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我不會回答你的問題。”猛虎把臉湊到手邊，用拇指搔了搔鼻子。“因爲我的答案就像你的勝利一樣，對你沒有任何意義。”
“那要由我來判斷，猛虎。”
羅門無聊地撥動一下膝蓋上的手槍，看着它轉了幾個圈子，仍然穩穩地停在原處。
“你回答我的問題，我來負責判斷是不是有意義的那部分。”
猛虎聳了聳肩膀。
“如果你不嫌麻煩，儘管可以問你的問題，但你在我這裏什麼都得不到。你可以想象一下你面對這種情況的反應。”
“我們不是一種人。”羅門嘲諷地看着他。
“我們之間有什麼差別？”猛虎緊跟着用更加濃烈的嘲諷眼神回擊他。“我們都是一盤棋裏的棋子，顏色是紅還是黑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反正結局都與我們無關。你在這裏衝鋒陷陣，攻城略地，可你並不知道結果是什麼。你跟我又有個屁的差別？”
“現在你想倚老賣老了？”羅門感興趣地看着他。
“年輕人，別以爲佔了老同志的上風就是全面勝利了，在這種遊戲裏，你還嫩得很。”猛虎居然向羅門擠了擠眼睛。“別人只不過是利用了你的熱情而已，可在我們這一行，只有熱情是不夠的。”
“我們都知道自己不是爲理想而奮鬥，所以別扯那些意識形態上的東西。”羅門微笑。“如果真的是爲了正義，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去動刀動槍，所以，省點力氣，你回答我的問題，我把你交給別人來審判。”
“沒有人能夠審判我。”猛虎微笑。“你可以殺死我，但沒有人能夠審判我。”
“說出你的指使者，一切都會有結果。”羅門看着他。“就像你說的，你只不過是個棋子，那你的罪惡就可能得到豁免。”
“可我並不想要什麼豁免。”猛虎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你背後的人和我背後的人沒有什麼區別，兩邊都一樣的骯髒。我並不認爲改變了立場對我有什麼好處。”
羅門把手槍頂在猛虎的腦門上，這次他用的是從猛虎那裏繳獲的Mk23手槍。
“這些廢話說得夠多了，猛虎，現在救你自己的唯一辦法就是說出實情。”
“你以爲我怕死？”猛虎毫不畏懼地盯着羅門。“開槍吧，你開槍了我就解脫了。”
羅門仔細觀察着猛虎，發現猛虎並沒有僞裝，他是真的不怕死，甚至還有一點點的興奮。這是在亡命徒眼中經常能夠見到的神色，對這種人，死亡威脅是沒有用的。
“就算你不爲自己想想，也爲你的同伴想想。”羅門輕輕頂了頂他的腦袋。“他跟你出生入死，難道你要他爲你的錯誤決定賠上性命嗎？”
“現在廢話多的人是你。”猛虎嗤之以鼻。“你有什麼本事，儘管亮出來，也讓你看看老同志的本事。”
“咻”的一聲，羅門回手向車的後座開了一槍，把虎鯊的腦袋打掉了半邊，血腥味立刻飄散在空氣中。冒着煙的消音器又頂在猛虎的腦袋上。
“不回答問題，你的下場跟他一樣。”羅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是我們的下場都一樣。”虎鯊的死對猛虎似乎沒有一點觸動。
羅門沒有說話，但猛虎能看到近在眼前、扣着扳機的手指在慢慢收緊。這個過程是最考驗人的。如果猛虎真的沒有話說，那他就可以閉上眼睛等死了，可如果他有話說，一定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猛虎的表現像條硬漢，但如果他只是不知道害怕，那也不過是個精神病人而已，殺掉這樣的人，羅門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你殺了我也沒有用。”就在擊針要觸發底火的一瞬間，猛虎忽然開口。就算他勇不畏死，聲音也出現了顫抖。“你殺了我，就等於殺了你自己全家。”
羅門握槍的手凝結在半空。
“說下去。”
“我不是一個人，兄弟，至少還有上百個像我這樣的人等着新任務，而且他們就像你一樣衝動和盲從，如果我死了，他們會派來更多的人對付你。但這些人不像我這麼有原則，他們一旦動起手來就不會有限制，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對付你和你的家人。”猛虎笑了笑。“我承認，你本人很難對付，可你的老婆呢？你老婆的家人呢？”
羅門用犀利的目光盯着猛虎。
“你現在是在跟我談條件？”
