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在紅藍光線之下變換,警車如月光之下的流星,在雪地之中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緩緩停在了一輛黑色車子的旁邊。兩個警察從車上走下來,來到黑色車子的旁邊。車窗被搖下來,席勒轉頭看向他們。
“戈登局長說您的車子壞了,讓我們來接您。”
席勒推開車門走下來。他上了警車,然後說:“送我去莫森街。”
“什麼?”
二十分鐘之後,黑暗的街區被警燈點亮。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下了車,他撐開傘,走入一處被封鎖的案發現場。街角的監控攝像頭亮起一瞬間,而後便熄滅了。
收屍人傑裏塔死去的痕跡仍在這屋子裏盤桓,就像久久不肯離開的幽靈。沙發上的血跡,門口的腳印,玻璃杯子上的指紋。他確實是來幫助自己的,席勒想,他找到關鍵了。
手機忽然收到一條消息,發件人的名稱爲“莫里亞蒂”。布萊尼亞克還沒有所動作,席勒說,“沒必要追蹤,是被他操控的人發的。”
“我在懸崖上等你。”只有這簡短的一句話。
席勒離開了屋子,重新坐上警車,然後說:“送我去懸崖餐廳。”
不到半小時,在黑夜之中更顯昏沉的海,出現在了快速向後掠過的人行步道的欄杆外。沙灘上一個人都沒有。天幕、躺椅、酒吧吧檯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輪廓。
席勒下了車,從懸崖餐廳東側的入口走進去。餐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沒有光,也沒有聲響。只有一盞屏幕亮着。在眼神聚焦到屏幕上的一瞬間,席勒的瞳孔被映得幾近無色。
“很高興見到你,教授。”一道稚嫩的童聲響起,“遊戲開始了,讓我們一起歡呼吧。”
滋啦——
“席勒,我查到滋啦——滋啦——”
世界再度陷入安靜。屏幕上的圖片變換,最終,定格在了一幅宗教主題的畫作上。
席勒用雨傘輕輕碰了一下地面,輕微的幾乎沒有聲響。“砰”的一聲,通往餐廳接待室的門打開了。那裏面依舊一片漆黑,像是擇人而噬的深淵。
席勒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後,直到那裏傳來聲響。他抬腳走了進去,依舊沒有光,但桌子上擺着一個造型奇特的機器。
席勒走到了機器前,窗外突然閃出亮光,忽明忽暗,極有規律,像有人在傳遞某種信號。亮光蔓延的範圍越來越遠,甚至海對面的島上的燈塔,都開始不住地閃爍。
“安靜點,布萊尼亞克太太,別打擾我思考。”席勒輕聲說。但顯然,沒有人能聽到。
下一秒,席勒伸手碰到了那個機器。
再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幢大樓的樓頂。寒風呼嘯,夜色深沉,直升機的探照燈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在所有燈光聚焦到他身上的一瞬間,無數如黑洞一般的槍口瞄準了他。
“別動!放下武器!把手舉起來!”
“席勒·羅德裏格斯,你在莫森街區投毒,受害者已超過50人。我們要立刻逮捕你,請不要做任何無謂的反抗,否則我們有權擊斃你......”
席勒沒有看他們,只是抬頭看向天空。濃重的烏雲密不透風,城市的心臟沉寂着,一如多年前的晚上。
席勒後退了一步,站上了大樓的邊緣。在警燈和探照燈的交相輝映之下,他回頭,看向三十層樓下方的地面。警車已經把這裏堵得水泄不通。
“你要幹什麼?!”警察朝他喊道,“你別想畏罪自殺!馬上從那裏下來!”
席勒轉頭回來,似乎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看着他說:“手銬。”
警察半蹲着舉槍緩緩靠近他:“把雨傘放下!”
席勒扔掉了手裏的雨傘。警察走過去給他戴上了手銬,然後帶他走進了直升機。
“我犯了什麼罪?”席勒問道。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沉默着。他們一路回到警局,席勒被帶到了審訊室。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
“我是詹姆斯·戈登,你可以叫我戈登警長。”他說,“你對莫森街區投毒案怎麼看?先生?”
“你認爲是我乾的。”席勒用了肯定的語氣。
“我們在你的住處,搜出了你所使用的化學品,和屍體上面檢測到的一模一樣。有不止一個目擊證人,稱在案發現場見到了你。也有學生舉報你在實驗室製毒,我們也確實在你使用過的實驗室內發現了同樣的化學品。我們將
會以恐怖襲擊、一級謀殺等罪名指控你……………”
“只有你會這麼做。”席勒說。
“什麼?”戈登眯起眼睛。
“我不會上法庭的。’
“這可由不得你。”
“也由不得你。”席勒看着戈登說,“你的證據收集得很全,但警局裏的線人會連夜把這些東西送到他們主子手裏。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
“你到底在說什麼?”
