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一聲爆喝,劍光先至,下一秒才見一道身形神速靠近。
來人正是接到天闕子傳訊,急速趕來的另一位煉虛境趙姓老者,趙子牟。
他遠遠看到錢奉被擒,又驚又怒,厲聲喝止。
陳萬里瞥了一眼疾馳而來的趙子牟,眼神冰冷。
他掐住錢奉脖子的手,五指猛地一收!
“咔嚓!”
令人心底發寒的骨裂聲響起。
錢奉的護體靈光徹底崩碎,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眼中的神採瞬間黯淡。
不等衆人反應過來,陳萬里另一隻手快如閃電般探入錢奉丹田......
龍王等人癱在地上,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聽見陳萬里嘶吼,本能地一顫——不是因爲敬畏,而是那聲音裏裹挾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燃燒命魂的緊迫感。他們甚至來不及思考爲何要聽這個剛剛榨乾他們全部神元、幾乎將他們抽成空殼的年輕人號令,身體已先於意識動了起來。
誇父崇四肢撐地,肌肉虯結的手臂抖得如同風中枯枝,卻硬是咬碎了一口牙,拖着半廢的軀體,朝着陳萬里爬去;防風霆雙膝已碎,靠脊骨強撐着挪動,每挪一寸,背後就滲出黑紅相間的血漿;金睛獅皇左眼爆裂,右眼瞳孔渙散,卻仍憑着妖族本能在混沌氣流中辨出陳萬里所在方位,四肢並用,爪尖刮過熔巖地面,濺起一串火星;天魔最是詭異——她周身魔氣早已被抽空,此刻竟以殘存神識爲引,在虛空劃出一道道暗紫色符痕,借反噬之力強行撕開半尺短距,一步一咳血,卻一步未停;而龍王,這條曾攪動東海萬丈波濤的老泥鰍,此刻鱗片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焦黑潰爛的皮肉,他竟是用尾巴捲住一塊尚未融盡的玄鐵山巖,借力甩向陳萬里方向,自己則如斷線紙鳶般撞入那團血色身影懷中!
“進陣!”陳萬里喉頭腥甜翻湧,卻不敢吐,只將最後一絲混沌之元灌入左手腕上一枚早已黯淡無光的青銅鐲——那是他自青木星陸廢墟深處掘出的殘器,內裏封印着一縷早已凝滯千年的“蘊神大陣”核心陣圖。鐲面驟然浮起九道細如髮絲的銀線,瞬間交織成一方僅容五人的微縮光幕。
光幕剛成,一道橫貫天穹的黑色裂隙便轟然撕開!不是空間裂縫,而是整片殘域的“天膜”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偉力從中剖開!裂口之外,不再是虛妄混沌,而是……真實天穹!湛藍如洗,雲絮輕卷,暖陽傾瀉如金瀑,連空氣都帶着久違的溼潤草木氣息——那是青木星陸破碎前纔有的天源氣息!
可這本該令人狂喜的“歸途”,卻比任何殺招更令人膽寒!
因那天穹之下,並非祥和。
而是……崩塌。
遠處,一座懸浮山巒無聲炸開,不是碎裂,而是“消解”——整座山體化作億萬點銀塵,如被一隻無形巨口吸走,連殘影都不曾留下;再遠處,一片藤蔓森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乾癟、坍縮,最後化爲一縷青煙,被風一吹便散;更遠處,海平線盡頭,一道灰白巨浪正緩緩升起——那不是水,是空間本身在塌陷時擠壓出的“潮汐”!浪頭所至,光線彎曲,時間滯澀,連聲音都被碾成死寂!
“星陸……真碎了?”誇父崇嘶聲問,聲音乾啞如砂紙摩擦。
陳萬里沒答,只是猛地將五人往光幕中心一推!
就在最後一人——天魔的指尖堪堪觸到光幕邊緣的剎那,一道漆黑裂痕毫無徵兆地從她腳邊炸開!不是切割,而是“抹除”——她左足小腿以下,連同三寸虛空,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天魔悶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卻連哼都不敢多哼半聲,整個人撲入光幕!
光幕應聲合攏,九道銀線驟然熾亮,嗡鳴如古鐘震響!
幾乎同時,整片第七層空間發出一聲令人神魂俱裂的哀鳴——
咔嚓!
不是斷裂,是……瓦解。
陳萬里只覺腳下大地驟然失重,整個人與五位同伴一起,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拽入青銅鐲所化的光幕漩渦之中。視野被刺目的銀光徹底吞沒,耳畔是無數法則崩斷的尖嘯,是星辰熄滅的悲鳴,是時間長河倒灌的轟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
陳萬里猛地睜眼,渾身劇痛如刀絞,卻發覺自己正躺在一片溫潤如玉的青石地面上。頭頂沒有藤蔓天幕,沒有熔巖火光,只有一片澄澈得令人心顫的碧空。陽光溫柔灑落,微風拂過臉頰,帶着泥土與新生青草的氣息。
他掙扎着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小山谷。
四面環山,山勢平緩,林木蔥鬱,溪水潺潺。遠處有幾株桃樹,正開着粉白相間的花,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溪面,隨波輕蕩。
太靜了。
靜得不像話。
沒有獸吼,沒有蟲鳴,沒有風掠過樹葉的沙沙聲——只有溪水流動的細微聲響,清晰得如同敲擊耳膜。
“這是……哪兒?”防風霆扶着斷腿坐起,聲音嘶啞。
“幻境?”誇父崇眯起眼,抬手掐了一把大腿,疼得齜牙咧嘴,“真疼……”
“不是幻境。”天魔盤膝而坐,右掌按在左膝斷口處,一縷縷暗紫魔氣正艱難彌合傷口。她睜開眼,眸中寒光凜冽,“是‘界心’。”
“界心?”龍王嘶聲問,鱗片縫隙裏還滲着黑血,“什麼界心?”
