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 人間道。
就在掌門夫妻“打情罵俏”的同時,棲梧山前山,來自五湖四海的考生們滿心雀躍歡喜, 正在激動不已地等待,好像一百萬只麻雀炸開了鍋。
童歸身在其中,被川流不息的人潮推來擠去,一會兒聽見有人高喊:
“賣香粉囉!神鳥鴻鵠一族之首, 九華宗沉璧真人, 絕世美人柳笑用過的香粉!保管您用過以後,膚光勝雪,神采煥發,男人美得像女人,女人美得像女人中的女人!!”
一會兒又聽見有人吆喝:
“參考書, 賣參考書嘞!九華宗天璣峯掌峯,瀚海真人戚夜心親手編寫的參考書!!”
“大夥兒別搞錯,是瀚海真人, 不是靖海真人!不是那個屁股很翹的靖海真人!一百靈石,每本只要一百靈石, 你買不了喫虧, 也買不了上當!!”
童歸:“……”
——屁股很翹的靖海真人, 那又是個啥啊?
“田長老,田長老。”
有些散修長了個心眼, 一臉乖巧地跑去向田馨請教, “這山門口吆喝叫賣的小販, 應該不會是騙子吧?畢竟你看,這可是在人間道門口,你們總不會放任……”
田馨瞄他一眼:“爲什麼不會?你們是上山求學, 又不是出門找媽,自個兒都把招子放亮堂些,被騙也怨不得別人。山門之外,全憑你們自己本事。”
“……”
童歸對胭脂水粉一類興致缺缺,沒心思拾掇打扮,也沒聽說過那位閉關兩百餘年的靖海真人。
不過,“瀚海真人戚夜心”的名字,即使在閉塞偏遠的青城,也可說是如雷貫耳。
一聽見參考書,童歸便按捺不住地有些心動。
——《五年修仙,三年模擬》,這有誰不知道呢?
瀚海真人戚夜心,九華宗掌門秋心首徒,百年前順利結嬰後,便接替常年閉關不出的靖海真人,擔任天璣峯掌峯一職。
戚夜心不像掌門一般性情溫軟,雖是個隱藏的菩薩心腸,卻不乏鐵血手腕。他上任以後,立刻雷厲風行地整肅天璣峯風氣,該打的打,該罰的罰,任憑你哭喊連天,他也照舊冷麪無情。
如此數年之後,天璣峯煥然一新,多年來的沉痾與積弊都被掃了個七七八八,儼然有觸底反彈之態。
“瀚海真人”的大名,伴隨着天璣峯的脫胎換骨一同,逐漸進入大衆視野,他早年的各類著作也日益暢銷。
在這個世界中,再也不會有人知曉——
原著中的戚夜心,是如何爲女主姜若水擋下齊玉軒和靖海真人的追殺,以身證道,抱憾而終。
“抱歉,各位,請讓一讓!麻煩讓一讓!”
作爲戚夜心的千萬書粉之一,童歸滿心神往,一聽見“親筆編寫”就雙眼發亮,迫不及待地湊近前去。
然而人潮洶湧,一波緊接着一波,擁擠間不知是誰搡了童歸一把,將她拱向一邊。她剛要順勢後退,卻只見腳邊“嗖”地躥過一條黑影,心中一驚,連忙閃身避讓,又接連被好幾個人推搡,踉蹌着跌出人羣。
“小心。”
就在此時,她耳邊忽然掠過一道溫煦和暖的男聲,如春日朝陽灑落,令人一瞬間有些失神。
少女倒向一邊的身體,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託住。
“多謝道友……咦?”
