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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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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只在太皇太後壽辰那晚遠遠看一眼,可方嫿還是一早就認出來了,忙拉了拉蘇昀跪下行禮:“奴婢參見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從太監手中抱過小狗,見了地上二人的穿着,低低問:“尚宮局的人嗎?”

方嫿忙答:“奴婢尚宮局典正方嫿,她是女史蘇昀。舒榒駑襻”

“典正?”太皇太後微微蹙眉,“便是你接了映巖的空?”

“是。”方嫿低着頭,心中卻是暗暗一驚,典正不過是一個小小八品女官,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後居然會知道映巖的名字!她忙鼓起了勇氣問,“太皇太後還記得映典正?嬋”

太皇太後似是未聽到她的話,轉身便同身後的宮女說話:“哀家說不出來,你們偏都勸,這一出來可好,小傢伙跑得都快沒影兒了!”

宮女低笑道:“您成日都待在延禧宮,難得出來一趟,它自然高興。”

“嗯。”太皇太後抬步回去,又道,“哀家今日也高興,聽說景雲宮的婉昭儀有喜了,真好,宮裏又要添新人了。碚”

宮女仍是笑:“是,昨兒太醫去看過。太皇太後,奴婢扶着您。”

“嗯。”太皇太後又走幾步,她忽而回頭,那兩個宮女還跪着,她的眸光微微一閃,如今還敢提映巖的人可沒幾個了。方嫿,這個小宮女她會記住的。

重重幔後傳來瓷器破碎的清晰聲。

珠簾一陣輕巧碰撞,兩個宮女聞聲入內,容芷若“呀”了一聲,忙上前替太後擦拭指尖是水漬。寶琴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碎片撿起來,聞得容芷若問:“太後怎麼了?”

太後華美的臉上一絲笑意全無,冷冷看一眼地上的殘片,不悅道:“婉昭儀有喜了?”

容芷若垂下眼瞼:“是。”

太後拂開她的手,轉身重重地落座,言語間帶着怒意:“這麼多嬪妃承恩,怎她偏偏就先懷上了?”

寶琴已收拾了殘局悄然退出去,容芷若小聲道:“昭儀娘娘懷了龍子,太後您該高興纔是。”

“她是”太後動了脣,方覺失言,忙低咳幾聲道,“哀家就是不喜歡她!”

“可皇上喜歡。”容芷若低下頭輕輕地呢喃了一句,太後見她的樣子,嘆息一聲,又問:“皇上還說要爲此辦個家宴?”

容芷若應聲道:“不全然是爲昭儀娘娘,也是爲袁將軍接風洗塵的。”

“哦,哀家倒是快忘了。”太後徐徐點頭,眼底似另有深意。

不過半日的光景,婉昭儀懷孕的消息就在後宮傳遍了,據說太醫診斷也纔是昨晚的事。

蘇昀趴在醫書上,一手託着下巴道:“你說昭儀娘娘現在該是什麼心情呢?”

方嫿正替她整理書籍,頭也不回道:“主子的事不是我們該管的。”

蘇昀清亮眸光朝她望去,嬉笑道:“我就是這麼一問,不過嫿嫿,你怎敢問太皇太後映巖的事?那件事你還沒放下呀!”

手中的動作徐徐慢了,方嫿回眸睨她一眼,反問道:“錦瑟是怎麼死的,難道你不好奇嗎?還是你打算一輩子都戴着面具生活了?”

蘇昀摸了摸自己的臉,笑着道:“戴着就戴着,倒也沒什麼不方便的,可事情過去那麼久了,早就死無對證了,難不成你還想在我身上招魂嗎?”

方嫿抿脣一笑,回身將書籍擱在架子上,外頭的風聲有些大,方嫿卻像是瞧見有人影站在窗外。她微微一驚,疾步上前,“譁”地推開了木窗。

“怎麼了?”蘇昀警覺地站了起來。

廊下宮燈飄曳,樹影隨風動,偌大一座院子靜悄悄的,哪裏有什麼人?

