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三日後的早朝到了。聶一對渾邪王奏道:“大王,近來常有休屠王的小股人馬,經由野馬灘去漢國活動。臣擔心他們之間暗中勾結,會有針對我部的陰謀。臣意帶一支人馬,在野馬灘一帶設伏,捉他幾個活口回來,也好弄清原委,做到有備無患。”
“這……會不會造成和休屠王矛盾的尖銳化?”
“大王,不能聽任他和漢國不斷加深關係。”
“這……”渾邪王仍有顧慮。
達魯在一旁附和聶一的說法:“大王,臣以爲聶將軍所慮極是,我們不能聽之任之,要破壞他們的聯繫。”
渾邪王看看達魯,見其暗中不住地使眼色,便含糊地應承下來:“既是你二人皆言可行,那就照辦吧。”
聶一心下竊喜,點齊一千人馬依計行事去了。
聶一走後,渾邪王詢問達魯:“你適才示意本王同意聶的主張,是何道理?”
“大王,那二愣突然來到我河南地,爲臣就有些疑心,但又喫不準。而今他提出帶兵出巡野馬灘,正好試探一下他們是否早有預謀。”
“你的意思是……”
“派人跟蹤。”
“誰去合適呢?”
達魯想了想:“莫如臣化裝後暗地監視,弄個水落石出。”
“如此甚好,本王看你能弄出什麼名堂。”
凜烈的寒風依舊在原野裏肆虐,覓食無着而凍僵的鳥兒隨處可見。戰馬鼻孔中噴出股股白氣,兵士們都將頭縮進皮衣領子內。木輪車在雪地上艱難地行進,只有它碾雪時發出的咯吱聲,纔是這數百人隊伍的生氣。沒有人說話,人們只是默默地向前。綠氈錦車內的“春陽公主”愁腸百結,這位一步登天的宮女,掀開車簾觀望一眼,一片雪野茫茫,她感到自己的前程,就像這無邊無際的雪原一樣,不知何處方是歸宿。
休屠王的相國受命來迎娶大漢公主,他特地挑選了二百精騎隨行護衛。本來這條路常來常往,只有一天路程就可進入自己的領地。但是,渾邪王派人盜取祭天金人的舉動,不能不令他有所防備。漢皇將公主下嫁本部,渾邪王會不會忌而生恨呢?想到此,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肋下的彎刀。
“殺啊!”突然間震天價的喊聲響起,如同平地颳起沖天的旋風。在紛紛揚揚的雪塵煙霧中,上千銀白色的馬軍,從山阜後衝殺過來。馬是白色的,人是白色的,幾乎和這玉琢銀砌的雪的世界融爲一體。難怪相國未能發現埋伏,在他思忖之際人馬業已殺到面前。
聶一手中的砍山刀舞得猶如風車一般。寒光閃處,鮮血飛濺,休屠王的隊伍被殺得人仰馬翻。
相國一邊自衛,一邊疾呼:“快來保護本相。”他此時想的只是自己活命,至於公主他就顧不上了。
混亂中,一身白色裝束的霍去病,湊到聶一身邊悄聲說:“聶將軍,我要告辭了。”
“好,一路順風。”
霍去病掏出一羽信鴿塞過去:“給,別忘了報信。”
“放心好了,決不會誤事。”
“我去了。”霍去病給胯下馬狠加一鞭,驅坐騎向南飛馳而去。
隱伏在高坡上的達魯,任是如何睜大雙眼,也難以辨清離去者是何人。
相國丟掉一百多具屍體,狼狽地落荒而逃。春陽公主連人帶車被聶一俘獲,他滿懷勝利的喜悅凱旋。
看到聶一帶回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渾邪王喜得合不攏嘴:“真是天賜良緣,本王今夜就洞房花燭。”
達魯卻比他想得更深一層:“大王,聶一劫獲了本屬於休屠王的漢公主,漢國與休屠王能善罷甘休嗎?”
渾邪王怔了一下:“他們又能如何?”
聶一是鼓勵渾邪王的做法:“人已搶來,總不能再拱手送回吧。他們不甘心又能怎樣,無非是發兵前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漢國既然對我部不仁,也就休怪我們不義。”
“聶將軍所言有理。”渾邪王連連點頭。
“真要動了幹戈刀兵,怕我們不是對手啊。”達魯憂心忡忡。
“我看沒什麼可怕的,”聶一自然是要實現計劃,“過去我們主動與漢國示好,結果被認爲是軟弱可欺。而休屠王強硬,漢國反倒去巴結他。我部若是不卑躬屈膝,漢國也不敢輕視我們。”
“有理。”渾邪王下定了決心,“今夜便擁新人上牀,做他漢皇的駙馬,生米做成熟飯,看他能奈我何!”
達魯雖覺不妥,但擋不住渾邪王的新郎倌美夢,徒有嘆氣而已。
聶一大功告成,高高興興回帳去了。
渾邪王見達魯悶着頭生氣,頗爲不滿地詰問:“怎麼,本王大喜的日子,你似乎不悅呀!”
