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門覺得很累。
敵人是自己的一面鏡子,你做什麼,敵人也在做什麼。你看到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一個自我毀滅的過程。對着鏡子,你慢慢迷失,慢慢和鏡子裏的影象重合,直到有一天你發現,除非對着自己的腦袋開上一槍,否則你永遠無法消滅鏡子裏的人。
羅門知道,調查已經陷入絕境。
就像今天的狀況一樣,他已經把猛虎制服,卻不能殺掉他;就算他掌握了什麼證據,對方也能夠顛倒黑白。相比之下,他的力量太渺小,或者說,他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殺了猛虎對他沒有一點用處。就像猛虎自己說過的,會有另外的人接手他的工作,另外的人不見得會比猛虎高明,但他的危險在於,新對手對羅門來說是陌生的,而現實情況已經容不得羅門有半點差錯。對付熟悉的敵人當然比對對付陌生的敵人更容易。
而且現在,他已經在猛虎身上下了一筆重注,如果他的賭博成功,猛虎回去之後會杜撰自己已經被殺死,那麼不但江曼雲不會有危險,他自己也就有了更多的空間。最重要的是,如果事情真如自己預料,那麼他甚至有機會反客爲主,以此要挾猛虎就範。
他並沒有走遠,而是藏在一個隱蔽的地方監視猛虎。
猛虎居然自己堅持着把汽車開走了,拋去立場的因素,羅門覺得猛虎也是個出色的軍人。
羅門從前也經常單槍匹馬地執行任務,但那個時候他身後有128部隊整個部門的支持,所以他從沒有孤立無援的感覺,而現在則完全不同,羅門感到了一個人的微不足道。如果猛虎不是太驕傲,他可以招來更多的人、用更陰險的辦法對付自己,當然,猛虎以後就會這樣做,前提是,他在暴露身份後還能取得上面的信任。
羅門把陳朝光的事情告訴給ACE,並讓他轉告安念蓉派人到這裏來取證物。儘管這幾乎沒有用處,但至少已經開始積累可以在法庭上出具的證據。
“爲什麼你自己不給她打電話?這樣子很不禮貌。”ACE不滿地回答他。“安念蓉的處境很危險,我和兵蟻差點就失手,如果你還要我關注她的安全,我恐怕除了跟在她身邊就沒有別的辦法。”
羅門笑了笑。ACE就是這麼直率,明知道他的小把戲瞞不了任何人,可他還是要玩這麼一下。稱呼從“安主任”變成“安念蓉”,現在又想貼身保護她,鬼都知道他想幹什麼。
“做你想做的事,ACE。只要她沒有危險,你把自己跟她綁在一起都可以。”
“真的?”ACE在電話裏反問。“我這樣做不會讓你覺得嫉妒?我知道你的內心深處對安念蓉也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慾望。”
“我的心裏有很多祕密,但絕對不會對你開放。”羅門開着玩笑。“你還是先留在昂船洲軍營吧,有時間就在球場上好好收拾下那幫子海軍陸戰隊。”
“完全沒戲。”ACE的大嗓門裏帶着遺憾。“你一走,兵蟻就只會發了瘋一樣在外線胡搞,我們兩個之間完全沒有配合。你什麼時候回來?”
“恐怕還要一段時間。”羅門猶豫了一下。
“現在我覺得不那麼好過了,‘沉睡者’的日子還真難受。”ACE的聲音低落下來。“我感覺自己就快發黴了。安念蓉現在似乎有一個自己的計劃,你要不要參與進來?”
“她邀請你了?”羅門漫不經心地問,
“她邀請了我們兩個,但我還拿不準這樣做的話,我們還算不算‘沉睡者’。”聽聲音,ACE好象又振作起來。“你也該聽聽她的計劃。”
“我會考慮的,你們也可以加入她的計劃。”羅門表示同意。“‘沉睡者’又不是真的要睡下去,只是你的真實身份和掩護身份之間沒有什麼區別而已。”
“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樣,羅門?”ACE的問題也是大多數人的問題。
“我只知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開始喜歡提問題對一個軍人來說不是好現象。”羅門調侃他。“我們不用思考任務以外的問題。”
“龜兒子你總是那麼自信。”ACE打了個哈哈就掛斷了電話。
也許該考慮加入安念蓉的計劃。不過,羅門擔心她的個性不會容忍自己的風格。鍾阡陌給予他絕對的行動自由,而且對執行任務的過程從不關心,是典型的以成敗論英雄,但在安念蓉這裏則行不通,她喜歡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中。
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安念蓉突然發來一個短信。
“我需要你的幫助,現在。”
羅門考慮了很久,才撥通了安念蓉的電話。
安念蓉正在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工程上的時候,宋非又來找她。
“關於I國的事情你怎麼看?”