方嫿微微蹙眉,笑着道:“沒什麼,可能我眼花了。”

蘇昀合了書籍走上前,俯身重新關了窗,轉身握住她的雙肩,道:“你一定是累了,早點回去歇着,那什麼袁將軍要回來,接下來幾天又有的忙呢!”

方嫿點點頭:“你也早點休息?”

“嗯,我還有幾頁,看完就睡。晚安!”

“什麼?”

“哦,就是睡個好覺!”蘇昀俏皮笑道。

從蘇昀房內出來,方嫿又駐足環顧四周,院中月光散淡,黑的影涼的風,果真是她緊張了。轉而又想起楚姜婉她會要那個孩子嗎?

她忽而又想起燕修,想起他清弱的笑。

指尖傳來一抹刺痛,她低下頭才發現門閂上竟有一根小小的木刺,此刻已刺入她的手指。回房點了燈才發現它已刺入太深,拔也拔不出來了。她微微一嘆,就這樣放着不管,隔幾天它就會自己出來,剩下的那些刺痛也不會再有。可是爲什麼住在她心裏的人不像木刺,非但擠不掉,還會紮根。

她抬手撫上心口,總說忘了他忘了他,也許真是忘不掉了。既然如此,那就關上她的心房,關起來,一輩子不要打開。

連着兩日陰雨綿綿,廊下雨滴不斷。

方嫿奉命去紫宸殿時,錢成海正服侍燕淇喝藥,她行了禮,便問:“皇上病了嗎?”

他將空碗遞給錢成海,笑道:“無礙,一點風寒而已。朕今日在瓊華殿設宴,想你去彈一曲。”

方嫿愕然道:“可是皇上,這不是司儀局的事嗎?”

他俊美臉龐的笑容一收,話語也隨即冷下去:“何時輪到你來質疑朕了?”

“奴婢不敢!”她低下頭去。

外頭有人進來,隔着珠簾與錢成海說了幾句話,錢成海又附於燕淇耳畔低言一番,敞椅上,那抹華貴身影猛地站了起來:“何時?”

太監恭順開口:“今早。”

燕淇緊擰着眉心不再說話。方嫿更爲不解,宴上樂音都歸司儀局司樂所管,皇上卻叫她去,這又是何意?

蘇昀聽說後立馬道:“你慘了,司儀局的人一定會恨你搶了她們的飯碗。”

方嫿一路沉默,恐怕最慘的還不是這個。但究竟是什麼,她現在還說不上來。總覺得燕淇在將她調來尚宮局後,就在一點一點將她往後宮這個漩渦裏拽。

“阿昀,你回去吧。”前面已是瓊華殿,蘇昀入內不符合規矩。蘇昀無奈只能停下了腳步,叮囑道:“你自己小心點。”

“我知道。”

已是第二次入瓊華殿,上次她只是遠遠地站在最末處,而這一次卻需坐在絲竹蓆位上。錢成海見她來,忙朝她招了招手,方嫿小跑着過去,才見他竟將那張“綠綺”也帶來了!

“用它彈奏嗎?”方嫿驚訝地問。

錢成海點頭道:“不錯,你可仔細着點,別出岔子。我得去伺候皇上了。”他說着,急急離去。

方嫿徐徐坐下,指腹拂過“綠綺”冰涼的琴身,她的秀眉微擰,據她所知,此琴是當年袁將軍送給瑩玉公主的,燕淇卻叫她彈奏此琴給袁將軍接風洗塵,莫不是還真叫蘇昀給說對了袁家手中重權,已叫燕淇忌憚,他想叫她去吸引袁將軍的注意?

方嫿頓時駭然,指尖一顫,不慎撥動了琴絃。

“小心點!”一側,一個司儀局的宮女低低喝斥她。

方嫿握住胸口,聞得外頭傳來太監的聲音。

燕淇與衆嬪妃們都來了,倒是不見太後。他徑直上主位坐下,笑看向楚姜婉,朗聲道:“婉兒坐朕身邊來。”

楚姜婉驚道:“皇上,這不合規矩。”

