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內陰風刺骨,森冷死寂,一枚灰白古樸的圓珠,浮現在陳平安的身前。
“陰風寶珠。”
陳平安仔細端詳着身前之物,臉上浮現出一絲滿意之色。
此前黑冥半月,他已將這枚寶珠,初步祭煉,相應神...
黑冥山脈深處,霧靄如墨,山勢嶙峋,千峯萬壑間瀰漫着一股古老而沉滯的氣息。此處地脈紊亂,靈機晦澀,連天光都似被層層黑雲吞噬,只餘下幽微磷火在斷崖裂隙間明滅浮動,彷彿大地尚未癒合的舊傷。
陳平安與天羅聖女並肩懸停於一座倒懸石峯之巔,腳下是深不見底的幽淵,風從地底嗚咽而上,帶着鐵鏽與腐葉混雜的腥氣。他袖袍微揚,指尖悄然掐起一道鎮魂印,神魂內斂如古井無波,可眉心卻隱隱一跳——這方天地,竟有禁制殘留。
不是人爲佈設,而是天然生成。
“此地曾爲上古‘歸墟遺冢’一角。”天羅聖女開口,聲音清冷如霜,卻不再似初見時那般柔弱,紫眸映着深淵微光,恍若兩簇幽燃的星焰,“三萬年前,天羅宗尚未立派,先祖便在此地掘得《玄樞九曜圖》殘卷,自此奠定宗門根基。”
陳平安眸光微凝:“玄樞九曜圖?”
“嗯。”她頷首,青絲隨風輕揚,“非功法,亦非法典,乃是一幅推演天地靈樞、勾連星軌命輪的祕圖。其核心七曜,對應七處‘靈樞節點’,其中三處早已湮滅,兩處沉入地肺,唯餘兩處尚存人間——一處,在碧蒼郡王府地宮之下;另一處……”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翻湧的黑霧,“就在此處,黑冥淵眼。”
陳平安心頭一震。
碧蒼郡王府地宮之下?難怪此前於明龍屢次提及老郡王病危之際,府中禁衛調動異常嚴密,連採風使孟逸塵欲入王府拜謁,都被以“郡王靜養,謝絕外客”爲由婉拒。原來並非避諱權爭,而是鎮守靈樞!
而此地……黑冥淵眼?
他神識悄然探出,卻在觸及深淵邊緣剎那,如撞入泥沼,寸寸遲滯,繼而無聲消融。這不是幻術,亦非陣法反噬,而是某種更本源的壓制——彷彿此地本身,便是活物,正以沉默之姿,吞吐着一切試圖窺探的靈性。
“你受傷,是因爲強行開啓淵眼?”他忽然問。
天羅聖女身形幾不可察地一滯,脣色微白,卻未否認:“三日前,我破開第一重‘蝕骨霧障’,踏入淵口百丈,引動地脈逆衝,震傷神魂本源。若非及時退走,怕是已成淵中枯骨。”
她抬手,掌心攤開,一枚黯淡無光的黑色鱗片靜靜臥於其上,邊緣參差,似被硬生生撕扯而下,斷口處滲着一絲銀灰色的液態星輝,甫一顯露,周圍霧氣竟如沸水般劇烈蒸騰。
“這是……淵獸之鱗?”
