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牟眼見陳萬里不語，頓時猜到其心中顧慮與疑惑。
不愧是能從下界走到這裏的人物，靠得不是“意外”。
光看這份沉穩的心性，也是個角色！
他略一沉吟，陳萬里初來乍到，很多事情一知半解，索性攤開來說：
“道友方纔出手，身形挪移間，似有空間漣漪隱現……老夫斗膽一問，道友可是以空間法則鑄道煉虛？”
陳萬里眼神微動，沒有直接承認，也未否認。
他鑄道根基乃是混沌體與多種法則共鳴，空間只是其中之一。
不過對方能看出端倪......
唐靈鈺話音未落，腳下大地猛地一沉，整段殘破城牆轟然塌陷半尺！碎石簌簌滾落，煙塵沖天而起。她足尖一點，身形如電掠出，金蛇劍已橫在胸前，劍鋒嗡鳴不止，似在預警某種無形之危。
雷江應聲而動，轉身疾奔向城中兵營方向，身後拖出一道焦黑的殘影——那是護城大陣徹底崩解前最後爆燃的餘燼所灼。妶三卻沒動，仰頭盯着天幕裂縫深處，忽然抬手抹了一把額角滲出的冷汗，聲音乾澀：“不是空間摺疊……是‘回溯’。”
“回溯？”雷澤老祖一步踏出，白鬚亂舞，手中紫霄雷幡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什麼意思？”
妶三喉結滾動，目光死死鎖住遠處那片正與冰川虛影交替閃現的海面：“月極神臺七層，並非平行疊加，而是以‘因果鏈’嵌套。一層爲果，二層爲因，三層爲更早之因……如此逆推至第七層，乃整座神臺的‘源點’。若源點崩裂，法則失衡，則下六層並非坍塌，而是被強行‘拽回’其本初狀態——就像打翻水盆，漣漪倒湧，水珠躍回水面之前。”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淡青色符痕，符痕剛成即潰：“第七層若真碎了……我們此刻所見，並非三層、五層的景象‘闖入’一層，而是……一層正在被‘覆蓋’。它正在退化成三層該有的樣子，再退化成五層的模樣，最終……退回到第七層崩毀前的那一瞬。”
雷澤老祖瞳孔驟縮，手中雷幡“咔嚓”一聲脆響，竟裂開一道細紋！
就在此時，一道銀光撕裂煙塵，自傳送陣廢墟方向激射而來——是雷江帶人回來了，但只帶回來三個人。其餘八名精銳，連同他左臂，消失得乾乾淨淨。雷江右臂血肉翻卷，肩胛骨都裸露在外，卻顧不得包紮，嘶聲大喊：“傳送陣……活了！可它不認人！我剛踏進去半步，陣紋就反向流轉，吞了阿烈他們！我拼着自爆三枚雷心符才掙脫出來！”
唐靈鈺臉色鐵青，一把抓住雷江手腕，金蛇劍氣如針，刺入他經脈探查。劍氣遊走一圈，她眸光陡然一凝：“你體內有……第七層的氣息。”
雷江一怔，隨即渾身發冷：“什麼？”
“不是你沾上的。”唐靈鈺鬆開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是傳送陣把你‘標記’了。它把你們當成了……第七層的‘遺物’，要接引回去。”
妶三倒吸一口涼氣：“這不可能！傳送陣是單向的，且需持牌認證！”
“現在不需要了。”唐靈鈺緩緩抬頭，望向那道越來越寬的天幕裂口。裂口深處，暖陽依舊，但陽光邊緣已泛起灰白霧氣，彷彿隔着一層蒙塵的琉璃。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灰白霧氣裏，隱約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旋轉的螺旋狀印記——像微縮的星雲，又像未閉合的眼瞳。
“它在‘校準’。”唐靈鈺一字一頓，“校準所有錯位的因果。第七層崩毀，整個神臺的時間錨點鬆動了。傳送陣在自發修復，用最粗暴的方式——把所有‘不該存在’於當前時空的東西，統統抽回去。”
雷澤老祖鬚髮皆張：“那……陳萬里？！”
唐靈鈺沒有回答。她只是猛地將金蛇劍插入腳邊裂開的地縫，劍身劇烈震顫，嗡鳴聲竟與天幕裂口深處那低沉的嗡鳴隱隱共鳴。剎那間，她眉心一點硃砂痣驟然亮起，赤紅如血，隨即一道金光自劍尖炸開，直衝天際，撞入灰白霧氣之中！