帝座之側,歷來只能是鳳藻案。

燕淇仍是笑:“你替朕懷着龍嗣辛苦,坐在朕身邊有何不可?”他的廣袖一落,修長手指直伸向她。

逶迤長裾緩緩淌過臺階網上,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個走向帝側的女子。

燕淇握住她的手,手臂微微用力,女子輕盈身軀已落於他的懷中,他似興致極好,目光看下來,道:“都坐吧。”

衆人落座,見皇上只顧與懷中女子談笑風生,個個臉上都不大好看。

方嫿低頭一笑,看來燕淇果真是不喜歡楚姜婉。

“袁將軍到”

太監尖銳的聲音在外響起,方嫿忙側臉朝門口瞧去。

袁逸軒着一襲銅星鎧甲入內,腰際雖去了佩劍,卻仍給人一種肅穆莊嚴。袁逸禮的五官有七分像他,卻獨獨少了他身上那種硝煙瀰漫的味道。袁逸軒的膚色略暗,大約是常年駐守邊疆的結果。

他大步朝燕淇走去,一掀戰袍,單膝跪下道:“末將參見皇上,吾皇萬歲!”

燕淇直直地望着底下之人,華美瞳眸裏漸漸有了笑意,他起了身,親自下來扶他起來,笑道:“袁將軍好大的架子,朕連頒三道聖旨你才肯回來。”

話雖這樣說,可他的眼睛裏分明絲毫未有怒意。

袁逸軒低頭道:“邊疆安寧,是末將最大的心願。”

“好,好!”燕淇回眸道,“來人,給袁將軍斟上好酒,朕要與將軍好好暢飲一番!”

袁逸軒一坐下便飲一杯酒,點頭道:“好酒。”

燕淇也喝了,楚姜婉重新替他滿上,皇上今夜似乎真的是高興,她從未見過他這樣暢懷的笑,連着眸子都是笑着的,不似先前摟住她時那種皮笑肉不笑。

錢成海朝方嫿使了個眼色,方嫿會意,手指才觸及琴絃,便聽燕淇突然道:“朕聽聞將軍今早去了靈空寺?”

方嫿一驚,一時間忘了彈奏,她的目光看向袁逸軒,他背對着她,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唯有那聲音冰冷傳至:“末將去是爲了公主,並不知九王爺也在寺中,皇上放心,末將有分寸。”

燕淇抿一口酒,低語道:“朕也還記得那時候歡兒最喜歡去靈空寺求籤,說那裏的籤最靈驗。”

袁逸軒未說話,仰頭又喝了一杯酒。

“發什麼愣!”身後有人提醒方嫿,她這纔回過神來,忙穩住心智,素手一撥,琴音空靈,繞過玉璧華梁,嫋嫋餘香,久久不散。

衆嬪妃這才瞧見坐在音樂席位上的方嫿,衆人都一陣喫驚。清婉絲竹聲裏,忽而傳來“啪”的一聲,袁逸軒手中的酒樽落下,他猛地回頭看去。

女子一襲青蔥色宮裝,青絲點翠,與當年公主差不多年紀的宮女,她手下的分明是“綠綺”!

方嫿不經意抬眸對他對視一眼,她的心頭一跳,袁逸軒就這樣毫不避諱地看着她,黝黑的眸子一動未動,方嫿卻知道,他此刻看的,怕不是她,而是瑩玉公主。

晚宴後,嬪妃們各自回去,袁逸軒隨燕淇去了御書房。

袁逸軒的臉色有些異樣,低頭道:“末將以爲公主的遺物早在五年前就隨公主而去。”

燕淇的眸光微閃,開口道:“不全是,朕也想留下一二件做個念想。朕今日”

“皇上還是準末將繼續駐守邊關。”他打斷燕淇的話,單膝跪下去。

燕淇一怔,隨即皺眉道:“朕早已定了人選替你在滄州的職位。”

“請皇上應允!”袁逸軒沉聲道。

燕淇的眼底微怒,他一甩衣袖道:“難道沒了公主,袁將軍的心就死了嗎?”

袁逸軒的臉色未變,俯身道:“公主走的那一年,末將的心就已經隨她去了。”

燕淇的眸中一痛,彎腰握住他寬厚的肩膀,沉聲道:“可是朕需要你!”

