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秩看到趙子牟臉上的疑惑,突然反應過來自己似乎說多了。
心裏一緊,反倒是猛然冷靜了下來。
空間法則鑄道者?整個金陽星陸,都屈指可數。
他所知,最近千餘年,以空間法則鑄就煉虛的人,只有萬仙宗那位驚才絕豔的天驕,如今已是大乘老祖的“玄空上人”。
一個下界修士,能以至尊法則鑄道?
這種可能性不能說沒有,只能說微乎其微。
趙子牟所言,是誇大其詞,甚至可能是爲了遮掩自己被俘卻能逃生的真正原因?
一邊以合作穩住對方......
陳萬里喉頭一甜,又是一口暗紅血塊湧出,卻不再咳喘,反而仰頭吞下,任那腥熱在舌尖炸開——這是殘存的神魂裂痕被本源之力強行彌合時,逼出的舊傷瘀毒。他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淡金色光流如活物般纏繞指隙,順着臂脈逆衝而上,每一道經絡都泛起琉璃玉質般的微光。皮膚下隱約可見青金二色交織的細密紋路,那是《萬化歸元經》第九重“混沌初開”境纔有的徵兆,竟在此刻悄然浮現。
龍王瞪圓了豎瞳,尾巴尖還裹着未愈的繃帶,卻顧不上疼,只死死盯着陳萬里額角滲出的汗珠——那汗珠墜地前便已蒸騰成霧,霧中竟浮現出半枚殘缺道印!“玄牝之門……”它聲音發顫,鱗片根根倒豎,“這小子在煉虛門檻上,硬生生劈出了第二條登天路!”
天魔盤坐於三丈外,指尖掐着一枚裂開的魔核,正以先天魔氣爲引,梳理自己被空間亂流撕扯過的識海。聽見龍王低呼,她眼皮都沒抬,只冷笑:“蠢龍,你當真以爲‘煉虛’是登梯子?那是把自身命格釘進天道碑文裏,一筆一劃都要經受雷劫焚骨、風刀剮神、火獄煉魂三重刑罰。他現在吸納的不是靈力,是整個月極神臺第七層崩塌時逸散的‘界核本源’——此物本該隨空間湮滅而散入虛妄,卻被這夾層膠質所囚,如今全被他當補藥吞了。”
話音未落,陳萬里後頸突然暴起三道猩紅血線,如活蛇般蜿蜒遊走至耳後,隨即“嗤”地一聲,化作三縷青煙鑽入虛空。他渾身一震,瞳孔深處銀芒驟然暴漲,竟在眼白處浮現出細密如蛛網的金色符文!
“他在……反向解析空間坍縮的軌跡?”防風霆失聲驚呼,手中療傷的龜甲丹差點捏碎。他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上古大能推演天機,需以神魂爲硯、心血爲墨,耗損百年壽元方得一卦。而陳萬里此刻分明是在用肉身當羅盤,將第七層崩壞時每一寸空間褶皺、每一道裂縫走向,盡數刻入識海!
果然,陳萬里右手食指猛地刺向自己左肩——“噗!”一截森白指骨破皮而出,骨尖滴落三滴金血,懸於半空凝而不散。三滴血珠內各自映出不同景象:第一滴是唐靈鈺持劍劈開寒潮的側影;第二滴是舒伊顏指尖凝出的九朵冰蓮;第三滴則赫然是葉無天仰頭望天時,眉心裂開的一道血縫!
“他……在用本源之力重鑄因果錨點?”金睛獅皇喉嚨發乾,尾巴毛都炸開了,“這等手段,連合道老祖都不敢輕試!稍有不慎,錨點崩斷,所有與他有因果牽連者,立時魂飛魄散!”
天魔終於抬起了頭,眸中魔焰翻湧:“錯。他在賭——賭月極神臺崩壞非天災,而是人爲佈下的‘大羅困仙陣’。若猜對了,這些血錨便是破陣鑰匙;若猜錯了……”她頓了頓,指尖魔氣驟然暴漲,將那枚裂開的魔核碾成齏粉,“那我們所有人,都會變成困陣裏養分。”
恰在此時,陳萬里喉結滾動,一口濁氣噴出,化作七道青黑氣旋直衝洞頂。那半透明膠質巖壁竟如活物般波動起來,淡金脈絡瘋狂明滅,彷彿整座夾層都在應和他的吐納節奏。更詭異的是,他身後地面無聲龜裂,裂紋延伸之處,竟浮現出無數細小光點——那些光點急速匯聚,竟勾勒出一幅橫跨百丈的立體星圖!星圖中央,一顆赤紅星辰正劇烈震顫,其上赫然標註着三個古篆:【太虛界】。
“原來如此……”龍王突然渾身戰慄,龍鬚簌簌發抖,“當年青木星陸崩碎,天闕子曾跪在祭壇上嘶吼‘太虛噬界’……他說的不是比喻!是實指!這月極神臺根本不是什麼試煉祕境,而是太虛界投放的‘界核誘餌’!”
“誘餌?”誇父崇巨斧拄地,斧刃嗡嗡震鳴,“誰設的局?”