“轟——”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古鐘輕叩的震盪。
灰白霧氣被金光洞穿之處，赫然浮現出一幅破碎的畫面：深海之下，半透明膠質巖壁流淌着淡金色脈絡，六道身影盤坐其中。陳萬里閉目調息，周身裂紋雖未癒合，但血流已止，皮膚下隱隱有銀輝流轉，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星屑在他血管裏奔湧。
畫面只存一息，便被灰霧吞噬。
但足夠了。
唐靈鈺眼中血絲密佈，卻燃起兩簇幽火：“他還活着。在第七層本源之地。而且……那裏在反哺他。”
雷澤老祖急問：“能傳過去嗎？”
“不能。”唐靈鈺拔出金蛇劍，劍刃上赫然多了一道細微裂痕，“傳送陣已失控，強行激活只會被撕成碎片。但……”她忽然轉身，目光如刀掃過衆人，“如果第七層本源之地是‘錨’，那麼它必然也是一把‘鑰匙’。陳萬里能進去，說明入口未封。而入口，一定與他有關。”
妶三猛然醒悟：“玉牌！他分給龍王他們的傳送玉牌！”
“對。”唐靈鈺頷首，指尖一彈，一枚青玉牌憑空浮現於掌心——正是陳萬里當初贈予她的那一塊，“所有玉牌同源一體，材質取自第七層本源膠質。它們本就是‘門鎖’的一部分。只要找到與之共振的‘頻率’……就能撬開一道縫隙。”
雷澤老祖皺眉：“頻率？如何找？”
唐靈鈺沒有說話，只是將玉牌按在自己心口。下一瞬，她渾身劇震，面色瞬間慘白如紙，脣角溢出一線鮮血。金蛇劍自行離鞘，在她頭頂盤旋，劍尖垂下一道纖細金線，精準刺入玉牌中央。
“啊——！”唐靈鈺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眉心硃砂痣爆開一團血霧，竟化作九道細如毫髮的金絲，順着劍尖金線，鑽入玉牌！
玉牌表面，原本平滑的膠質層開始蠕動，浮現蛛網般的淡金色紋路。紋路蔓延、重組，最終凝成一個不斷旋轉的微型漩渦——漩渦中心，赫然映出陳萬里盤坐之地的模糊輪廓！
“成了！”雷江狂喜。
可唐靈鈺卻雙膝一軟，單膝跪地，金蛇劍“噹啷”墜地。她大口喘息，額頭青筋暴起，聲音嘶啞如破鑼：“頻率……找到了。但……不是傳送，是‘窺界’。我的神魂強行附着玉牌，才能看到那邊……撐不了十息。”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雷澤老祖：“老祖！借您紫霄雷幡一用！以雷火爲引，將這窺界之景，烙印在所有玉牌之上！讓它們……同步共鳴！”
雷澤老祖毫不遲疑，紫霄雷幡凌空一展，幡面九道雷紋齊齊亮起，一道粗如兒臂的紫色雷霆“噼啪”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唐靈鈺掌中玉牌！
“滋啦——”
玉牌表面漩渦驟然擴大，金光暴漲！那微縮的膠質洞府影像竟脫離玉牌，懸浮半空，清晰得連陳萬里睫毛上凝結的細小血珠都纖毫畢現！
與此同時，唐靈鈺懷中、雷江袖內、妶三腰囊裏的所有玉牌，同時嗡鳴，表面浮現同樣紋路，同樣漩渦！
“快！注入靈力！”唐靈鈺嘶吼，額角血管幾欲炸裂，“別管方向！往漩渦裏灌！越多越好！”
雷澤老祖當機立斷，雙手掐訣，紫霄雷幡化作一道紫光沒入他天靈蓋。霎時間，他白髮根根倒豎，周身騰起滾滾紫焰，雙手十指如鉤，狠狠抓向空中懸浮的玉牌影像！
“給我——開！！！”
一聲怒嘯，震動整座廢墟！
那懸浮的漩渦影像劇烈扭曲，邊緣撕裂，竟真的被硬生生撐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不規則的黑色縫隙！縫隙深處，不再是膠質洞府，而是翻湧的墨色海水，以及……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混沌氣息波動！
“就是現在！”唐靈鈺掙扎起身，金蛇劍凌空一劃，劍氣如梭，將縫隙邊緣加固，“雷江！帶三個人！進去！記住，落地即刻激發玉牌防護，別碰任何東西！目標只有一個——把陳萬里帶回來！或者……把他的‘信物’帶回來！”