他握住他肩膀的手竟在微微地顫抖,袁逸軒猛地闔了雙眸,咬牙道:“長安城是末將最不願久留之地。末將與皇上,除卻君臣,也有同窗情分,皇上還不瞭解末將嗎?”

燕淇短短一窒,飛快地起身掩面咳嗽起來,他微微喘息着,笑容慘淡:“朕就是因爲太瞭解你公主一走,竟把你也從朕身邊帶走了。如今大梁看似風平浪靜,可朕的皇叔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卻還不肯回。”

“逸禮會在皇上身邊,替皇上分憂解難。”那一個話語決絕,勢必不願留下。

御書房已靜閉了一個時辰,方嫿等在外頭,看着裏頭人影出神。她的懷中還抱着“綠綺”,風有些涼,十指指尖已經微微有些麻木。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袁逸軒出來,她忙低下了頭。

那一個大步朝她走來,於她面前站定,她喫了一驚,忍不住抬眸看他。他的眼底略有震驚,話語卻刻薄:“就憑你也想學公主嗎?你也配!”他有力的大掌一揚,直接拍在“綠綺”上,方嫿下意識地拉了一把,琴絃勒過手掌,她喫痛都蹙眉,“砰”的一聲,懷中的琴已落在地上。

玉策和幾個宮女慌張地跑過來,琴絃斷了兩根,琴身也明顯有了開裂,“綠綺”已毀。玉策整張臉都變了。方嫿的掌心先是迸出一排血珠,接着鮮血汩汩而出,她伸手捂住,夜幕中,男子的身影已然遠去。

燕淇自裏頭出來,廊下兩盞宮燈微晃,燈光下,他絕美的臉上盡是一片慘白。他看一眼地上的琴,卻只問方嫿:“他同你說了什麼?”

方嫿掩起自己受傷的手,低低將袁逸軒的話重複一遍。

她見燕淇短短一怔,隨即笑起來,瞳眸裏也再無不快。宮人們忙跟上他朝紫宸殿的方向而去,方嫿暗暗鬆了口氣。

只是這樣嗎?

皇上要她撫琴只爲試探袁逸軒心中是否還有公主?

可皇上爲什麼要這樣做?

“嫿嫿!”蘇昀從下面跑上來,小聲道,“我聽聞你跟着皇上來了這裏,不放心,便來看看。沒事了吧?走,我們回去。”

她順勢拉住方嫿的手,聽她倒吸一口冷氣,蘇昀已然覺出了她掌心的粘稠。她驚道:“怎麼搞的?皇上打你了?”

“沒。”方嫿收了手,忍住痛道,“先回去。”

二人匆匆往尚宮局而去,方嫿卻意外發現袁逸軒還未離宮,他就那樣靜靜站在月色下,抬眸看着遠處聳入雲霄的宮殿。方嫿一愣,目光隨着他望向的方向看去,她的心頭微微一驚,若是記得沒錯,那個方向是晴梧苑,昔日瑩玉公主曾住過的寢殿。

袁將軍與公主的事,她只聽袁逸禮提過幾句,竟不曾想,他對公主用情至深竟已到這般!

“袁將軍!”方嫿大步走向他。

袁逸軒本能地回眸,看清面前女子後,他的臉色立馬變了,不待他開口,方嫿便大聲道:“奴婢是方嫿!”

果然,面前的男子怔住了。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只因與二弟來往的書信中便聽他提過,他還笑話二弟太小氣,委實不該當衆棄她。今日一見,他倒是忘了,她臉上那道疤,不正是與二弟解除了婚約的那個女子嗎?

方嫿揚起小臉,不卑不亢道:“奴婢既能悔了袁大人的婚約,自然不會扮作公主來接近將軍,今日之事乃是皇上爲解將軍相思而命奴婢撫琴,倒不知竟叫將軍誤會了。”

竟是這樣?