童歸眼尖,一眼便看見那人戴着副輕薄的絲質手套,黑底上纏繞着藤蔓一般的紅紋,並不顯得臃腫,反而越發襯出他骨節勁瘦,五指纖長。
她認得這副裝扮。
昔日凌霄城,今日夜行川之人,如果一度爲虎作倀、離經背道,又因戴罪立功而免於一死,爲表罪愆在身,雙手染血,都會戴上這樣一副手套。
這既是自警,也能讓憎恨凌霄城之人瞭然於胸,對他們保持警惕,拉開距離,或者出手尋仇。
用舒鳧的話來說,這也算是一種原始的“電子腳鐐”。
童、凌兩家間隔着一代人的血仇,儘管禍首凌鳳卿早已伏誅,也絕非輕易便能化解。童歸一看見這副手套,當即面色大變,迅速抽身退開,雙目灼灼地瞪視來人。
“你,你是凌霄城——”
“……”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爲虎作倀”之人並不凶神惡煞,反倒生得一副俊秀臉容,眉清目朗,爾雅溫文,一襲滾銀邊暗色長衫,滿頭烏髮一絲不苟地攏在玉冠之中,端的是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
那人察覺童歸的戒備緊張,面色平靜如常,彷彿早已習慣一般,禮貌而溫和地向她點了點頭。
“扶搖道君受萬人景仰,‘人間道’向來門庭若市,難免有幾分擁擠。小友,當心些。”
說罷,他好像早知自己礙眼,不再多言,轉過身提高嗓音:
“阿玄,看着點你的孩子們。別讓他們再橫衝直撞,一個不留神,傷了舒鳧姑娘未來的徒弟。”
……“阿玄”?孩子們?
童歸心中狐疑,不自覺地循着青年目光望去。
在他身後,緊跟着一條雄獅那麼大的黑狗,渾身不帶一絲雜色,毛髮蓬鬆,體型近乎橢圓,好像一團行走的漆黑煤球。
在黑狗背上和腳邊,還有好幾條同款造型的小狗,雪白、金黃、墨黑,一個個都像毛團似的,撒着歡兒來回滾動。
那黑狗搖晃了一下圓滾滾的腦袋,揶揄道:
“阿月,你還管她叫‘舒鳧姑娘’啊?我聽說,人族的姑娘出了嫁,那是該叫‘江夫人’的。”
那青年正是凌奚月,聞言面不改色,淡淡應道:“都是些迂腐的說法,早該棄之如敝屣。如今舒鳧是掌門,就算有‘掌門夫人’,那也該是曇華真人,而不是她。”
阿玄嘆了口氣:“阿月,我還聽阿鳧說過,你這樣的人叫做‘m’。你不能因爲自己m,就幻想其他男人也和你一樣,喜歡做下面那個啊。”
童歸:“……”
歪,幺幺零嗎。
這裏有條狗在搞顏色。
“阿玄,這便是你孤陋寡聞了。”
凌奚月眉目沉靜,其中不見半點波瀾,“就算是m,也有可能是上面那個……不過,這都和我沒關係。”
他抬頭仰望山門,交疊雙手,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手套上鮮豔的紅痕。
那是他無法抹消的罪業,更是他與舒鳧之間的天塹,終其一生都不能跨越。
但他還是微笑道:“反正,我也不會再愛上其他人了。”
“……唉。”
阿玄老氣橫秋地搖了搖狗頭,“阿月,你看看你,連狗都結婚了,你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凌奚月:“……”
狗不僅結婚了,狗孩子還滿地跑。
——狗在給我餵狗糧,其他人做得到嗎?
“而且,你還一意孤行,取個道號叫什麼‘望舒’。”
阿玄接着唸叨,“知道的人,明白‘望舒’是指月亮,意思是引導鵷鶵一族迴歸正途,不求如日中天,守一束清輝足矣。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賊心不死,在覬覦扶搖道君呢!”
“旁人若這樣想,那也無妨。”
凌奚月坦然笑道,“我取這個道號,本就是存了一點私心的。”
“望舒,望舒。望的是她,也是月亮,本就是一回事。只不過,我也只是‘望’罷了。”
——在他的夜空之中,永遠懸掛着一輪月亮。
清澈、明朗、遙不可及的月色,讓他所處的黑暗更顯荒涼。
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會仰望着頭頂閃耀的月光,踏上那條晦暗曲折的前路。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飛鳶、飛燕,我們走。”
在他身後,是夜行川綿延的弟子長列。
他們與其他修士不同,此行不爲拜師,只是按照夜行川慣例,到舒鳧門下交換一段時日,接受原汁原味的社會主義薰陶。
其中,走在隊首的是一對少年少女,和凌奚月一樣身着鑲着銀邊的暗色衣衫,生得脣紅齒白,煞是玉雪可愛。
凌奚月無妻無子,這兩個孩子是他的侄兒,也就是他三弟凌鳳鳴的兒女。
說來有些滑稽,凌鳳鳴年少時飛揚跋扈,乃是修真界遠近聞名的一代小霸王;後來一則險些被狐狸硬剛,二來見證人世滄桑,反倒因禍得福,大徹大悟,從此遠離修真界風雨,在家做了個真正的富貴閒人。
不對,應該是“富貴閒雞”。
說是“閒”,其實他也在幫凌奚月經營家業,而且勤學之後,竟然還頗有幾分商業頭腦。
因爲他樂善好施,仗義疏財,在兩百年後的今天,甚至有了個“凌大善人”的外號。
凌鳳鳴的兒女半點不似他當年,被教養得敦厚溫和,乖巧懂事,對凌奚月這位“二伯”也十分尊敬,從無荒唐逾矩之舉。
如今,將他們放到任何地方,都是兩隻拿得出手的小黃雞。
“伯父,我們爲何要在前山等候?”