天魔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吸入肺腑,竟讓她萎靡的神魂微微一振:“是殘域崩解時,唯一未被‘抹除’的座標錨點。就像……風暴眼中那一點不動的靜氣。我們被青銅鐲扯進了這個錨點,躲過了星陸湮滅的‘終末抹殺’。”
陳萬里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腕——那枚青銅鐲已然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表面銘文盡數黯淡,唯有一點微弱的銀芒,還在鐲心緩緩流轉,如同垂死螢火。
他猛地抬頭,望向山谷盡頭。
那裏,溪水匯入一處幽深水潭。潭面平靜如鏡,倒映着藍天白雲,也倒映着他們六人狼狽不堪的身影。
但就在那倒影深處,潭水最幽暗的底部,卻有一抹……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漣漪,正一圈圈無聲盪開。
陳萬里心頭一跳。
他踉蹌起身,不顧渾身崩裂的痛楚,一步步走向水潭。
其餘五人見狀,皆屏息凝神,默默跟上。
陳萬里在潭邊蹲下,伸手探向水面。
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層倒影的剎那——
嘩啦!
水面驟然沸騰!不是熱浪掀起,而是整片潭水,彷彿活了過來!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自潭底升騰而起,如同億萬顆微縮星辰,在水面上方三寸處緩緩旋轉、匯聚、排列……
最終,凝聚成一幅……地圖。
一幅由純粹金光勾勒而成的立體星圖。
星圖中央,是一顆巨大、古老、傷痕累累的青色星辰——青木星陸的輪廓清晰無比,表面溝壑縱橫,裂痕密佈,如同一個被砸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球。而在星陸核心深處,一點幽暗如墨的漩渦靜靜懸浮,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吞噬氣息。
星圖外圍,則是無數細若遊絲的金色線條,如蛛網般輻射而出,連接着數十顆或明或暗的星辰殘影。其中,有七顆星辰格外明亮,彼此之間金線交織,隱隱構成一座龐大到無法想象的……陣勢。
陳萬里盯着那七顆星,呼吸驟然一窒。
七曜鎖靈陣。
傳說中,青木星陸之所以能支撐數萬年不墜,正是因這七座由合道大能聯手佈下的鎮星古陣。如今陣紋雖黯,卻未斷絕——說明……七陣尚存!
“原來如此……”陳萬里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不是星陸崩了……是‘鎖’鬆了。”
他猛地扭頭,看向龍王:“老泥鰍,你可知‘七曜鎖靈陣’的陣眼,分別在何處?”
龍王渾身一震,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爆發出駭然精光:“你……你怎麼知道七曜陣?!”
“我不僅知道。”陳萬里目光如刀,直刺龍王眼底,“我還知道,當年主持此陣的七位合道大能,有三人隕落於星陸崩碎之時,餘下四人……魂魄殘存,寄於陣眼靈樞之中,苟延殘喘至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落:
“天闕子,槐無涯,葉真君,雨薇。”
龍王、誇父崇、防風霆、金睛獅皇、天魔,五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天闕子他們……是七曜陣的守陣人?!
“不錯。”陳萬里緩緩站起,望向遠處那幾株盛開的桃花,聲音低沉卻帶着斬釘截鐵的決絕,“他們不是逃進殘域的孤魂野鬼……他們是……被‘放逐’的罪人。”
“當年星陸崩碎,並非天災。”
“是人禍。”
“有人……想毀掉七曜鎖靈陣,放出星陸核心那團‘混沌初炁’。”
“而天闕子他們,是阻止者,也是……失敗者。”
陳萬里轉過身,目光掃過五張震驚到失語的臉,最終落在天魔蒼白的斷腿上。
“你們身上,都有他們的‘烙印’。”他忽然說。
五人一愣。
陳萬里抬起手,指向防風霆腰間一道早已癒合、卻顏色略深的舊疤;指向誇父崇後頸處一枚形似柳葉的淡青胎記;指向龍王額角一片逆生的鱗甲;指向金睛獅皇眉心一點硃砂似的血痣;最後,指向天魔斷腿處,那正在緩慢彌合的傷口邊緣——一抹極淡、卻與潭中星圖同源的金色紋路,正悄然浮現。
“七曜陣,以七種本源之力爲引。”陳萬里聲音冷得像冰,“而你們……是當年佈陣時,被選中的‘活祭’。你們的血脈、神魂、甚至肉身,都曾被刻下陣紋,成爲陣法延伸的‘觸鬚’。所以你們能活着進入殘域,所以你們能被我抽乾力量而不死……因爲你們本就是陣的一部分。”
“現在陣眼將崩,星陸殘骸正在被虛妄侵蝕,而真正的風暴……”他仰起頭,望向那片澄澈得令人心慌的碧空,“纔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
嗡!
整個山谷,連同那面倒映星圖的水潭,猛地一顫!
潭中金光星圖劇烈波動,中央那顆青色星辰錶面,倏然裂開一道細長縫隙!縫隙之中,沒有黑暗,只有一片……翻湧不息的、粘稠如墨的混沌氣流!
與此同時,山谷外,那幾株盛放的桃花,花瓣簌簌而落。
但落下的不是粉色,而是……灰白。
灰白的花瓣飄入溪水,溪水無聲變黑。
黑水蔓延,所過之處,青草枯萎,樹木石化,連空氣都凝滯成灰霧。
陳萬里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他知道。
那灰白,是虛妄侵蝕的徵兆。
而那墨色混沌,是星陸核心……在呼吸。
它醒了。
而他們六人,正站在……即將徹底崩解的星陸,最後一點尚未被污染的淨土之上。
也是……通往真正戰場的,唯一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