臉上的憤怒早已散去,袁逸軒臉色尷尬道:“本將軍失禮了。”

“將軍言重。”她朝他福了身子,淡然離去。

袁逸軒的目光望着女子的倩影,他是頭一次見二弟口中的方家大小姐,原以爲是個蠻不講理的驕矜女子,沒想到卻是這般大膽與坦蕩,簡單幾句話,便會忘了那是個臉上有疤的醜女。他驀然一笑,怪不得後來他聽二弟的口氣,似乎隱隱有些後悔呢。

蘇昀替方嫿上藥,一面聽她說完,她的面色一擰,立馬叫道:“什麼?是剛纔那個袁將軍弄傷了你?那你還對他那麼客氣!”

方嫿嘆息道:“袁將軍也是個可憐人。”

蘇昀小心地給她包紮好,哼一聲道:“我看袁家的男人就是和你八字不合,見面就得犯衝!”

方嫿無奈地笑:“是是,我就和你八字合,所以見你第一面就想着要幫你。”

“嗯,這話你說對了。”蘇昀滿意地點頭,見方嫿微微蹙眉的樣子,她又問,“很痛吧?那個袁將軍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

方嫿低頭道:“他不是故意的。”那時候,他只是憤怒,想要毀掉原本送給公主的“綠綺”,公主既已去了,他不願再讓別的女人碰他送給公主的琴,其實方嫿都理解。

她似乎隱隱有些理解袁逸禮對燕修的恨了,若是公主沒有死,這一切該多美好?

可燕修有錯嗎?

燕修沒有錯,皇上沒有錯,袁將軍也沒有錯,但事情卻偏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方嫿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口悶得慌。

翌日大早,方嫿出尚宮局時,遠遠瞧見袁逸禮負手站在遠處,他見她出來,大步過來。方嫿駐足,見他伸手遞過一個包袱,低聲道:“這裏頭有上好的藥,我是替我大哥來道歉的。”

方嫿忍不住笑:“奴婢怎敢受此大禮?大人還是請回吧。”

她與他擦肩而過,聽他的聲音傳來:“你對着我大哥就不是這種態度,就這樣厭惡我嗎?”

她轉身就跪下了:“奴婢不敢。”

“你!”袁逸禮直直盯住地上的女子,她與小侯爺可以嬉笑怒罵,對皇上恭敬有加,就連素未蒙面的大哥都能以禮相待,卻獨獨在他面前裝什麼謙卑!她越是謙卑,他就越是生氣!

此時正巧無人,他上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轉身至那棵高大的刺槐後。方嫿驚窒道:“大人做什麼?”

他手上力氣甚大,將她嬌弱身軀抵在粗壯樹幹,冷笑道:“看來那日當衆棄你果真是我不對。”

方嫿不自覺地睜大了雙眸,突然來說這樣的話,他分明就不是想要與她道歉的。她心中一驚,尚未回神,便聽他又道:“我後悔了,這便向皇上請旨去,求皇上把你賜給我!”

他果真一鬆手,輕紗籠袖一落,轉身便朝前走去。

方嫿不甘地追上他:“袁大人以爲奴婢是件物品嗎?不要便棄了,想要的時候再要?”

他冷冷地笑:“便是,你又當如何?”

方嫿氣結,不顧禮數拉住他的衣袖道:“奴婢不喜歡大人,大人也不計較嗎?”

他到底站住了步子,饒有興致地睨着她問:“哦?那你喜歡誰?平陽侯?”

她一臉傲氣,菱脣微揚道:“是皇上,袁大人還打算跟皇上搶女人嗎?”

他望着望着,驀然就笑了,有力的手指捏住她精巧的下頷,嗤聲道:“你還當自己是昔日傾國傾城的方家大小姐嗎?你喜歡皇上,皇上卻未必會看上你。憑我袁家如今在朝中地位,我袁逸禮想要一個小小的宮女,就不信皇上還會拒絕!”他狠狠扣住她纖細的皓腕,眼底是一抹不容拒絕的驕傲。

方嫿適才覺得自己一個不慎精準地踩中了袁逸禮的底線,先前的悔婚,到如今的拒絕,她已將他的驕傲自尊悉數踩在腳底,他並非真的喜歡她,卻非要將她娶回去,好將她一身棱角磨平,再大聲告訴她,誰纔是最後的贏家!她拼命掙扎起來,手腕處是火辣辣的痛,他的力氣之大叫她覺得駭然,她整個人幾乎就讓他強行拉了走的。

“袁逸禮!”她氣憤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墨色長眉輕輕一揚,卻一句話也不說。他對她的好脾氣早被她毀之殆盡,每每低聲下氣來送藥她都那樣不把他放在眼裏,他算是看明白了,非要來點硬的不可!