“不。”她搖頭,紫眸微黯,“是‘守樞靈傀’的甲殼碎片。此物非妖非鬼,乃上古靈樞自行孕育之守禦化身,無智無識,唯執一念——護樞不墮。”
陳平安瞳孔微縮。
守樞靈傀……竟能撕裂天羅聖女神魂?那至少是半步大修層次的戰力,且具備極強的規則抗性。尋常天人觸之即潰,連逃遁都難。
“所以,你要我來,不是助你取寶,而是……替你擋劫?”他語氣平靜,卻無半分慍怒,反而透着一種洞悉本質後的瞭然。
天羅聖女側眸看他,月華不知何時悄然撕開雲幕,灑落一縷清輝,恰好映亮她半邊側臉。蒼白肌膚下,青色血管隱隱浮現,如細密蛛網,昭示着體內尚未平復的崩壞之勢。她忽然抬起左手,指尖輕點自己眉心,一點幽紫星芒倏然綻開,隨即化作一道纖細符鏈,無聲纏繞上陳平安手腕。
冰涼,微顫,帶着不容抗拒的契約之意。
“此爲‘同命契’,非主僕,非奴役,乃生死同契。”她聲音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你若隕,我即死;我若亡,你亦不能獨活。三日之內,若不得靈樞之核,契紋自焚,神魂俱燼。”
陳平安垂眸,看着腕上那道幽紫符鏈,紋路蜿蜒如星河支流,隱隱與自己丹田深處某處蟄伏的血脈印記產生共鳴——那正是青陽血煉法大成後,悄然衍生的隱性烙印。
他忽然笑了。
“聖女好算計。”
“非算計。”她直視他雙眼,紫眸深處星芒流轉,似有萬千幻夢生滅,“是信任。你若不願,此刻便可斬斷此契。我……不會阻攔。”
風驟然停息。
深淵之上,唯餘兩人呼吸可聞。
陳平安沒有斬。
他緩緩抬手,指尖拂過腕上符鏈,動作輕緩,卻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鄭重。符鏈應指微亮,星輝如漣漪盪漾。
“既已同命,那便說清楚——靈樞之核,究竟是何物?有何用?”
天羅聖女眸光一鬆,似有微不可察的釋然掠過。
“靈樞之核,非金非玉,乃天地未開前,一縷‘太初原炁’所凝之晶。”她語速漸快,聲如珠玉墜盤,“此物可鎮壓神魂躁動,穩固境界根基,更可……重塑靈臺,滌淨心魔。”
陳平安呼吸一頓。
重塑靈臺?滌淨心魔?
他心中轟然巨震。
心魔關隘,乃天人晉升大修最兇險一關。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豔者卡在此境,或癲狂而死,或墮入魔道,或終生困鎖於二境圓滿,再難寸進。於明龍如此,江若彤如此,連孟逸塵這般半步大修,亦需倚仗師門祕寶,方能勉強壓制心魔反噬。
而此物,竟能滌淨心魔?
若真如此……那此行,便不只是幫她,更是幫他自身!
他目光灼灼:“此物,可否分潤?”
“七成歸你。”她毫不猶豫,“我只要三成,用以修復宗門禁地‘寂滅迴廊’,重續天羅宗斷絕萬載的傳承命脈。”
“成交。”
陳平安再無猶豫,袖袍一振,一道赤金色刀芒自掌心迸發,凌空一劃——
嗤啦!
空間如帛裂開,露出內裏翻湧的混沌氣流。他一步踏出,身影已沒入裂縫之中。天羅聖女緊隨其後,黑裙獵獵,紫眸中星輝暴漲,指尖掐訣,一道幽暗符印打入裂縫深處。
轟隆!
深淵猛然震顫,黑霧如潮退散,露出下方一座巨大無朋的青銅巨門。門高千丈,佈滿蝕刻星圖,中央鑲嵌着七顆黯淡星辰,其中三顆徹底熄滅,兩顆微弱閃爍,唯餘兩顆,一顆幽藍,一顆赤紅,正隨着兩人靠近,緩緩明滅,如同……搏動的心臟。
“淵眼之門,只認‘同契者’氣息。”天羅聖女立於門前,聲音穿透混沌,“你持刀,我啓印。三息之內,若門開,生;若不開……”
她未說完,但陳平安已懂。
若不開,則契約反噬,靈樞暴走,整座黑冥山脈都將淪爲死域。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青陽血煉法悄然運轉,丹田內那團赤金色的貫虹元罡轟然沸騰,一股遠超二境圓滿的磅礴威壓,如沉睡火山般隱隱透出。他右掌按上青銅巨門,掌心赤光吞吐,竟在門面熔出一個掌印輪廓。
同一剎那,天羅聖女十指翻飛,紫芒如梭,織就一張繁複星圖,輕輕覆於陳平安掌印之上。
嗡——
青銅巨門震顫加劇,七顆星辰瘋狂明滅,尤其是那顆赤紅星,驟然爆發出刺目血光!血光如瀑,傾瀉而下,盡數灌入陳平安掌心。他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金血,體內骨骼噼啪作響,竟似有岩漿在經脈中奔湧。
“撐住!”天羅聖女急喝,紫眸中星輝幾近燃燒,“它在試探你的‘道基純度’!貫虹之境,需以純粹剛烈之氣撼動靈樞本源!”
