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日,蘇甄兒一覺睡醒,發現自己一夜蜷縮在榻上,身側躺着陸麟城,臂膀勾着她的腰。
軟榻窄小,陸麟城身型高大,兩個人完全無法正常躺平,因此,蘇甄兒幾乎半個身子都壓在他身上。
屋內炭盆沒有熄滅,依舊散發着暖和的溫度。柔軟的毯子蓋在兩人身上,大部分都在她身上。
陸麟城天生體熱,就算是寒冬臘月也是一襲單衣外罩一件長袍或襖子,睡覺的時候一襲薄被就好了。
陸麟城很忙,每日晨起,蘇甄兒睜眼的時候他大部分時間都已經不在了。
像這樣她比他先醒的時候,幾乎沒有。
蘇甄兒動了動胳膊,發現那還差一點就編好的百索正被她握在掌心。
昨夜她實在是太困了,編着編着就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抬了抬胳膊,將剩下的一點百索編完,然後將其穿過陸麟城的胳膊,系在他的左臂上。
醜是醜了點,可這是她花費了一整夜編出來的,他若是嫌棄,那她就,她就......再也不理他了!
蘇甄兒仔細欣賞了一番這根百索,然後打了一個哈欠繼續閉眼睡回籠覺。
女人閉上了眼。
陸麟城這才緩慢睜開雙目。
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已經讓陸麟城養成了極其警惕的性格,除了上次失態多飲了那一罈子梨花酒外,他不會陷入深度睡眠,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
只是現在跟從前到底不一樣。
柔軟的芙蓉香,貼在自己身側的溫潤肌膚,絲綢料子搭在他身上,不是噁心的血腥氣,也不是溼潤的爛泥腐肉味道,更不是陰冷的死人堆。
而是溫暖的,安心的,就連他睡夢中都無法夢到的,絕美的幻想一樣的真實。
從定親到成親到現在,陸麟城還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飄飄然的燻醉感,讓他每日睜眼,都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不真實。
像夢。
春日清冷的空氣從窗戶縫裏溜進來,少女的香閨裏每一件物品都浸着她的痕跡和味道。
夢與現實緩慢融合,陸麟城顫了顫眼睫,聽到自己狂熱的心跳聲。
蘇甄兒翻了一個身,她睡熟了,忘記了自己身下的是軟榻。
陸麟城眼疾手快的將人抱住,然後起身,直接把人放到了牀褥裏。
剛剛安頓好,那邊便傳來敲門聲。
“王爺。”
晨曦初顯,天際昏暗,十三的聲音帶着一股陰溼寒意,“蹲守在牢房那邊的暗衛說,孔禮河利用職務之便,用一個死囚將施品安換了出來,準備在今日晚間趁着端午日人多車雜的時候,將人送出去。”
“嗯。”陸麟城淡淡應一聲,“晚間帶上人,跟我在城外候着,把人截下來。”
“是。
十三躬身褪去。
陸麟城替蘇甄兒掖好被角,起身洗漱,去往院中練劍。
蘇甄兒睜開眼,伸手撫了撫被角。
今天是端午日,府中上下忙碌非常。
蘇甄兒聽說姑蘇內有一個戲班子極其有名,一月只演一場戲,正好是在今日,便牽着陸麟城的手要去看戲。
“今日有事......”
“可是一年也只有一次端午日。”蘇甄兒委屈。
她勾着陸麟城的指尖,輕輕晃了晃,“你陪我去嘛。”
她仰頭看他,雙眸溼漉漉的泛着水漬,撒嬌意味明顯。
在女人的水眸注視下,陸麟城想了想,其實今日之事也沒有很重要...……想罷,陸麟城吩咐十三全權處理今日晚上的事。
“快走,相公,要趕不上了。”
蘇甄兒火急火燎拉着陸麟城出門。
也不知道是誰花了兩個時辰梳妝打扮,拖延到現在。
姑蘇城內最有名的勾欄院內,座無虛席。
蘇甄兒和陸麟城到了地方,正巧開場。
蘇甄兒讓老宅裏一道跟着出來的小丫鬟取出早早準備好的點心水果,然後斟上自備的奶茶,歡歡喜喜看起戲來。
這個班子是崑曲班子,唱的是最有名的牡丹亭。
說的是官家千金杜麗娘對夢中書生柳夢梅傾心相愛,愛之入骨卻不得,傷情而死,然後化作魂魄在現實中尋找到夢中愛人,人鬼相戀,最後起死回生,終於和柳夢梅永結同心的故事。
“王爺覺得如何?"
蘇甄兒轉頭詢問陸麟城對牡丹亭的看法。
男人坐在那裏,正在替蘇甄兒剝橘子。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一絲一絲地撕開橘子上的白瓤,“結局不好。'
“哪裏不好?”
這不是大團圓結局嗎?