方嫿氣急卻不敢大聲叫出來,情急之下只好低頭咬住了他的一根手指,袁逸禮喫痛地低頭看她,她的眼睛狠狠地盯住他,嘴巴絲毫不松,他的手竟也不松!

她空出一手使勁地打他,傷口裂開,刺心地痛,他仍不爲所動,勢必要將她拖去燕淇面前。

“喂!”容止錦遠遠就看見這邊的二人,他的臉色大變,大步衝上來直接一拳頭打在袁逸禮的臉上,他打了一拳還不夠,又掄起拳頭砸下去,袁逸禮只得放開方嫿的手伸手來擋。

方嫿忙躲在容止錦身後,他怒看向袁逸禮:“這是皇宮,袁大人想幹什麼?”

袁逸禮的臉色鐵青,將衣袖一甩,分明是要打架的樣子。

容止錦冷聲道:“袁大人難道還想得罪容家?”

袁逸禮徑直過來,乾淨利落就給他一拳。

容止錦一把捂住鼻子,痛得他眼淚瞬間就泛上來了,再想衝上去卻被方嫿一把拉住,她咬牙道:“都住手!”

容止錦早看袁逸禮不爽了,更被他狠狠地打了一拳,現在方嫿還想拉着他,他當然不願意!

方嫿見他氣憤未平,只好道:“侯爺與他打起來,是要奴婢死無葬身之地嗎?”他們可好了,逞一時之快,到時候事情鬧大了,容家有太後撐腰,袁家有皇上撐腰,她豈不是得活脫脫被撕下一層皮?

容止錦到底冷靜了,袁逸禮偏還恥笑他:“怎麼,侯爺就這點本事嗎?”

容止錦咬着牙:“你給本侯等着,有種跟我去宮外痛痛快快打一場!”

袁逸禮的目光落在方嫿身上,微微一閃,道:“隨時奉陪!”

容止錦還打算叫囂着簽下生死狀,卻聽方嫿低低叫道:“侯爺,流血了!”

什麼?

容止錦這才發覺掌心暖暖的,該死的,他忙揚起了頭。方嫿囑咐他別動,又看一眼袁逸禮,見他並不打算離開。此時遠處有宮女走過,方嫿忙跑上前讓人去找蘇昀來。

蘇昀很快就來了,拿着容止錦的令牌就去了司藥房。

方嫿將容止錦扶到石頭上坐下,袁逸禮心中似有怒,抬步欲離開,忽而瞧見她輕薄的衣袖上盡是殷紅之色,他不覺蹙眉,這才發現她掌心的紗布早已被鮮血浸透。

容止錦捂着鼻子仰着頭,纔想說話就聽方嫿道:“侯爺還是安靜一些,阿昀很快會回來。”她的話落,只覺得身後的腳步聲近了,接着她整個人被拉過去,袁逸禮一把捉住她的手,有些粗如地撕掉了她纏在掌心的紗布。

“噝”她痛得倒吸一口冷氣,他利索地將手中的藥倒在她掌心,她縮一縮手,他抓得更用力。

他鐵青着一張臉:“不知死活!”

她微顫着頂上:“也是拜大人所賜!”

他哼一聲,低頭看一眼,又看向仰着頭坐在樹下的容止錦,大步過去,伸手就毫不客氣地在容止錦的華服上撕下一條來。

“喂”容止錦一低頭,只覺得鼻息間又有熱氣湧出來,他忙又仰起頭,“乾乾什麼!你可知本侯這身衣服值十兩銀子!這可是長安城最有名的陳師傅的手藝!你竟敢撕本侯的衣服!”

