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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落日月色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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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包小琴從夢裏醒來的時間,自己竟然躺在馬車上。

驚得她猛然坐起,掀開簾子的瞬間,一聲怒吼:“哪來的強盜.......”

話沒落音,卻看到嘴裏含着一根狗尾巴草,趕着馬車的王賢。

秋日的晨光落在他那張介於男女之間的面容上,妖冶得不像話。

王賢今日又換了一件素白的袍子,長髮隨意攏在身後,襯着咬在嘴裏的草莖,竟有種說不出的慵懶。

包小琴呆了一瞬,旋即連聲嚷嚷起來:“這就走了?老頭死了?你不等文妹妹……話說,她可是一個活脫脫的美人坯子,再等個幾年,那還得了?”

“住嘴!”

王賢一聲呵斥,手裏的馬鞭在車轅上輕輕敲了一記。

聲音不大,卻連拉車的馬兒都跟着抖了抖耳朵。

“第一,老頭的死活跟你無關;第二,我跟文櫻兒不熟,也不會替她報仇;第三,你若閒得沒事,就來趕車!”

包小琴縮了縮脖子,卻不害怕。

反而笑嘻嘻地從車廂裏爬出來,挨着他坐下。

風吹過來,她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說不清是花香還是藥香的氣息,心裏頭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從這一刻起,沒有人知道王賢成了古老頭出鞘的那一劍。

更沒有人知道,王賢此行,究竟會不會找燕回的麻煩。

因爲,從一開始,王賢就沒答應過文櫻兒的請求。

任由少女哭得梨花帶雨也好,跺着腳罵他無情也罷,他只是笑了笑,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除了古辰。

因爲青龍鎮上的一段因果,老頭爲自己爭到了一線生機,一個離開魔界的機緣。

直到王賢離開,古辰也沒有問出那一句......你會不會跟我一起離開魔界。

或許在老頭心裏,只有傻子纔會拒絕這樣的機會,選擇留在這座天地牢籠裏繼續受罪。

可他終究沒有問。

風中有金黃色樹葉飄落,落在包小琴的肩頭。

她拈起一片葉子,對着陽光看了一眼,嘆了一口氣。

說實話,關於王賢和老頭的關係,包小琴好奇得要命。

一個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一個是忽然從瞎子夥計變成妖孽的神祕人,這兩人之間究竟藏着什麼祕密?

昨夜,兩人到底說了什麼?

她心裏頭跟貓抓似的。

只不過,包小琴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在江湖摸爬滾打這些年,早就學會了一樣本事......有些話王賢不說,她便最好不問。

有時候,做一個糊塗的女人,遠比做一個聰明的女人快活得多。

再說了,有王賢同去落日城,往後的日子只會更精彩。

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裏盤算,等到了落日城,要穿什麼樣的衣裳、梳什麼樣的髮髻,才能配得上跟這個比女人還好看的男人站在一起。

光是想想,就覺得刺激。

這樣的日子,她可不想錯過。

更不用說,這傢伙還會御劍。

哎喲,想起來就不得了。

她自己的男人胡玉樓,曾經跟她纏綿悱惻過的燕回公子,落日城的天才,好像還沒學會這個本事呢!

包小琴想到這裏,忍不住拿眼角餘光去瞟王賢。

晨光裏他的側臉線條柔和卻又不失鋒銳,她忽然有些同情燕回了。

雖然她也不知道這同情從何而來。

馬車繼續向前,晨霧漸漸散去,遠山的輪廓清晰起來......畫卷的盡頭,便是那座落日之城。

王賢的神識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脣邊的狗尾巴草輕輕晃了晃,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等到文櫻兒從夢中醒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門,才發現王賢沒了,連包小琴也不見了蹤影。

四處空空蕩蕩,只有那輛破馬車留下的車轍印還清晰可見,一路延伸向遠方。

麪攤已經支起來了。

古老頭坐在長條凳上,面前擺着一壺熱茶,正跟傻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薛冰靠在一旁的躺椅上,閉着眼睛,臉上蓋着一頂草帽,在曬秋天最後的太陽。

“人呢?!”

文櫻兒氣得直跺腳,繡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啪響。“王賢呢?包姐姐呢?”

古辰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給自己續了杯茶。

“走了。”

“走了?!”少女的聲音拔高了八度,驚呼道:“老頭你竟然活過來了?活過來了你怎麼能讓王賢溜走?你知不知道,我還指望他替我哥哥報仇呢!”

她說得又急又快,眼眶都紅了。

文櫻兒是真的急。她等了多少年纔等到一個敢跟燕回叫板的人?

好不容易遇上一個王賢,結果這人跟泥鰍似的,一轉眼就溜了。

老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裏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纔有的淡然:“我跟他只是萍水相逢。他能救我一命,已是天大的奇蹟了。”

這是實話。

那一夜在鳳鳴山莊,他本該死在燕回手上。

更不要說,老頭見過老和尚涅槃,自己也死過兩回了。

再回首,他已經看淡了世間之事。文櫻兒的執着,他看得明白,也理解,可他幫不了她。不是不願,是不能。

報仇這種事,從來都不是別人能替的。

可看着少女那張倔強的臉,想着她也曾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救過一命,老頭到底於心不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道:“我再休養幾日。你若想回家,我便陪你一起,如何?”

“啊?”