“我的特工基本上都已經停止活動,進入休眠狀態。”安念蓉坦白地告訴他。“那裏的情況很亂,得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情報。”
宋非點點頭。“那你對賈法裏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遜尼派的重要人物,在伊拉克民間很有影響,而且他對我們算是友好。”安念蓉不明白爲什麼宋非會問他這個問題。“我跟他從來沒有過接觸。”
“我們在I國有那麼一點小小的事務需要賈法裏活着,但現在,由於什葉派在大選中獲得高票,所以賈法裏現在的處境很危險。我們要幫助賈法裏。”
“什葉派不是已經表明願意和代表遜尼派的黨派共同執政嗎?”
安念蓉對中東的政治情況不算瞭解。
“從表面上看是這樣,但有兩大因素阻礙這個意願。”宋非耐心地解釋着。“差不多一百年前,自I國建國以來遜尼派就統治着I國,所以他們無法理解爲什麼不能繼續統治;另外,以前一直受壓迫的什葉派不願讓遜尼派在政府分享權利,所以事情沒有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我聽說了阿斯卡裏清真寺發生的宗教暴力。”
這時候安念蓉大致上理解了宋非的意思。賈法裏很重要,而他在I國的安全受到了威脅,所以,安念蓉要去解決這個問題。
“遜尼派,什葉派或者還有庫爾德人,我們不知道該支持哪一方,所以捲進去會顯得很不明智。”宋非煩惱地摸着腦袋後面的頭髮。“但事情也已經不能在等,所以,我們認爲你去一趟很有必要。”
“這是‘冷凍’我的一部分?”安念蓉直截了當地問宋非。
“你可以這麼理解。”宋非沒有在意安念蓉的態度。“但我來跟你說的是,賈法裏雖然很重要,但還沒有你本人重要,所以你同意去的話,也可以自己回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安念蓉當然明白宋非的意思。
她不一定非要把賈法裏安全帶回,但這一趟她必須要出去。宋非特意來提醒她讓感覺很欣慰,畢竟是自己的前輩,所以連下命令也都顯得很有人情味兒。在這個時候去I國很危險,那裏的一切都在失控狀態中,別說完成委託,就是自保都很成問題。宋非知道任務的難度,所以特地過來指點她。
安念蓉可以按照宋非的指點完成組織上的委託,但那樣她就會被調離現在的位置。
“我可以去把賈法裏帶回來,但我必須知道誰會領這個人情。”安念蓉看着宋非。“既然是要到那個地方去,我的要求不過分。”
宋非笑了笑。“我不知道誰會領你的人情,我只知道有一些人湊了一些錢,已經在戰前就投在I國的油田上,現在要想讓這些錢不打水漂,賈法裏就必須得活着。”
“所以,這還是一個交易。”安念蓉笑了笑。“這一次換的是什麼?”
“換的是你的前途。至於值不值,你自己做決定。”宋非打量着她的辦公室。“要我說,就放棄算了。你在哪裏都能夠找到一個職位,安家慶那裏就有現成的。”
“想都別想,宋叔叔。”安念蓉微笑着迎着他的目光。“除非我自己想走。”
“我知道你很倔強,可他們這次也真的給你出了個難題。”宋非意味深長地看着安念蓉。“而且以後還會有更艱難的問題等着你,你挺過這一關,那麼下一次呢?”
“我考慮不到那麼遠的問題。”安念蓉聳了聳肩膀。“我習慣一次解決一個問題。”
宋非走了之後,安念蓉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少見地抽了一大口。
現在她需要羅門,如果有必要,她會低聲下氣地去請求他。
好在她並沒有等多久,羅門就打來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