小公子凌飛鳶仰起頭,有些困惑地詢問道,“方纔我瞧見天狐一族的人,說是扶搖道君的朋友,直接往後山尋她去了。您不是她的朋友嗎?”
“……”
凌奚月先是一怔,隨即展眉微笑,俯下身來,和善可親地摸了摸少年的腦袋。
“因爲,有人不太想看見我啊。”
“作爲朋友,‘不打擾’也是一種美德,待你們長大便會明白了。”
……
……
江雪聲的確不想看見他。
事實上,與舒鳧享受獨處時光的時候,他一個人都不想看見。
然而遺憾的是,舒鳧的朋友一向很多,而且不是每個都像凌奚月一樣識相。
譬如這會兒,蕭鐵衣和葉書生就長驅直入,徑直來到後山,與舒鳧親親熱熱地碰了個頭。
“鐵衣,多日不見,你出落得越發俊了。當真是‘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我都羨慕葉道友的福氣。”
“哪裏。舒鳧你纔是,自從做了掌門,越發有一代宗師的氣魄,我見了也會心折。”
舒鳧與這兩位小夥伴一向交好,更何況她和蕭鐵衣同爲女a,每回碰面,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多年過去,進階元嬰的蕭鐵衣還是如往常一般,白袍銀甲,青絲高挽,颯爽英姿。只不過,在她袍角上不大惹眼的一處,靜臥着小小一朵重瓣紅蓮,似乎是以工筆繪就。
“這個?是書生爲我畫的。”
蕭鐵衣聽舒鳧問起,便提起袍角讓她看個仔細,“他說我平日征戰殺伐,身上難免沾染血氣和怨氣,蓮有佛性,或許可以化解一二。”
她瞥了身旁一臉嚴肅、連連點頭的葉書生一眼,有些爲難地苦笑道:
“就因爲這個,他可沒給我少做蓮花。你瞧瞧,我這腰墜,還有髮簪、刀彩……全都是他的手筆。書生精於書畫,雕工也好,做出來的物件樣樣精緻,我都不太好意思帶出去,總覺得不夠威嚴。”
舒鳧:“…………”
雖然蕭鐵衣面帶苦笑,但她這套臺詞,再加上通身的蓮花寶氣,怎麼聽怎麼像“這紅肚兜是我老婆縫的,你有嗎?”。
——幸好舒鳧還真有。
若不然,這會兒還沒開宴呢,人就已經被狗糧喂撐了。
江雪聲彷彿也意識到這一點,漫步上前,不着痕跡地執起舒鳧一隻手來。
寬鬆飄逸的衣袖滑落,露出她皓腕上一串欺霜賽雪的曇花,在白日裏也泛着點點瑩潔的光亮,好似星芒。
舒鳧笑着睨他一眼,傳音道:【幼稚。你現在不光要與別的男人比,還要與別人的男人比嗎?】
【那是自然。】
江雪聲半點也不臉紅,幼稚得理直氣壯,【你我恩愛,不能教任何人比下去,否則便是我無能。】
【“無能”?我看你能得不行啊。白天能,晚上更……咳咳,算了,這兒還有孩子們在,先不說這個。】
蕭鐵衣和葉書生也帶了個年幼的天狐少女,說是小姑娘有志於劍道,一心要拜入舒鳧門下,佔個親傳弟子的名額。
小姑娘生得與蕭鐵衣有幾分相像,眉目飛揚,小小年紀便有樣學樣地披了一副銀甲,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好似一叢挺秀的青竹,渾身都洋溢着蓬勃的朝氣。
舒鳧瞧着喜歡,又有幾分不解,便向她詢問道:“鐵衣,這孩子是?我記得你說過,族中諸事繁忙,暫時無心考慮子嗣。”
蕭鐵衣原本正在打量那顆水晶蛋,聞言“哦”了一聲,回頭應道:“這是我小妹縷衣,父王和母後最小的孩子。”
舒鳧微怔:“那,她是幾時出生……”
蕭鐵衣會意,笑着眨了眨眼:
“就是前些年,我繼位以後的事。我忙於一族之事,沒功夫操心子嗣,我父母可是閒得很啊。”
……閒到給你生了個妹妹,還讓你幫着照顧???