“臣下怎敢。”
“那你爲何還不去張羅一下,這洞房總要佈置一下,酒肉總要準備準備吧?”渾邪王指責道,“你卻是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哪。”
達魯的不滿當真爆發了:“我的大王,你不能只想着依紅偎翠,心中要有大事,不然腦袋掉了可就悔之晚矣。”
“什麼事這等嚴重?”
“臣主動請命去跟蹤聶一,你就不問問情況嗎?”
渾邪王這纔想起還有這檔子事:“是啊,你爲何不向本王報告啊?”
“聶一那個表外甥,已經不見了。”
“難道真的有問題?”
“臣懷疑他是漢國派來的奸細,趁機逃回報信去了。”
“你眼見得實。”
“臣看見一人,全身素白,乘馬直向南方而去。”達魯說時底氣不足,“但因距離有兩箭地之遙,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着啊,那你如何認定他就是二愣?”
“不是他又能是誰?”達魯以爲寧可信其是,不可信其非,“大王可叫來聶一,追問二愣的下落。”
“算了,你問他他不認賬又能如何,徒自打草驚蛇。莫如暗中留心,發現破綻拿住把柄再做道理。”
達魯想想,也沒有別的辦法,無可奈何地:“好吧。”他垂頭喪氣,長嘆一聲離開。
“哪裏去?”渾邪王叫住他。
“大王還有何吩咐?”
“今晚本王成親之事,你似乎又忘記了。”
“啊,”達魯還在想着如何對聶一進行監視,“大王,臣這就去安排,一定讓您滿意。”
“這就對了。”渾邪王臉上現出一絲笑意。
休屠王聽說渾邪王搶去了春陽公主,氣得暴跳如雷:“這還了得,這真是欺人太甚!”
相國也是氣極敗壞:“大王,渾邪王屢屢與我部作對,再不教訓一下,以爲我們軟弱可欺,還不得騎到脖頸上拉屎啊。”
“大丈夫不能容忍奪妻之恨,何況我爲一部之王。”休屠王下定了決心,“舉全國之兵,一鼓盪平渾邪部,統一匈奴正其時也。”
“大王英明!”相國極想挽回面子,力主討伐,自然是贊同,“我們這叫是師出有名。”
休屠王點集了五萬人馬,也不顧冰天雪地,浩浩蕩蕩殺向河南。
渾邪王還在帳中摟着美人酣睡,達魯步履匆匆闖入寶帳,忙不迭地呼叫不止:“大王,禍事!”
渾邪王不悅地睜開眼睛:“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大王,休屠王五萬大軍殺過來了。”
渾邪王這才喫驚地坐起:“這便如何是好?”
“大王,都是聶一惹的禍。”
“怎如此說?”
“若不是他搶來那個春陽公主,何至於招來這刀兵之禍呀。”達魯痛心疾首地,“女人真是禍水啊!”
這話又嗆了渾邪王的肺管子:“你這是什麼話,聶一也是爲的本王,他也是氣恨漢國待我部不公。”
聶一匆匆趕來:“大王,聽說休屠王大兵進犯。”
“正是。”渾邪王急忙求教,“聶都尉,當如何對待?”
達魯還在氣恨之中:“都是你無端惹事,搶那公主做甚?”
“大人此言下官不敢苟同。”聶一此刻心內竊喜,“那休屠王滅亡我部之心已久,你奪公主與否,他早晚都會發兵。”
“而今五萬大軍近在咫尺,這該如何是好?”達魯氣呼呼地問道。
“有道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聶一以胸有成竹的口吻穩住了渾邪王的情緒,“與休屠王遲早必有一戰,焉知我們就不能取勝?”
“有理,”渾邪王已是志在一搏,“我們也有數萬大軍可供調遣,此戰獲勝,這匈奴各部就惟我獨尊了。”
“末將願領兵出戰,並願立軍令狀,如不能獲勝,提頭來見。”聶一欲取得隊伍的指揮權。
幾萬人馬交給漢人,而且還是有疑點的漢人,渾邪王還是難以放心的:“大軍由達魯統一率領,聶都尉協同指揮。”
二人誰也不好再說什麼,達魯有些勉強:“謹遵王命,誓死血戰,不獲全勝,絕不收兵。”
離開渾邪王的寶帳,聶一獨自來到無人處,從懷中掏出信鴿,向藍天中放飛,眼見得鴿子帶着他的希望,飛向遙遠的南方天際,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看不見蹤影。
野馬灘在十萬大軍的踐踏下顫抖,往昔潔白的積雪而今已變得污黑泥濘,戰馬在不安分地地嘶鳴,似乎已嗅到了血腥。聶一心房“怦怦”跳個不停,他興奮中又隱含幾許緊張。長期籌劃的大計就要得以實現,他期待勝利時刻的到來,又擔心在最後時刻前功盡棄。
達魯望着對面的休屠王大軍有些膽怯,他不敢下令首先發起進攻。在他看來,似乎誰先行動誰就是沉不住氣,誰就先輸掉了銳氣。同樣,休屠王也不敢貿然先行衝鋒。這是關係到雙方生死存亡的決定性戰役,只準成功不能失敗,敗就意味着一切都不復存在。因此,雙方一直在僵持着,似乎是在考驗對方的耐力,看誰有信心能堅持到最後。
聶一想,總這樣對峙也不是辦法。一定要讓雙方打起來,自己應該推進這個進程。拿定主意,他張弓搭箭,手一鬆,鵰翎箭帶着哨音直向休屠王飛去。
休屠王毫無防備,情急間躲閃不及,箭簇插入了他的左肩窩,疼得他“哎呀”大叫了一聲。
相國慌了:“大王,你怎樣?”