“只有你在乎被殺的那幾十人。”席勒說,“剩下的人,只能從死亡中,窺得他們期盼已久的強大力量。”
“砰”的一聲,審訊室的大門打開,席勒的手銬被解開。一個面色陰沉的警探看着他說:“你最好別想耍什麼花招,羅德裏格斯先生。你已經不可能回哥譚大學教書了。如果不能表現出自己的價值,你清楚後果。”
席勒什麼都沒說。那雙灰色的眸子在警局走廊昏沉的光線下,像是落在煤灰上的雪。
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的公館會客室裏,一個高大的男人翹着腿坐在沙發裏。看到席勒走進來,那雙陰鷙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然後說:“久聞大名啊,羅德裏格斯教授。”
“殺了卡邁恩·法爾科內,”席勒說,“要不然,他就會殺了你。”
雪茄的光芒猛地一亮,那雙遍佈疤痕的手,把雪茄用力按滅在桌面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席勒:“你說什麼?”
“或者讓我去見法爾科內,”席勒接着說,“這是讓你免於死亡的唯一方法。”
“羅德裏格斯……………”
“你知道雨果·斯特蘭奇嗎?”席勒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說那位風頭正盛的教授?”
“原來如此。”席勒說,“你的情人和你的下屬通姦。下週他們會僞造出你背叛教父的證據,然後從勞倫斯家族控制的7號碼頭離開。”
“你怎麼知道?”男人眯起眼睛。
“那50個人可不會乖乖站在那裏讓我殺。”席勒撇開眼睛說,“你把我帶來這裏,不正期待我有這樣的才能嗎?”
“你不過只是弄出了些化學品。我想要的是配方。還是說那不過只是你的障眼法?”
“效果沒有那麼好。”
“能殺多少人?”
“或許是兩萬個。”
“什麼?!”
“那50個人可不是用化學品殺的。我弄出來的東西一旦大規模投放,足夠毀滅半個城市。所以我勸你先殺法爾科內,這樣他就無法阻止你毀滅哥譚了。”
“狗屎的毀滅哥譚。我他媽的還要做生意呢。”他站了起來走到席勒面前,兇相畢露,“你到底在耍什麼花招?”
“你比我更清楚。在哥譚,悄無聲息地殺人比殺更多人更重要。別惦記什麼化學品了。”
“你說的情人的事情是真的?”
“不是。只是你可以把他們綁了,帶到教父面前,順便把我也帶過去。”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縮。席勒不閃不避地看着他的眼睛說:“一次性解決纏着你不放的情人,你不滿意的下屬、和教父的問責,以及我。很劃算吧?”
再次走進古典裝潢的房間,席勒微微抬眼,看向上方壁板的雕花,而後視線回落,正對上教父的目光。
“羅德裏格斯?”
席勒沒有回答,就那樣站在原地,甚至看上去有些走神。而後,他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似的,看向教父說:“把我交給聯邦調查局,你至少能過三年太平日子。”
教父手上的動作一頓。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質問,只是說:“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
席勒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放過你。”
“經常有人說,我與他們遇到的人都不同。對大多數人來說,那隻是因爲他們閱歷尚淺,見識過的人太少。但你不一樣,卡邁恩·法爾科內,相信你那正在報警的直覺。我不是一把用來切黃油的刀。
教父沉默地盯着他看了許久,然後說:“三年太短了。”
“確實太短了。你想等的那個人,雨果·斯特蘭奇永遠不會給你。”席勒輕輕搖了搖頭,說,“但我只能離開,因爲如果我在這兒,你連三年的時間都維持不了。
席勒站在聯邦調查局的車子前,風吹着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窗子前的教父,然後上了車,離開了這座黑暗的城市。
審訊室、辦公室、兇案現場、國會大廈、白宮、機場,最後是太平洋。
席勒再回過神來時,重新站在餐廳的房間裏。他抬頭看向空無一人的窗邊,輕聲說:“被判231年的感覺怎麼樣?”
“砰”的一聲,又一扇門打開了。席勒回頭,看到對面包廂的門敞開着,裏面一片漆黑。
他再度走了進去。桌子上同樣擺放着一個機器。他盯着看了一會,再度伸手觸摸了上去。
“嘩啦”一聲,腳鐐並不清脆的觸地聲傳來。席勒看了一眼身上的囚服,又看了看走在身前的獄警。
“我被判了多久?”他問道。
“231年,先生。先生,即使是在黑門監獄,也是數一數二的了。”那獄警頭也不回地說。
“那往監獄裏走私違禁品會被判多少年?”
獄警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向席勒:“你是在威脅我嗎?”
“你現在想伸出拳頭,給我點厲害瞧瞧,讓我知道這裏你纔是老大,任何消息都傳不出去。但我又不是想舉報你。典獄長太貪婪,供貨商太難纏,買家又絲毫不體諒你的辛苦。如果我能幫你幹掉他們當中的一個,你會選誰?”
獄警眯起了眼睛。
“你能幹得掉他們?”
“我被判了多久?”
“噗嗤”一聲,一柄牙刷直插喉嚨。肥胖的西裝身影緩緩倒下去,而握着兇器的正是他自己的雙手。高大的獄警僵硬地站在一旁。
“這會爲我加多少年刑期?”席勒問道。
獄警張開了嘴,緩緩說:“明天就會有人來保你出獄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