舒鳧無言以對。
蕭鐵衣是狐狸,但她親爹是真的狗。
“好了,舒鳧。多謝你爲我打抱不平。”
蕭鐵衣伸手挽過她胳膊,架勢親暱自然,也不知該說是兄弟還是姊妹,“不過,縷衣是個好孩子。我學的是刀,她偏偏愛劍,也只好麻煩你了。”
天狐少女配合地揚起一張俏面,脆生生道:
“我聽說,劍是‘百兵之君’,道君的劍意浩然磊落,可以吞吐日月,橫斷天河。道君,我也能學會那樣的劍意嗎?”
“……”
舒鳧莞爾,滿懷憐愛地傾身,撫了撫少女鴉羽般漆黑的頭髮。
“只要你有心,那是自然。”
就在此時,她忽然聽見一聲輕笑,穿過蓊鬱的林海和波光粼粼的湖面,被山風攜着送到她耳邊。
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音色——
“好啊,我不過遲來一步,你們這廂都看對眼了。天妖王,我把話說在前頭,你可不準喫獨食。”
“……”
舒鳧扭頭望去,話未出口,笑意已經搶先一步浮上眉睫,“柳師兄。”
來人正是柳如漪,也不僅是柳如漪。
他今日做男裝打扮,容顏仍是美得雌雄莫辨,一襲繡着漫天飛花的織錦披風包裹身形,隨着他輕盈的步伐飄拂搖曳。
他身後還跟着個少年,白髮如雪,整個人便好似冰雕雪塑一般,彷彿隨時都會在日光下融化。
“我族中的小輩,柳霽。來意和天妖王一樣。”
柳如漪攜着那少年一隻手,不由分說地遞到舒鳧手裏,“小師妹,我的侄兒便是你的侄兒,我可把人交給你了。”
江雪聲蹙眉道:“如漪,別隨便給自己升輩分——你的侄兒,至少也該是鳧兒的侄孫。”
柳如漪:“……”
——你當年收我爲徒的時候,分明說過平輩相稱,不問長幼,怎麼如今又變了一副嘴臉?
——所以愛會消失,對嗎?
“柳道友,你別難過。”
葉書生誠實地指出,“我覺得,曇華真人應該是希望世上有個輩分,只屬於他和舒鳧二人,其他人誰都擠不進來。這‘輩分’是大是小,是高是低,都在其次。”
舒鳧詫異道:“葉道友,你有長進啊!”
葉書生不好意思地撓頭:“哪裏哪裏,都是向嶽丈他老人家學的……”
江雪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轉向柳如漪道:
“你們一個兩個,要麼教養侄兒,要麼照看小妹,也算是世間罕見。天妖王還年輕,不必急於一時……如漪,你又是怎麼回事?天天說自己‘喜歡女人’,也沒見你帶一個回來。”
“唉……”
柳如漪聞言,一手捧着自己鮮花般的面靨,輕蹙兩彎罥煙眉,低垂一雙含情目,喉間緩緩逸出一聲百轉千回的嘆息:
“我倒是想啊。可我左看右看,前看後看……也很難找到一個女子,擁有與我比肩的美貌。”
“我的確喜愛姑娘,但若找個不及我的伴侶,還不如攬鏡自照,那樣反倒更養眼些。”
江雪聲:“……”
舒鳧:“……”
……好了,明白了。
鵝,你真是活該單身。
“師兄,你這種想法很危險啊。”
舒鳧痛心疾首道,“我知道有個少年,與你一般孤芳自賞,因爲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在求而不得中憔悴死去……”
柳如漪:“……師妹,倒也不必如此。”
他漫不經心地上前一步,湊近那顆巨大的水晶蛋,故意伸出手擼了一把蛋殼:
“比起這個,你和先生又是怎麼了?人道是‘十年一劍’,你們倒好,這是‘十年一蛋’啊。”
“哦,我明白了。莫不是先生太刁鑽,連雛兒都不願瞧見他,所以遲遲不肯出殼?”