這話來得突然,倒讓文櫻兒愣住了。

她本以爲古老頭會像往常一樣,擺擺手說一句“老頭子不中用了”,然後繼續坐在麪攤前喝茶曬太陽,把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

沒想到他竟主動提出要陪她回落日城。

文櫻兒眨了眨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一旁的薛冰。

薛冰臉上還蓋着草帽,一動不動。

“師姐,你是繼續留在這裏,還是跟我回落日城?”少女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期待。

薛冰睜開眼,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古老頭,目光在他蒼老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旁邊嘿嘿傻笑的傻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秋風吹過水麪時漾起的一圈漣漪,轉瞬即逝,卻讓人心頭一軟。

“問傻蛋。”她說,聲音不大,語氣卻很篤定:“他去哪,我便去哪。”

這一回,薛冰將對未來的選擇,交給了自己的男人。

不是交給命運,不是交給師門,而是交給那個曾經被所有人叫作“傻蛋”的男人。

傻蛋正在啃一個燒餅,聽到這話,嘴裏的餅渣差點噴出來。他使勁嚥下去,先是愣愣地看着薛冰,然後又看看古老頭,最後目光落在文櫻兒身上。

他嘿嘿笑了兩聲,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芝麻粒。

“那我就陪師妹一起,回落日城!”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一點也不像個傻子。

世間再無風雨樓。便是幾個同門之人還活着,也不會有人理會他這個曾經的叛徒。可那又怎樣?

連王賢都敢去落日城,他爲什麼不敢?

薛冰都把選擇權交到他手上了,他要是還縮在青龍鎮當縮頭烏龜,那才真叫傻。

文櫻兒眼睛一亮,整個人都活泛了起來。

雙手握拳,在胸前用力一揮,像一隻得了勢的小鬥雞,脆生生地喝道:“好好好!我們一起回落日城,看熱鬧去!”

這一回,她倒要看看,那個比女人還要妖魅的王賢,究竟能用什麼法門,把落日城燕家的公子打得落花流水!

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她就覺得渾身舒暢。

古老頭低下頭,手指在茶碗邊沿慢慢畫着圈,想着自己跟王賢說的那一番話。

忽然抬起頭,看着眼前三個神色各異的年輕人,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

“此去落日城,你們三人……切莫惹事。”

薛冰聞言,展顏一笑。

她將草帽重新蓋回臉上,聲音從帽檐底下傳出來,帶着一種懶洋洋的篤定:“老頭放心。我去落日城只是看熱鬧,打打殺殺可不是我要的生活。”

傻蛋立刻跟着嘿嘿笑:“夫人說得極是!”

文櫻兒急得不行,她纔不管什麼惹事不惹事,只追着古老頭問:“何時動身?何時動身?”

老頭搖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薛冰的聲音再次從草帽下傳來,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七天之後。”

......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花開花落,花滿天。

葉紅蓮靠在花園涼亭的欄杆上,手裏捧着一卷詩書,有一句沒一句地念着。

念着念着,便念不下去了。將詩書合上,擱在膝頭,目光落在亭外的花園裏。

菊花開了滿園,金絲縷縷,玉蕊層層,黃的白的紫的,在秋風裏搖曳生姿。

桌上擺着果盤,是今早剛買的桂花糕和水晶柿子,她一塊都沒有動。

果盤邊上,擱着一封婚書。

大紅的封皮,燙金的字,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裏,像一枚燒紅的烙鐵。

這一刻,她等了很久,很久。

從她第一次在落日城的比武大會上見到燕回的那天起。

從少年一劍擊敗三位同輩高手、回頭衝她微微一笑的那個瞬間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心被那個人拿走了。

可真的等到了這一天,婚書就擺在面前,觸手可及,她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垂下眼簾,纖細的手指在婚書的封皮上輕輕劃過。

燙金的字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寫着她和燕回的名字。兩個名字並列在一起,用的是最好的松煙墨,一筆一畫都寫得極盡工整。

打從生下來,她就沒學過女紅。

別的世家小姐聚在一起繡花、描紅、彈琴的時候,她在練劍。

她甚至很少像世家小姐那樣去讀詩書。

修行是她唯一的喜好。

她可以爲了燕回,孤身一人追殺救命恩人,橫劍立馬,冷麪無情,比男人更像個爺們。

可她卻連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兒也不會繡。

葉紅蓮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裏帶着自嘲。

原本以爲燕回死了。

那一日,目睹燕回被王賢一箭射落雪峯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樑骨,癱坐在地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她一直以爲,燕回死了。

可現在,燕回回來了。

他不僅活着回到了落日城,還恢復了修爲。聽爹孃說,燕家的公子更勝從前,已經看到了破境的門檻。

那個門檻有多高,葉紅蓮比誰都清楚。燕回若是能邁過去,便是另一重天地。

這本來是天大的好消息。

可葉紅蓮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臉。

雙目失明的王賢,是她的救命恩人。

又是被她一路追殺,東躲西藏,不知所終的傢伙。

這時候,王賢又在哪裏?

葉紅蓮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在婚書的封皮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沒有自己帶路,他能來到落日城嗎?

她一路追殺他,追過了三座山、兩條河,最後在一片密林裏失去了他的蹤跡。

那時候她站在林中,四下裏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念頭冒出來......她其實並不想追上他。

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間,就被她狠狠壓了下去。

可現在,它又冒了出來。

葉紅蓮重新翻開詩書,目光落在字裏行間,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她忽然覺得這句詞寫得真好。好到像一根針,細細地紮在心尖上,不疼,卻酸得厲害。

這一刻的女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她甚至在想,倘若立冬之日,她跟燕回成親的那天,王賢突然出現在婚宴之上,她要如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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