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日過了便是端午。
說好的半月就能回去,沒想到一拖就拖了一個多月。
明日便是端午,熱鬧的氣氛已經在姑蘇逐漸瀰漫開來,老宅的管家也開始張羅着往門上掛艾草和菖蒲,用來驅邪避障,祈求平安健康。
“聽說那馬車伕撞死人的案子了結了,原來是那李摯得罪過太守府的管事,被管事買兇殺人了。”
有路人從蘇家老宅門口路過,正在討論姑蘇城內最新的八卦情報。
老管家聽到此話,頓時覺得最近治安頗有不穩,便往大門上多掛了幾串艾草和菖蒲,又忍不住憐惜道:“真是可憐見的,那麼年輕的一個小夥子。”
推個管事出來頂罪,就以爲這件事了結了。
這孔禮河和施昌果然是狼狽爲奸的一對賤人。
蘇甄兒坐在閨房內編織百索。
百索又名續命縷,以五彩絲編制而成。
蘇甄兒是個沒什麼耐心的人,編到一半又懶怠了,再加上心中煩躁,就更沒了興趣。
她放下百索,從旁邊的小盅裏取了一顆糉子糖放進嘴裏。
糉子糖硬實又甜,帶着淡淡的薄荷香氣。
“咔嚓”一聲, 糉子糖被蘇甄兒直接咬碎。
其實她也不必如此氣惱。
士族豪強,權勢官宦。
?人命如螻蟻。
這麼多年,他們習慣了。
自然也有不同的,只是太少,少的可憐,少的在這個大染缸裏就像是一個異類。
被排斥,被清除,被覆滅。
李摯的案子了結之後,就剩下施品安和歌舞女的案子了。
陸麟城作爲本案的主審官正在衙門內聽審。
在這裏,身份最高的人是陸麟城,他沒有選擇做主位,而是坐在了左側屏風後面。
如此一來,孔禮河自然也不敢去坐主位,而是選擇坐在了陸麟城下首處。
知縣大人站在主位前,不敢坐下。
生恐一個舉動觸怒了屏風後的貴人,讓他烏紗帽不保。
聽說這位北辰王可是皇帝陛下面前的紅人,身上掛着皇帝親手給的令牌,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因此,知縣大人不僅要擔憂自己的烏紗帽,還要擔憂自己的生命安全。
知縣大人的雙腿抖如篩漏,視線不住往屏風後面瞥。
鏤空的竹屏上封着一層綠紗,隱隱綽綽顯出身後男子的身型剪影,他坐在一張紅木圈椅之上,雙手置在身前,低垂着頭,像是在擺弄着什麼。
孔禮河坐在陸麟城身後的地方,微微傾身過去。
看到男人指骨分明的手上纏繞着五彩絲線,漂亮的百索已經編了一半。
“還不開始嗎?”陸麟城抬眸,隔着屏風朝知縣看去。
知縣聽到陸麟城的話,頓時汗如雨下,他敲了一下驚堂木,因爲太過緊張,所以沒有拿穩,掉在了地上。
他趕緊彎腰撿起來,抱着那驚堂木,就跟抱着祖宗牌位似的,結結巴巴的開始升堂。
此次的案子,人證物證巨大,施昌和孔禮河也已經盡了最大努力,錢、人,陸麟城一概不收,是鐵了心要秉公辦理。
天色漸暗,蘇甄兒在軟榻上睡了一場午覺,醒過來的時候隔着身側半開的窗子望見昏暗的天色,陡然從內心升起一股難掩的孤寂感。
她醒了醒神,掛在窗戶上的綠紗被風吹起,外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掀開被褥起身,跪在軟榻上彎腰探出窗子,看到陸麟城順着遊廊走來。
他身上穿着常服,身後是漸漸隱沒的日光。
男人略一抬頭,便看到了扶趴在窗口望向他的女人。
女子一襲白裙外罩芙蓉花色的褙子,素白藕臂撩起綠紗。
風起,那綠紗往前吹,蓋住了她的臉。
蘇甄兒手忙腳亂地拿開,再睜開,陸麟城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你回來了,案子辦得怎麼樣了?”
“按照大周律法,秉公處理。”
陸麟城話罷,垂眸從寬袖暗袋內掏出什麼。
左臂上一緊,蘇甄兒低頭,看到陸麟城正在給她系百索。
“哪裏來的百索?”
“我編的。”
“啊?”
編百索是端午日女孩子們的娛樂節目,用以暗示誇讚女子蠶桑之功,她還從未聽說過男的也喜歡做這種事情。
“好看。”陸麟城低頭,看着蘇甄兒左臂上的百索,指腹輕輕摩挲過去。
蘇甄兒仔細看了一眼這百索。
雖是用尋常彩絲編出來的,但上面綴着一圈粉色珍珠。
蘇甄兒不是沒見過好東西,可是像這樣成色質地的粉色珍珠,只有宮裏頭纔有吧?一顆價值千金,更別說是一串了!