袁逸禮低頭纏住方嫿的傷,淡淡道:“侯爺若是捨不得,便找方典正要這十兩銀子。”

“啊?”方嫿驀然回神,下意識地要抽回手,卻被他一把按住。她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還着了朝服,毀壞朝服可是藐視皇上的大罪,怪不得他要撕容止錦的衣服。

他被她咬破的手指此刻已經紅腫了起來,他卻像是不知道疼。

蘇昀捧着藥回來了,容止錦誇張地拽着她的衣袖問鼻子是不是斷了。蘇昀伸手捏了捏,笑着道:“沒事,您這傷也不必上藥,奴婢給您塞了紗布,您再保持這個姿勢一會就好了。”

容止錦哀嘆:“我脖子要斷了”

蘇昀偷笑着轉身,一眼就看見方嫿新纏過的手,她的目光一轉,落在袁逸禮身上,見他作勢要走,她忙攔住道:“袁大人,奴婢也給您帶了藥。”

“不必了。”他不動聲色收了手。

方嫿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咬着脣開口道:“大人還是上藥吧。”

袁逸禮微微一愣,回頭看她一眼,蘇昀上前拉過他的手就將藥灑了上去,她用紗布給他包上,囑咐道:“這幾日不要碰水,馬上就會結痂的。”

他恍惚中似有些聽不清她的話。

方嫿低着頭將他手上的藥接過,悶悶的不說話。

他微愣,那一瞬,他竟是笑了下。

蘇昀見他離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捉摸的光,隨即轉身用乾淨的紗布換下方嫿手上的衣服碎片。容止錦又哀嘆道:“本侯的衣服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套了!”

蘇昀忍不住笑道:“您一個大男人,要那麼多衣服幹什麼?再說,破就破了,至於這樣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您還沒聽過這個道理嗎?”

容止錦喫了癟,出血終於止住了,他起了身走過來,目光落在方嫿手上,忙地湊上去,瞬間又犀利了:“袁逸禮傷的?”

“不是。”方嫿才否認,蘇昀便已補上:“他大哥。”

“什麼?”容止錦不禁蹙眉道,“他們袁家欺人太甚了!袁逸禮當衆棄你還不夠,他大哥又憑什麼弄傷你?不行,我非得去皇上跟前告狀不可!”

“侯爺!”方嫿出聲叫他,他走得飛快,前頭,正巧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見了他就行禮,目光卻向方嫿看來,道:“方典正,皇上要見你。”容止錦的眼睛亮了:“正好,我也要去見皇上。”

“哎,侯爺”太監慌忙攔住道,“皇上沒說見您呢,只說見方典正一人。”

收拾妥當跟着太監去了紫宸殿,遠遠地就聽見裏面隱隱有笑聲傳出。方嫿隨玉策入內,見燕淇與傅雲和坐在內室對弈,他今日看起來興致很好。

方嫿行了禮,燕淇頭也不抬,只道:“一會兒你出宮去一趟靈空寺。”

方嫿心口一緊,猝然抬眸望去,他的目光仍是淡淡落在棋盤上,繼續說着:“袁將軍這幾日住在那裏,想你過去撫琴。”

這袁逸軒倒是好笑,昨兒還砸了她的琴呢,今天卻說要聽她撫琴。她原本想問一句爲何,轉念又記得燕淇曾說不準質疑他,便將滾至舌尖的話又生生嚥下去。

傅雲和柔柔笑道:“臣妾也是昨夜才知原來方典正琴藝了得,皇上該賞她的。”

燕淇笑一笑,道:“談得叫袁將軍滿意了,朕自然要賞。”

仙雲廣袖低垂,傅雲和素手落下一字,悠悠道:“袁將軍當真要回邊疆去嗎?”

燕淇“唔”一聲,一口氣喫掉她十枚棋子,語氣裏微有不悅:“雲和,給朕專心一些,朕最討厭勝之不武。”

“是,臣妾已使出渾身解數了呢。”對座美人掩面輕笑,眸光婉轉。

他二人親密說着話,好似都忘了地上還有一人。玉策識趣地引方嫿出去,珠簾一落,她才道:“馬車已在外等候了,方典正這便出宮吧。”

方嫿卻問:“綠綺不是壞了嗎?”