陳萬里緩緩站起,肩頭傷口已結痂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金色皮膚。他抬手拂過星圖,指尖所觸之處,赤紅星圖驟然收縮,最終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血色晶體,靜靜懸浮於掌心。“設局者……”他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卻帶着斬斷萬古的冷意,“正在第七層廢墟裏,等着我們去收屍。”
話音未落,整個夾層空間猛地一沉!並非物理意義上的下墜,而是所有時間流速驟然停滯——龍王揚起的龍鬚凝在半空,防風霆剛吞下的丹藥卡在喉間,連天魔指尖飄散的魔氣都僵成一道筆直黑線。唯有陳萬里掌心那枚血晶,內部赤光如心跳般搏動,每一次明滅,都讓停滯的時間出現細微漣漪。
“咔嚓。”
一聲脆響自血晶內部傳來。
衆人神識驟然被拽入幻境——
不再是破碎戰場,而是一座懸浮於混沌中的青銅巨殿。殿內七根盤龍柱環繞中央高臺,臺上懸浮着七具水晶棺。第一具棺蓋微啓,露出半張與陳萬里九分相似的臉;第二具棺中,唐靈鈺閉目靜臥,金蛇劍橫陳胸前;第三具棺內,舒伊顏指尖凝着未消的冰蓮;第四具……竟是天魔自己,魔核位置插着一柄斷裂的玉簪!
“這是……我們的命棺?”金睛獅皇魂飛天外。
陳萬里卻盯着第七具棺——棺蓋嚴絲合縫,但棺底縫隙裏,正滲出縷縷灰白霧氣。那霧氣所過之處,水晶棺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痕,裂痕中透出的不是光,而是絕對的虛無。
“太虛界在收割。”陳萬里忽然開口,聲音竟同時在每個人神魂中響起,“它用月極神臺爲溫牀,培育‘界子’。所謂第七層試煉,不過是篩選適配者的過程。東聖、天闕子……包括我們,都是待宰的豬羊。而真正的‘豬羊’,早被裝進了這七具命棺。”
他掌心血晶轟然爆碎,化作漫天赤雨。每一滴血雨墜地,都激起一圈漣漪——漣漪擴散之處,夾層膠質牆壁上顯現出新的畫面:一層城池廢墟中,唐靈鈺正被灰白霧氣纏住腳踝;三層冰川之上,舒伊顏指尖冰蓮寸寸枯萎;五層海域虛影裏,葉無天眉心血縫中,有灰白絲線正緩緩探出……
“現在,你們還覺得該等下去嗎?”陳萬里轉身,衣袍獵獵,眼中銀芒盡褪,唯餘兩簇幽深火焰,“要麼隨我殺上第七層,劈開命棺,搶回自己的命格;要麼留在這裏,等太虛界收割完七具棺槨,再把我們碾成渣滓餵狗。”
龍王第一個起身,斷尾處新鱗“咔咔”暴長,每一片都映着青銅巨殿的倒影。“老龍這條命,早賣給陳神祖了!”它龍爪猛拍胸口,震得整個夾層嗡嗡作響。
天魔抹去嘴角血跡,忽然笑了:“有趣。我魔核上的禁制……原來從來不是束縛,而是太虛界打下的烙印。”她並指成刀,狠狠劃過手腕,一捧黑金魔血潑向半空,“今日起,這烙印歸你!”
防風霆、誇父崇、金睛獅皇齊齊怒吼,各自撕開衣襟,在胸膛烙下燃燒的妖紋。那紋路竟與陳萬里額角浮現的金色符文隱隱呼應,彷彿某種古老契約正在血脈中甦醒。
陳萬里不再言語,轉身走向夾層最深處。那裏,原本光滑的膠質牆壁上,此刻裂開一道狹長縫隙,縫隙中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翻滾的赤紅色雲海——雲海上方,七座斷裂山峯如獠牙般刺向虛空,正是第七層崩塌後的殘骸。
他一步踏入裂縫。
身後五道身影緊隨而入。
就在第六人消失的剎那,整座夾層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膠質牆壁寸寸皸裂,淡金脈絡瘋狂抽搐,彷彿垂死巨獸最後的痙攣。而在所有人未曾注意的角落,陳萬里先前咳出的那口暗紅血塊,正靜靜躺在地上,血塊表面,一枚微不可察的灰白符文緩緩旋轉……
裂縫閉合的瞬間,夾層徹底崩解。但無人知曉,那血塊已悄然滲入地底最深處——那裏,一具被膠質包裹的青銅棺槨正微微震顫,棺蓋縫隙中,同樣滲出縷縷灰白霧氣,與陳萬里掌心血晶崩碎時的氣息,如出一轍。
第七層廢墟之上,赤雲翻湧如沸。陳萬里六人踏空而立,腳下是懸浮的碎石山巒,遠處,七座斷裂山峯圍成的環形深淵中,一尊高達千丈的青銅巨像正緩緩抬頭。巨像沒有五官,唯有一張巨口,正對着他們無聲開合。巨口深處,並非血肉,而是緩緩旋轉的灰白漩渦——漩渦中心,七具水晶棺槨首尾相銜,組成一個巨大環形,正隨着漩渦節奏,一明一滅。
“來了。”陳萬里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柄由純粹本源之力凝成的長劍,劍身流淌着生與滅交織的紋路,“記住,砍它七次。第七次,必須劈在它喉結凹陷處——那裏,是太虛界烙印最淺的地方。”
龍王龍吟震天,尾部新鱗炸開,化作萬千金箭射向巨像雙目;天魔魔元灌注雙臂,十指暴長成漆黑利爪,撕向巨像咽喉;誇父崇掄起開天巨斧,斧刃燃起蒼青色火焰;防風霆頭頂浮現金烏虛影,雙翼展開遮蔽半邊赤雲;金睛獅皇仰天長嘯,聲波化作實質金浪席捲而去。
陳萬里卻未動。
他閉着眼,任狂風吹亂髮絲,任灰白霧氣舔舐面頰。神識早已穿透千丈距離,精準鎖定巨像喉結處那枚米粒大小的暗紅印記——那印記形狀,赫然與他掌心血晶崩碎前的紋路,分毫不差。
“原來……”他脣角微揚,笑意卻冷如萬載玄冰,“你纔是真正的‘竊道者’。”
巨像喉結處的暗紅印記,突然瘋狂搏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