“這合該是窮書生的夢。”
其實蘇甄兒也是這樣想的。
這世上哪裏有那麼多狀元才子,又哪裏有窮書生能娶上官家小姐,他們根本連見都不會見到。
陸麟城垂眸,盯着手中的橘瓣。
他也怕,夢醒。
手中的橘瓣被人拿走,女人柔軟的綢緞袖擺滑過肌膚,像抓不住的雲。
外面熱鬧,裏面也熱鬧。
那扮演杜麗娘的角兒身段纖瘦高挑,嗓音清新委婉,流利悠遠,惹得衆多看客紛紛拋出打賞。
蘇甄兒坐在二樓,這個位置是整個勾欄院內最貴的,因此,按照規矩,會得到一些特殊照顧。
那花旦時不時朝她望過來,眼神柔媚,含羞帶怯。
蘇甄兒朝身側的陸麟城看上一眼,再朝那花旦看上一眼,確定這位花旦美人瞧的是她。
蘇甄兒不是個小氣的主,她看至興處,還吩咐小丫鬟取了自己的許多鐲子簪子下去,往一樓戲臺子上扔。
那花旦自然看到蘇甄兒吩咐小丫鬟的舉動,因此,在得到打賞之後,還特意朝蘇甄兒的方向行了一個萬福禮。
吹吹打打一個多時辰,那頭戲曲結束,花旦出來答謝,雖沒有卸妝,但嗓音卻變了。
能聽出來居然是個男子!
男旦這種角色,還真是挺稀奇的。
蘇甄兒驚訝了一瞬後瞭然。
現在男旦雖少,但也不是沒有,在金陵城的時候她也見過,而且因爲這種反差,所以男旦反而比女旦更受貴女小姐們的喜歡。
蘇甄兒意猶未盡,又出錢加了場次,這次唱的是穆桂英掛帥,會唱昆區的伶人一般都會唱京戲,裏頭還有花槍的表演。
那柄花槍被那男旦舞得颯爽至極,也將勾欄內的氣氛推向更高,潮。
夜半,因爲睏意上來,所以實在沒有辦法堅持的蘇甄兒纔跟陸麟城一道回去了。
臨走前,蘇甄兒又給了一大筆賞錢。
“那男旦舞花槍的姿勢真好看,雖是男子,但身段比起女子,不遑多論,聽說是姑蘇城內極有名的一位名角,果然名不虛傳。”蘇甄兒毫不吝嗇的誇讚。
話罷,馬車前突然響起一道小童的聲音,“這位夫人,我家主人說,如果夫人有意,可上門演出。”
蘇甄兒有錢,整場下來她扔得金銀簪子是最多的,最後那大手筆的打賞也足夠惹人心癢。
“不必。”
蘇甄兒還未出聲,坐在她身邊的陸麟城直接道:“滾。”
陸麟城鮮少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壞脾氣。
蘇甄兒神色好奇地看向他。
男人垂眸看她,“他在自薦枕蓆。”
JL:......
這種潛規則蘇甄兒之前也在貴婦圈內聽說過。
可她真的只是覺得那男旦演的好,纔打賞那麼多,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
蘇甄兒低頭看一眼穿着樸素,卻容貌絕美的陸麟城,方纔還一直替她盞茶倒水剝橘子,也怪不得那男旦誤會陸麟城是她養的人,想跟陸麟城搶位置。
“夫人,我還會劍舞,名冠姑蘇。
一道男聲突然傳出,甚至大膽撥開馬車簾子,眼神炙熱的朝車內看過來。
那是一位素裝男子,看眉眼,聽聲音,分明就是方纔的男旦,卸妝之後露出素雅堪比女子的容貌,擋在馬車前,積極推銷自己。
從蘇甄兒出手如此大氣的程度看,她一定是位不愁錢的富姐。再看其容貌身段,完全不喫虧。若能攀扯上,總比當個伶人好。表面風光,實則誰都能踩一腳。
見蘇甄兒不說話,那男旦甚至還意圖上馬車。
沒想到纔剛剛抬腳,就被陸麟城給一腳踹了出去。
蘇甄兒:………………
陸麟城是武將,這一腳力道不小,那男旦伏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蘇甄兒有些擔心男人一腳把人踹死了,正想撩開簾子看看,陸麟城突然傾身過來,“他死不了。”
車內昏暗,唯有車外燈色隱約照入。
斑駁光影之中,陸麟城一手捧住她的臉,阻止她往外看,另外一隻手的指尖勾着她的腰帶,語氣低緩,“你想看劍舞,我給你跳。”
蘇甄兒:…………………
蘇甄兒想象了一下陸麟城跳劍舞的樣子......想象不出來。
陸麟城雖長得比那男旦好看,但他的劍可是殺人的劍。
“不必了。”
蘇甄兒委婉拒絕。
陸麟城盯着她不說話。
蘇甄兒眨了眨眼。
馬車外,男旦終於爬起來。
陸麟城勾着她腰帶的指尖一緊,蘇甄兒只覺衣衫一鬆,外衫散開,露出裏頭的中衣。
陸麟城貼着她,將她壓倒在柔軟的墊枕上。
夜已深,掛在馬車前的風燈被風吹得輕晃,車內時暗時亮。
陸麟城貼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夫人看不出來,我在自薦枕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