陳平安咬牙,雙目赤金,丹田內元罡如天河倒灌,盡數湧入掌心。他猛地低吼,聲如龍吟,一道赤金色刀意自脊椎沖天而起,在頭頂凝成一柄虛幻長刀,刀鋒直指青銅巨門中央!
轟!!!
赤紅星炸裂!
血光沖霄,青銅巨門轟然洞開一條縫隙,內裏並非黑暗,而是流淌着液態星光的浩瀚星河!星河中央,懸浮着一枚拳頭大小的晶石——通體剔透,內裏似有混沌初開之景,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引得周遭虛空泛起細微漣漪,彷彿時間本身都在其周圍變得粘稠。
靈樞之核!
陳平安與天羅聖女同時伸手,指尖將觸未觸之際——
“桀桀桀……兩位道友,好大的手筆啊!”
一道陰冷笑聲突兀響起,如毒蛇吐信,瞬間撕裂星河寧靜。只見星河邊緣,空間如水波盪漾,三道身影踏着黑蓮而來。爲首者身披血袍,面容枯槁如木雕,手持一柄白骨長杖,杖頭嵌着一顆滴血眼球;左首一人,青面獠牙,揹負九把森然短劍;右首一人,則是個錦衣少年,面帶三分譏誚,腰間懸着一枚古樸銅鈴,鈴舌竟是半截斷指。
“血煞宗……青冥劍閣……還有……古月氏族?”天羅聖女眸光驟寒,紫眸中星輝凝爲實質,竟在身前結成一面微型星盾。
陳平安卻看也未看三人,目光死死鎖住那錦衣少年腰間銅鈴——鈴身鐫刻着細密古篆,赫然是“古月”二字。而那半截斷指鈴舌……分明還殘留着一縷微弱卻無比熟悉的青陽血氣!
是他早年在北蒼荒原斬殺的古月氏族嫡系旁支,古月驍!
此人當年臨死反撲,以精血祭煉斷指爲器,本以爲早已湮滅,竟被這少年尋得,煉成法寶!
“古月彥。”陳平安聲音低沉,不含怒意,卻讓整個星河溫度驟降,“你竟敢來此?”
古月彥搖晃銅鈴,斷指輕顫,血氣微鳴:“莽刀陳平安?久仰大名。不過……”他目光掃過陳平安腕上幽紫符鏈,又瞥向天羅聖女蒼白的臉,嘴角譏誚更濃,“看來傳言非虛,天羅聖女,果然病得不輕。連區區淵眼都闖不過,還得找人‘同命’相扶?嘖嘖,堂堂聖女,淪落至此,真是……令人心疼啊。”
他話音未落,天羅聖女已悍然出手!
紫眸爆閃,星盾化作萬千流螢,如暴雨傾瀉向古月彥!與此同時,陳平安動了。
他未拔刀,只是並指如刀,朝着古月彥方向,凌空一斬!
嗤——!
一道赤金色刀芒撕裂星河,快得超越視線捕捉。古月彥臉色驟變,銅鈴瘋狂搖晃,斷指鈴舌驟然噴出濃稠血霧,化作一面血盾。
刀芒斬入血霧,血霧如沸水翻騰,竟未碎裂,反而急速收縮,凝聚成一隻猙獰血爪,反手朝陳平安面門抓來!爪風過處,星河凝滯,時間流速竟被強行扭曲!
“時間類祕術?!”陳平安瞳孔一縮,體內青陽血氣轟然爆發,赤金刀芒陡然熾烈十倍,竟在血爪即將臨身剎那,硬生生劈開一道縫隙,身形如電,擦着爪尖掠過,一掌印在古月彥胸膛!
砰!
古月彥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撞在青銅巨門上,門面凹陷,蛛網裂痕蔓延。他咳出一口黑血,眼中卻無半分驚懼,反而爆發出更加熾熱的瘋狂:“好!好!好!果然是你!青陽血脈,果然未斷!本少主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他掙扎起身,抹去嘴角黑血,獰笑:“你以爲,本少主爲何放任你‘閉關’?爲何任你‘消失’於北山?便是要引你至此!引你,與這天羅聖女,一同葬送在這淵眼之中!”
