得奇怪?”
古辰笑道:“如果眼下的你,跟我初見時一模一樣——那纔會讓我感到震驚。”
老頭懶得跟王賢客套寒暄。
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你打算用這把劍去對付他?”
在他看來,燕回吞噬了自己的靈力與生機之後,即便王賢動用劍城,怕也難以取勝......畢竟,那可是魔界傳說中的饕餮之法啊。
“用劍城,足夠了。”
王賢嘆了口氣,一字一句回道:“我已經放過他三次了。下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他從我面前逃走。”
他不是在跟古辰興師問罪。
而是在訴說一個事實:他要殺的人,哪怕逃到落日城,哪怕那裏是銅牆鐵壁、刀山火海,他也要一劍斬之。
老頭一聽,呆住了。
他沒想到,王賢將追殺燕回之事說得如此雲淡風輕。
又或者說,此時的他,真的不想再計較了。
自己親手教出的徒兒,吞噬了師尊的修爲與生機....身爲師尊的古辰卻氣不起來,只恨自己沒有教好燕回如何做人。
跟眼前的王賢比起來,老頭甚至不願再直面燕回。
沉默良久,清理門戶之事,只能託付給王賢了。
望向天際滿天霞光,老頭掏出一幅卷軸遞給王賢。
自言自語道:“有朝一日,你與他相對……煩請幫我清理門戶。自這一刻起,我古辰跟他恩斷義絕!”
說到這裏,老頭一雙渾濁的眼眸,瞬間化作一汪深潭,顯得寂靜幽深。
風吹過,漣漪微蕩,顯然心裏動了真火。
卻因自己教徒無方,竟無法直面那欺師滅祖的孽徒。
不得不假手王賢......想想真是可悲、可嘆、可恨。
王賢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注視着傾城之劍。人劍心意相連,一時間流光溢彩,那一抹劍氣顯得瑰麗迷人。
像是一塊來自天際、自九天墜落魔界的琉璃。
老頭默默注視着眼前的飛劍,見王賢收起卷軸,再次說道:“你是不是想笑話我養虎爲患?”
王賢微微嘆息,心頭泛起一些莫名的情緒。
畢竟他的記憶停留在鳳凰城,便是天路上的那一段也在漸漸忘卻。
在王賢的記憶中,落日城的公子燕回,還是他修行路上頭一個欺師滅祖的妖孽。
想到這裏,他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揮手之間,劍城一聲清鳴飛向高遠的天空,彷彿這一剎那要斬破天穹,隨主人乘風而去。
萬道朝陽照耀之下,少年揮手御劍,仰天長嘯。
大笑道:“我一不是他的師尊,二不是他的親人,如此,便不用教他何爲苦海無邊,什麼是回頭是岸。”
老頭聞言一凜,撫須長嘆:“願聞其詳。”
王賢搖搖頭:“我也不是老頭你的門人......說起來,你也算我半個老師。如此,我替你清理門戶,也算名正言順。”
臥槽!
老頭一拍大腿,怔怔喝道:“你這是挾聖人之理、天地之道,去落日城興師問罪?”
“那倒不是。”
王賢揮揮手,指向蒼天。
“錚!”
一聲劍鳴響徹天際,一道金光向他歸來,如歸巢的乳燕般乖巧。
王賢收了飛劍,一字一句回道:“當下的我,還不敢挾天地之道……我只是去跟他說說人間的道理。”
老頭微微一怔。
王賢一聲長笑:“我不是杜雨霖,不會隱忍十年......有仇,當下就了結!”
老頭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讚道:“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