“就算是談條件也沒什麼可恥的。”猛虎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不着痕跡地離開了指着自己的槍口。“換了你，你會怎麼做？”
“換了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
羅門冷冷地回答他，但還是收回了手槍。
猛虎說的是個很現實的問題。現在“神諭”已經把矛頭指向自己，這就把江曼雲也置於危險的境地中。羅門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但他無法忍受把別人牽連進來的歉疚感，尤其是那些不知道內情的人。
“你人單力孤，兄弟，就算你知道了我的幕後老闆是誰對你又有什麼用處？你搬不倒他，也幹不掉他，你甚至無法接近他的身邊。現在誰還能夠給你撐腰？許成龍嗎？如果他沒有退休的話你還有指望，可現在，你就打算憑自己單槍匹馬地拯救世界？”猛虎看出了羅門的遲疑，臉上忽然有了神採。“可這個世界不需要你拯救。不管你背後的人得逞還是我背後的人得逞，生活還是要繼續。什麼主義、什麼思想真的有那麼重要？在我看來，只是名目的不同，本質上卻沒有任何差別。”
“你的意思是，我不殺你，我的家人也會沒事？”羅門打斷他的長篇大論。
猛虎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微笑。
“也許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你的家人跟我的處境無關，我只是講給你一個事實。我早說過你的勝利和我的答案都一樣沒有意義，現在你相信了嗎？”
“我相信的是，”羅門點點頭。“既然你的死活跟我的家人安全沒有必然的聯繫，那麼我也沒有不殺你的理由。”
羅門又舉起槍。
猛虎不怕死，但能不死的時候，他也不想去死。羅門殺死虎鯊的表現證明他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如果自己對他沒有用處，那麼羅門下手也絕對不會容情。
“等等！”猛虎急忙制止羅門。“別那麼急，也許不是沒有必然的聯繫。”
羅門冷冷地看着他。
“實話告訴你吧，你若不死，你的家人就得死，這沒有什麼可商量的。這跟你殺不殺死我沒有什麼關係，年輕人，現在你知道你在跟誰打交道了。”
說到這裏，猛虎也不住地搖頭。
羅門淡淡一笑。“我該相信你嗎？”
猛虎沒有笑。“你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羅門忽然放低了槍口，一槍打在猛虎的腿上。猛虎號叫一聲，死死地抓住方向盤，痛苦得痙攣起來。
“如果我的家人有什麼意外，我發誓，我會殺你們個七進七出，大不了大家同歸於盡。” 羅門用手槍再次敲了敲他的腦袋。“現在我已經死了。至於你要如何向你背後的人回報那是你的事情，既然你是個聰明人，那你該知道怎麼做。”
猛虎強忍着自己的疼痛。“你別想把我拉下水！”
羅門一把扯住他的領子，強迫他看着自己。“不把你拉下水？那你就得跟你的老闆好好解釋你的傷和同伴的死，我相信你的老闆不那麼好糊弄。你要想彌補自己的過失，就得保證在將來，你能比你的老闆先一步找到我。”
“你覺得，你的老闆聽了這些話會說些什麼？”他舉了舉手裏的錄音筆。“好好想想，猛虎。如果你不是白癡，就好好想想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事。”
猛虎憤怒地看着羅門，勉強忍耐着疼痛。“你真卑鄙。”
羅門沒有回答他。卑鄙和不卑鄙都是個人的主觀看法，這種程度的控訴根本不能打動羅門的心腸。他用刀子割開一個塑料手銬，然後離開了猛虎的車子。
猛虎回去之後，必然會編造自己的死訊，否則他就會因爲自己的傷勢而受到後面大人物的懷疑，在這樣的組織力，一旦被懷疑，下場就會很悽慘。這算是一個賭博，賭猛虎並沒有他表現得那麼有擔待，賭猛虎對自己的組織也並不是完全的忠誠。羅門必須照顧江曼雲的周全，即使這會影響他自己的任務也在所不惜，可當事情完全不在他控制之內的時候，他也無能爲力。讓他感到安慰的是，如果他真的無法保護江曼雲，那麼他知道該爲江曼雲做些什麼。
人力有時而窮，重要的不是自己能做什麼，而是不要爲自己做的事情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