“因爲……”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疤痕——疤痕呈詭異螺旋狀,中心一點幽光,竟與靈樞之核的混沌漩渦隱隱呼應!
“本少主體內,早已種下‘僞靈樞’!此物雖不及真核萬分之一,卻足以……引爆這整座淵眼!”
他狂笑,手中捏碎一枚漆黑玉符。
嗡——!
整座星河劇烈震顫,靈樞之核內混沌漩渦瘋狂加速,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青銅巨門上的七顆星辰,剩餘四顆同時爆裂,血光、幽藍、赤紅、慘白四色光芒交織成網,如絞索般勒向陳平安與天羅聖女!
星河開始崩塌,液態星光化作無數利刃,從四面八方攢射而來!
天羅聖女踉蹌後退,紫眸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驚駭:“他……他竟以自身爲引,竊取靈樞之力?!這是……自毀道基的瘋子!”
陳平安卻站在原地,赤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漫天血光與崩塌星河,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瘋子?”他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崩塌之聲,“陳某最不怕的……就是瘋子。”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丹田內,那團早已沸騰至極限的赤金色元罡,毫無保留地奔湧而出,在他掌心之上,凝成一柄……只有三寸長短,卻彷彿承載着整條青陽大江重量的赤金小刀!
刀身無鋒,卻令虛空寸寸龜裂。
“青陽血煉法……大成之後,還有最後一式。”他聲音低沉,如古鐘敲響,“名喚——”
“斬淵!”
話音未落,三寸赤金小刀脫手飛出,無聲無息,卻在離手剎那,化作一道貫穿古今的赤金長虹!
長虹所過之處,崩塌的星河凝固,絞殺的血光凍結,連那正在瘋狂旋轉的靈樞之核,其混沌漩渦都爲之一滯!
古月彥臉上的獰笑僵住,眼中首次湧上無法置信的恐懼。
“不——!!!”
赤金長虹,精準無比地,釘入他胸口那道螺旋疤痕的幽光中心。
噗!
一聲輕響,如琉璃破碎。
古月彥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神採迅速黯淡,胸口疤痕寸寸皸裂,幽光如煙消散。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前那枚三寸小刀,彷彿看見了世間最恐怖之物,喉嚨裏咯咯作響,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轟隆隆——!!
靈樞之核的混沌漩渦驟然停止旋轉,隨即,以比之前快百倍的速度,瘋狂逆向倒轉!整個星河發出瀕臨崩潰的尖嘯,所有崩塌之力,所有絞殺之光,所有毀滅之息,盡數被倒卷而回,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那枚小小的赤金刀鋒!
陳平安伸手,輕輕握住刀柄。
刀身輕顫,赤金光芒收斂,化作溫潤暖意,緩緩流入他掌心,順着手臂經脈,一路湧入丹田。
他閉目,感受着那股沛然莫御、卻又溫和醇厚的浩瀚之力,如春水浸潤乾涸大地,悄然撫平丹田內每一處細微的躁動與裂痕。
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
心魔,如雪遇驕陽,無聲消融。
而在他身後,天羅聖女怔怔望着這一幕,紫眸中星輝明滅不定,彷彿目睹了某個早已湮滅於傳說中的禁忌之景。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斬淵……原來……真的存在……”
星河,漸漸平息。
青銅巨門,緩緩閉合。
唯有那枚懸浮於星河中央的靈樞之核,光芒比先前更加溫潤內斂,混沌漩渦徐徐轉動,彷彿一個剛剛甦醒的嬰孩,正好奇地打量着這個重新歸於寧靜的世界。
陳平安睜開眼,赤金瞳孔已然褪去,恢復成溫潤的墨色。他轉身,看向天羅聖女,腕上幽紫符鏈依舊存在,卻不再冰冷,反而散發着柔和的微光。
“聖女,”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歷經劫波後的篤定,“現在,可以談談……那七成,如何分了。”
天羅聖女望着他,久久未語。良久,她脣角微揚,那一抹笑意,竟如初雪消融,春櫻初綻,清冽中透着幾分真實的暖意。
“自然。”她點頭,紫眸星光流轉,映着陳平安的身影,清晰而專注,“陳某,你值得。”
深淵之上,風再起,吹散最後一絲黑霧。
天光,終於穿透雲層,溫柔地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