江雪聲輕飄飄地一笑:“如漪,這報復未免太過膚淺……”
——話音未落。
“閃開閃開!!讓一下,讓一下啊啊啊啊啊————”
伴隨着突如其來的吶喊,一道紫色光影從天而降,不偏不倚與水晶蛋撞了個正着。
只聽得“咣噹”一聲巨響,紫上加紫,人仰馬翻地滾作一團。
……不對。
準確來說,應該是“鴨飛蛋打”纔對。
那道紫光落地化爲人形,正是青年模樣的鐘不愧,口中猶在激情高呼:
“鳳哥,你放過我吧!這屆學生太頑劣,我實在教不了了,誰愛教誰教去!!這門主我不做了!!”
“放肆,成何體統!”
在他身後,通體赤紅似火的鳳凰疾飛而來,翼尖如刀鋒一般掠過,險些將鐘不愧片成烤鴨:
“不愧,你也有資格說人‘頑劣’?弟子們再頑皮,卻從來不曾逃課,你這個師長倒是先逃了!我從未見過如此荒唐無稽之事,你給我回去!!”
“————”
舒鳧內心有千言萬語想要吐槽,但此刻都刪繁就簡,濃縮爲一聲短促的驚呼:
“糟了,先生的蛋!!!”
江雪聲:“……是我們的蛋。”
他雖然語氣平靜,但心中不免焦急,當即長身而起,試圖接住被鐘不愧撞得高高飛起的晶蛋。
他清楚地看見,就在方纔那一撞之間,蛋殼上忽然迸開了兩道裂紋,彷彿被重錘敲擊的玉石。
然後——
“哼。連自己的蛋都照看不好,曇華,我看你也沒資格指摘旁人。”
風遠渡先於江雪聲一步,在半空中化出人形,長袖一展,穩穩託住了那枚將裂未裂的晶蛋。
他剛想藉機嗤笑一兩句,卻只聽見“喀嚓”一聲輕響,那蛋殼就像個綻放的花苞一樣,在他懷中生生裂成了兩半!!
風遠渡:“……”
江雪聲:“……”
舒鳧:“……臥槽?”
風遠渡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風遠渡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時間手足無措,恨不得當場將這個燙手山芋……燙手茶葉蛋甩出去,提高嗓門辯解道:
“我發誓,我什麼都沒做!不是我打碎了你們的蛋!!”
“也不是我!”
鐘不愧梗着脖子嚷道,“一定是本來就快生了,所以纔會裂開!!”
江雪聲:“……”
……雖然他也覺得是這樣,但爲何突然很想喫烤鴨呢。
再看風遠渡懷中,那水晶般的蛋殼破裂後,便彷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旋即寸寸粉碎,化爲滿天齏粉紛紛揚揚地灑落,好似晴日裏下了一場淡紫色的細雪。
就在飛揚的紫雪之中,在衆人緊張而不失期待的注視之下——
“……唧?”
一個小小的、圓潤可愛的鳥頭,從破碎的蛋殼裏探了出來。
黑亮的大眼睛,嫩黃的尖喙,雪白細軟的絨毛。
唯獨頭頂一抹嫣紅,鮮明耀眼,像極了優雅靈動的丹頂鶴。
但映在江雪聲眼中,卻是——
——完了,是個紅白挑染!
——長大後要變成殺馬特了!!!
令他欣慰的是,小丹頂鶴顯然是個姑孃家,就連鳴叫時也是一把軟軟糯糯的淑女音,與其說像他,倒不如說更像是風瑾瑜。
風瑾瑜好啊!
這樣可愛的後代,十全十美的小公主,又有誰不想要呢?