玉策點頭道:“是,昨兒夜裏皇上就命人收起來了。靈空寺還有一張‘焦尾’,是先皇贈與公主的,昔日公主常去靈空寺,便一直擱在那邊廂房裏。”

方嫿低聲應着。

此去靈空寺需一個多時辰,她不是去上香,自然也車輕路快。

徑直去了廂房,袁逸軒就靜靜立於窗前,一手撫在窗前的古琴上。裏頭陳設,無一不透露着女兒家的心思,方嫿微微一怔,莫不是瑩玉公主曾住過的房間嗎?他這一次回來,竟是每日都在這裏悼念亡人

說不清爲何,她隱隱覺得羨慕起來,羨慕公主即便去了那麼多年,卻仍有一個深愛她的男子時時惦念。

“奴婢見過將軍。”她朝他欠身行禮。

他這纔回過身來,臉上有了難道的笑容:“今日叫你來是爲昨日之事道歉的,手上的傷如何?我讓人準備了上好的藥。”

方嫿不免又想起給她送藥卻又發了大火的袁逸禮,不免嘴角一彎,道:“袁大人已替將軍道過歉了,奴婢很惶恐。”

“哦?”袁逸軒頗覺意外,他的目光悄然朝窗外瞧一眼,這才道,“其實逸禮一直對洛陽之事耿耿於懷,覺得不該那樣對你。”

方嫿已行琴旁,自顧坐下,轉口道:“將軍要聽什麼?”

他皺了眉。

她便自行彈起了《廣陵散》,他起身一把按住她的手,低語道:“手上有傷,不必彈了,本將軍今日叫你來也不是爲了”

“奴婢是奉皇上之命來給將軍彈琴的。”她打斷他的話,他提及袁逸禮的事,叫她覺得很尷尬,不知如何應對。她的眸華一抬,大膽地望着他,“還請將軍自重。”

他方縮回了手,聽她又道:“將軍與公主的事叫人惋惜,也讓奴婢羨慕。在這裏替公主撫琴,是奴婢三生修來的福分,希望奴婢的綿薄之力,能讓將軍感覺到公主還在這裏。”話落,她素手在琴絃上一滑,琴音迴轉,將那曲《廣陵散》改作《鳳求凰》。

清和之音悠揚,婉轉似少女懷春,滲透思念與惆悵

袁逸軒的眉目含情,他反手抽出掛在牆上的長劍,足下一點,躍至院中。劍舞起長空,剛勁裏蘊藏柔情,柔情裏又顯堅毅。

長風吹起落葉飛,輕慢灑脫。

方嫿呆呆望着院中的男子,恍惚中覺得這本該是公主嚮往的生活,如此的平靜安逸。她忍不住落下淚來,這樣深刻地理解他不願留在長安的心。

他越舞越快,她的琴音直追而上,忽而,他握着長劍的手一用力,劍走偏鋒,猛地朝一側刺去。方嫿大喫一驚,起身追出去,瞧見日光暖壁下,燕修不知何時呆立在那邊!

“將軍!”方嫿不顧一切大叫一聲。

鋒利劍尖直指燕修的胸口,袁逸軒手上微微一用力,劍鋒刺破他的衣衫,已抵上他的身體。燕修的目光卻是看向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的方嫿,他早就聽聞這裏有琴聲傳出,婉轉清雅,那樣流暢叫人回味。他只是想不到,撫琴之人竟會是她。

袁逸軒的眼底含怒,他大步往前,伸手就將燕修推至後面牆壁。他背對着方嫿,那幅畫面竟像是他已將手中長劍直刺入燕修的身體!

方嫿只覺得腳底輕飄飄起來,右側的廂房們被猛地推開,一抹身影急急奔出,朝那邊二人衝過去。方嫿的目光流轉,竟是袁逸禮!他居然也在?

袁逸禮握住袁逸軒的肩膀,見他手中的長劍只是刺入了燕修身側的牆壁之中,袁逸禮灰白的臉上才終於有了些許顏色,他用力扳開袁逸軒的手,壓低聲音道:“大哥,放手!”

燕修淡掃面前之人一眼,低笑道:“將軍是想殺了本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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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想3萬字分開發的,沒想到提前寫完了,所以就一起發掉了,謝謝各位的不離不棄,後續內容會更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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