因此,就算是見慣了好東西的蘇甄兒也忍不住微微睜大了眼。
最重要的是,這條百索比她編的好!
對於這種手工活動,蘇甄兒在這上面的天賦一向不高。
比如刺繡,比如編百索。
“確實好看。”蘇甄兒不吝誇讚。
尤其是這一圈粉絲珍珠,如此匹配她高貴的氣質。
“你一定偷偷練過吧?”蘇甄兒不肯相信陸麟城第一次編就能編的那麼好。
聽到蘇甄兒的話,陸麟城神色一頓。
記憶恍惚又回到那個時候,少女坐在墊着帕子的石頭上,正在苦惱要給父兄和母親的百索。
少年正在練習弓箭,偏頭朝她看去。
少女手裏的彩絲纏繞在一起打成很多死結,她拯救了一會,實在無法拯救,氣得直接扔了,然後吩咐丫鬟去街上買三根替代,又嘟囔着說,反正每年都是這樣的,父兄和母親也不會知道。
端午那日,營帳裏很熱鬧,主家給衆人送了糉子,這些流民爲了表示感謝,也將他們編的百索送給了主家,表示祝福。
角落的少年無人在意。
他趁着衆人熱鬧之時,出了營帳。
不遠處,少女跟丫鬟站在一處,那丫鬟正在替她念今日端午旁人送來的禮單。
“金胎穿珍珠手鐲一對、紅珊瑚一座......”
少年頓時止步。
藏在袖中的,那個被少女扔掉,被他從地上撿起之後,花費了數日編起來的百索在此刻顯得如此簡陋,與前面那位雖然只距離他數步之遙,但卻猶如雲泥天隔的華美服的少女全然不匹配。
陸麟城垂下眼睫,“嗯,練了很久。”
“你練這個做什麼?”
男人看她一眼,“那個時候窮,拿這個賣錢。”
蘇甄兒:…………………
蘇甄兒想起來,芙蓉館的信息網並沒有查到任何關於陸麟城從前的事,反倒是外面的話本子裏,全部都是他的傳唱。
什麼身負血海深仇的罪臣之子,隱忍數年終成大器,手握強權,重拳出擊;什麼隱姓埋名的皇親貴胄,爲了證明自己的實力非要幹出一番事業;什麼被排擠的邊角料氏族,村裏第一個異姓王之類的。
“你從前是做什麼的?”蘇甄兒產生了一點好奇心。
陸麟城又看她一眼,“賣百索的。”
蘇甄兒:…………………
“你嫌棄嗎?”男人垂下眼眸,語氣看似漫不經心。
“自力更生,不嫌棄。”蘇甄兒已經篤定他在跟自己開玩笑,將身子往裏一縮一回頭,看到桌子上置着的那根自己編織了一半的百索。頓時從軟榻上起身,赤足走到桌邊將百索往袖子裏藏。
彼時,陸麟城正好撩開蘆簾進來。
他低頭,看到蘇甄兒一雙赤足踩在地上。柔軟漂亮的肌膚,粉白色貝殼般的指甲蓋,有時候喜歡用鳳仙花染成豔麗的紅。
乳白色的地磚被擦得光潔如新,雖天氣回暖,但依舊寒涼。
男人彎腰,將蘇甄兒抱回到軟榻上。
軟榻很窄,男人身型又高,坐在榻沿,擠着她,她的腳沒地方放,搭在他膝上。
蘇甄兒雙手撐着軟榻,把手裏的東西往毯子裏塞。
“藏什麼?”
“沒有,你看錯了。”
男人傾身過去,臂膀墊在她腰後,聲音有些低,“這個百索是給別人的嗎?”
蘇甄兒扭頭一看,毯子裏露出一點五彩絲線。
蘇甄兒:……………
“不是。’
“那是給誰的?”
蘇甄兒抬眸,對上陸麟城視線。
“......給你的。”
分明是極其簡單的幾句對話,可不知道爲什麼,盯着男人的眼睛說出來的時候,蘇甄兒莫名感覺到了一股羞恥。
“哦。”陸麟城低頭,將下顎擱在蘇甄兒的肩膀上,指腹撫了撫露在外面的五彩絲線,用指尖勾住,眼神亮了幾分。
“我這個,還沒做好,等做好了再給你。”蘇甄兒一把壓住他的手,實在是不想讓陸麟城看到她做的醜百索。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他一定會嘲笑她的!
或許,她能趁着現在天色未暗,出去買條新的?
“你是不是想出去買條新的給我?”
蘇甄兒:!!!他是會讀心術嗎?
“王爺說笑了,這麼重要的東西,我自然會親手編了再親手給王爺戴上。”
蘇甄兒笑得甜美,說話的時候努力控制住自己咬牙切齒的表情。
是夜,蘇甄兒坐在榻上編百索,陸麟城坐在她身邊,剛剛稍闔上眼,就被蘇甄兒“不小心”捅醒。
“王爺別急,我還沒做好,等我做好了,一定會親手給王爺戴上的。”
Biti ta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