然而,就在江雪聲迎上前去,滿懷期待地伸手接蛋之時……
雛鳥仰起脖頸,直勾勾注視着破殼後第一個看見的風遠渡,細聲道:
“媽……媽咪?”
風遠渡:“?????”
江雪聲:“????????”
這一刻,蛋裂開了,江雪聲也裂開了。
舒鳧:“……等一下!那不是你媽咪,是我媽咪!!!”
風遠渡:“閉嘴!!!!”
就在他縱聲怒吼的當口,江雪聲已經袍袖一捲,將蛋殼連同雛鳥一起從他懷中搶了過來,一字一頓認真道:
“聽着。遠渡只是湊巧接住了這顆蛋,蛋不是他生的,也不是他孵……”
“我明白了!”
雛鳥尚且一臉懵懂,只聽見另一聲清脆稚嫩的童音,第二個腦袋從蛋殼裏冒了出來:
“他不是我們的媽咪,你纔是!阿姐,你認錯人啦,快向媽咪道歉!”
江雪聲:“????????”
他關心則亂,直至此時方纔發現,蛋殼中的幼崽氣息不止一道,竟然還是個千載難逢的雙黃。
除了形似丹頂鶴的雛鳥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一條與他年幼時如出一轍的小龍,只是通身鱗片漆黑,質地宛如琉璃,在日照下反射出繽紛絢爛的光。
簡而言之,就是“五彩斑斕的黑”,又稱“甲方快樂龍”。
“媽咪!媽咪!”
五彩小黑龍比他的姐姐活潑許多,小嘴叭叭個沒完,一躍躥出蛋殼,就要往江雪聲寬廣而平坦的胸懷裏撲。
“我終於見到你啦,媽咪!蛋殼裏憋悶得慌,我們總算把靈智養全,可以出來了!!”
江雪聲:“……………………”
要不要將自己的兒子扔進湖裏,這是一個問題。
好在舒鳧及時趕到,一手一個,將兩隻瘋狂作死的幼崽搶救出來,左手一隻鶴,右手一條龍,活像個焦頭爛額的菜場小販。
“雪聲!”
她在這一刻戲癮大發,深情款款地呼喚道,“虎毒不食子,孩子剛出生不懂事,你就放過他們吧!”
小黑龍大驚:“什麼,媽咪不要我們了嗎?我做錯了什麼嗎?”
小丹頂鶴反應慢半拍,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抬起頭定定望着舒鳧:
“爸……爸比?”
舒鳧斬釘截鐵:“沒錯,我是你爹。”
江雪聲:“……”
我信了我爹媽的邪,纔會想要小孩。
——這還不如生出個我自己呢!!!
……
一番雞飛狗跳之後,兩隻幼崽終於認清了自己爹媽,舒鳧也搞清了十年來的不解之謎。
幼崽遲遲沒有破殼,似乎是一種神獸的自我保護機制。
或者說,在他們的血脈和魂魄之中,遺傳了一部分來自“父母”的本能。
舒鳧與江雪聲深知世情艱險,就連他們這一雙孩兒也十分謹慎,自認爲靈智齊全,足以抵禦風雨之後,這纔不緊不慢地破殼而出。
至於認錯媽咪,那純粹是個美麗的意外。
當然,江雪聲的表情一點都不美麗就是了。
“爸……母親,媽……父親是不是生氣了?他是不是不喜歡被叫做‘媽咪’?”
小黑龍窸窸窣窣地與舒鳧咬耳朵:
“其實,我也是和母親學的。我們還在蛋裏的時候,多少能聽見一些外界的聲音,就靠這個來學習語言。”
小丹頂鶴細聲細氣地附和道:“母親經常叫人‘媽咪’,還說什麼‘男媽媽’……”
舒鳧:“……兒,是你媽對不起你。”
風遠渡:“……你不覺得,你對不起的其實是我嗎?”
“好啦好啦,母子……咳,父子平安就好。”
柳如漪笑着打圓場道,“對了師妹,你可曾想好孩子們的名字?”
舒鳧乾脆利落地回答:“實不相瞞,還沒有。”
柳如漪:“……啊?”
“沒事,不着急。”
舒鳧衝他擠了擠眼睛,笑得輕快又狡黠,“在我和雪聲飛昇之前,我們總會想出來的。”
“……那也太久了吧!!!”