雷江咬牙，抄起地上金蛇劍，反手插回劍鞘，轉身就撲向那道縫隙！
就在他即將沒入墨色海水的剎那，異變陡生！
縫隙深處，翻湧的海水突然靜止。
緊接着，一隻佈滿細密鱗片、指甲烏黑彎曲的手，從水中緩緩伸出，五指張開，穩穩託住了那道即將潰散的黑色縫隙邊緣。
那隻手，輕輕一捏。
“咔。”
一聲輕響，如同蛋殼破裂。
縫隙並未擴大，反而……收縮、凝實，化作一道薄如蟬翼、邊緣流淌着水紋的幽藍色門戶！
門戶內，不再是墨色海水，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由無數發光水母組成的幽藍階梯，階梯盡頭，隱約可見膠質洞府的淡金色微光。
所有人僵在原地。
那隻手的主人，尚未現身。
但那股浩瀚、古老、冰冷又帶着一絲難以言喻悲憫的氣息，已如萬載玄冰，無聲籠罩全場。
唐靈鈺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鯤溟？！”
雷澤老祖渾身一顫，紫霄雷幡竟不受控制地發出哀鳴，幡面九道雷紋盡數黯淡！
妶三踉蹌後退三步，臉上血色盡褪，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有那扇幽藍門戶靜靜懸浮，水母階梯脈動着，彷彿在呼吸。
而那隻託住門戶的手，緩緩收回。
水波輕漾，一道修長身影自墨色海水中緩緩升起。
他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靛青長袍，袍角繡着早已模糊的雲紋。面容清癯，眉目如畫，卻覆着一層揮之不去的倦意。最令人窒息的，是他雙眸——左眼漆黑如淵，右眼卻澄澈如初春湖水，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眼中靜靜旋轉，既相互吞噬，又彼此依存。
他低頭，目光越過雷江，落在唐靈鈺身上，嘴角微微牽動，似笑非笑。
“小姑娘，”聲音低沉溫潤，卻帶着穿越萬古時空的沙啞，“你很像她。”
唐靈鈺渾身血液幾乎凍結，握着金蛇劍的手指關節泛白：“誰？！”
“那個……把鯤溟之心，煉成第一枚玉牌的人。”他抬手，指尖輕輕一點虛空。
唐靈鈺懷中那枚青玉牌，倏然飛出，懸停於兩人之間。玉牌表面，淡金色漩渦無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緩緩展開的古老畫卷——畫卷中，一名素衣女子背影綽約，正將一顆跳動着幽藍光芒的心臟，按入一塊溫潤膠質之中。膠質瞬間融化、重塑，化作一枚青玉。
女子側臉輪廓，與唐靈鈺，竟有七分相似。
“她叫……唐素。”青袍人輕聲道，右眼湖水微瀾，左眼深淵無聲，“我的……師姐。”
雷澤老祖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塌半堵斷牆，喃喃自語：“唐素……唐素前輩？！傳說中，月極神臺的真正締造者……在青木星陸崩碎前，就已隕落……”
青袍人——鯤溟，目光終於轉向那扇幽藍門戶，聲音平靜無波：“第七層崩毀，非人力所爲。是‘祂’醒了。”
“祂？”唐靈鈺心頭狂跳。
“月極神臺，從來不是一座塔。”鯤溟抬起手，指尖劃過幽藍門戶，水母階梯隨之明滅，“它是棺槨。第七層，是棺蓋。而此刻……”
他頓了頓，右眼湖水驟然沸騰，左眼深淵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棺蓋，被掀開了。”
話音落，幽藍門戶內，那條水母階梯盡頭，膠質洞府的淡金色微光，毫無徵兆地……熄滅了一瞬。
隨即，一股無法形容的、混雜着創世之初的混沌與末日終焉的寂滅氣息，順着門戶，絲絲縷縷，悄然逸出。
唐靈鈺手中金蛇劍，劍尖一寸寸，化爲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