幼崽剛剛破殼,照理說該與父母好生親近一番。只可惜,門派招生考試召開在即,舒鳧作爲掌門,還得到場發表一席又紅又專的領導講話。
兩隻幼崽不肯留下看家,執意要跟去“見見世面”,所以這一次,掌門夫婦就只能抱着孩子出場了。
“說實話,我很期待他們的表情。”
舒鳧一邊整理儀容,一邊轉身向江雪聲笑道:
“雪聲,你抱哪個?”
“……”
江雪聲嫌棄地瞥了小黑龍一眼,沒好氣地道,“女兒給我。”
“我就知道。”
舒鳧含笑傾身,挨個兒在兩隻幼崽腦門上親了親,“別看你們父親這樣,他是最疼你們的。只不過一邊疼,一邊又會肉疼喫醋就是了。”
小黑龍:“聽上去好變態哦!”
江雪聲:“你——”
舒鳧:好了,你們不要再講了.jpg
她哭笑不得,只好扭頭去問前來通報的弟子:“衆人都準備好了?請他們稍等片刻,我和雪聲這便過去。”
“勞煩告訴他們,我不是有意怠慢,只是孩子突然出生,這才耽擱了一些時候。”
弟子:“…………”
——那,那還真是挺突然的哦!
——掌門,不愧是你!
“掌門,弟子還有一事稟報。”
那弟子遲疑片刻,方纔面有難色地開口道,“‘黃’字門的芳菲長老,剛纔突然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弟子聽說,好像是天衍門的師長老給她講了個故事。據說,當年青鸞鎮守封印之時,一直有道少女魂魄相伴。後來封印破解,龍鳳歸還,青鸞族長便將那少女的魂魄帶了出來,好生溫養,又讓她附在一朵水蓮花上重生。”
“據說,那少女自稱‘姜若水’……”
“…………”
短暫的沉默之後,舒鳧展顏微笑,笑意溫煦柔軟,彷彿春日裏解凍的冰河。
“無妨,讓她去罷。這時候缺她一個,纔是真正的‘皆大歡喜’。”
說罷,她懷抱着一臉懵懂的小黑龍起身,轉向猶自面露不滿之色的江雪聲,在衆人或驚訝、或泛酸、或習以爲常的目光之下,傾身吻了吻他形狀優美的薄脣。
“好啦,孩子不聽話,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教呢。就像你當初教我一樣,不是嗎?”
“——我們走吧,先生。”
“…………”
江雪聲沉默半晌,方纔不情不願地開口道,“往後,你不可偏心。”
舒鳧好聲好氣地哄道:“不偏心,不偏心。”
如此一來,江雪聲終於勉爲其難地恢復心情,一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兒,另一手攜着舒鳧,沿山道緩緩行去。
衆人自覺不便打擾,識趣地落後一段距離,個個安靜如雞,只有風遠渡還在忿忿不平:“誰是你媽咪……”
……
棲梧山這道溪谷,以及連接峽谷與前山的道路,都是仿造搖光峯一比一還原。
舒鳧行走其中,恍然間還似當年,她跟隨着江雪聲和柳如漪的背影,穿過那條曲徑通幽的窄道。
而後,便是豁然開朗,天高地闊。
他們一同仰望過璀璨的星辰,也曾低頭細嗅薔薇。
他們爲天下大計奔波勞碌,也曾因彼此的一個眼神、一句玩笑而開懷。
如今萬水千山已過,塵埃落定,現世安好,大地上又吹拂過了嶄新的風。
昔日金戈鐵馬的殺伐,淋漓的血雨和凜冽的刀光,都彷彿成爲了一場遙遠的、光怪陸離的夢境。
但是,萬物仍在輪轉,生命仍在延續。
就好像史官已然擱筆,但掩上書卷後,歷史依舊如長河般川流不息。
就在此時,舒鳧懷中的小黑龍忽然突發奇想,長身一躍,朝向遼闊邈遠的天空奔騰而去。
“父親、母親,你們走得太慢啦!我知道,‘約會’的人總是特別磨蹭,一步路都能花十步的時間走。我不打擾你們,我先往前山去啦!”
舒鳧一伸手抓了個空,語帶嗔怪,面上卻是掩不住的笑影。
“哎,你給我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