“不要說了,給我進攻!”
相國將令旗高高舉起,休屠王麾下五萬人馬全線壓上,像錢塘江湧潮一樣排山倒海般衝過來。
達魯見狀,大喊一聲:“迎敵!”數量大體相等的騎兵,吶喊着恰似狂飆撲過去迎戰。
一場慘烈的廝殺,在冰封的雪原上展開。雙方幾乎勢均力敵,一時間誰都難以取勝。吶喊聲,馬嘶聲,兵器的撞擊聲,死傷時的慘叫聲,在曠野裏迴盪。斷臂殘軀,倒地掙扎的戰馬,面目猙獰恐怖的死屍,雜亂地橫陳在腳下。雙方直殺到紅日西沉,仍然難以分出勝負上下。在各自丟下大約幾千具屍體後,分別收兵紮營,以待來日再戰。
渾邪王回到寶帳,臉色陰沉難看。一個受傷的兵士從他身邊抬過,由於肚破腸流,痛苦得嚎叫不止。他拔出佩刀,惡狠狠砍下,兵士的頭顱滾出老遠:“我讓你嚎喪!”
“大王,莫要動怒,我部已是勝利在握。”聶一來到近前勸慰。
渾邪王不以爲然地:“你就別哄騙本王了,當我是三歲孩童嗎?打了一天,不過勉強戰個平手。”
“這就是我方的勝利。”聶一蠻有信心,“再這樣打下去,不出三五日,勝利就會屬於我們。”
“本王怎就聽不懂你的話?”
“大王,這還不是明擺着的。”聶一算起賬來,“今日我們雙方各自損折約五千人馬,明日若再如此,依此類推,兵力則是越打越少。而戰場就在我方家門口,我們可以立即動員補充兵力,臣估算一下,再調集三四萬人馬不在話下。而休屠王要搬援兵,沒有十天半月是來不到的,這不就是說我方已是九成勝算了。”
渾邪王聽着聽着,不覺笑出聲來:“聶都尉,你這番話,如同在本王心中打開了兩扇窗,我這心裏可是亮堂多了。”
“大王,派人回去調集人馬吧?”
“誰回去合適呢?”渾邪王犯起了思忖,“這前線戰事正緊,達魯和你都不能離開。”
“那就大王回去調兵。”聶一提出。
“我?這兒大戰正酣,我這不是臨陣脫逃嗎?”
“大王,惟有您回去調兵,才能威懾住各部不敢抗命,才能確保我們的後續部隊及時投入戰鬥。”聶一又有意表示忠心,“再說這混戰之中刀箭無眼,萬一傷了大王,待擊敗休屠王後,誰來統領這兵將。”
渾邪王真正感受到了聶一的忠心,他見達魯始終是一言不發,心內頗爲不滿,有意問道:“你意下如何?”
達魯對於聶一的作爲非常反感,這種逢迎實在令人作嘔,但他又不好明說。而今問到頭上,也只有權且順情說好話:“聶都尉所言極是,臣認爲可行。”
“好,既然你二人皆言可行,本王就不好推辭了。”當即,渾邪王連夜離開了野馬灘。
休屠王也非等閒之輩,他與相國也在議論戰事的得失:“相國,你看照這樣打下去,我們可是耗不過對方啊!”
“臣也在爲此事憂慮,如若三兩戰仍不能取勝,恐怕局勢對我方大爲不利。”相國一語擊中要害,“渾邪王就近可以增兵,而我方則只能望洋興嘆了。”
“我們不能坐等這種情況成爲現實,”休屠王已是有了主張,“兵法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對,改正面進攻爲偷襲。”
“傳令下去,四更造飯,四更半進餐,五更天發起進攻,打他渾邪王一個措手不及。”
“要求各營不得喧囂,不得露出一點兒風聲,讓敵人矇在鼓裏,這樣方可保我方全勝。”
天色剛矇矇亮,渾邪王的人馬還在睡夢中,休屠王的大軍已殺到了營寨前。達魯和部下倉促應戰,心理上先已輸給對方。更兼未進早餐,哪裏是休屠王的對手。不過一個時辰,營寨即被攻破。聶一仍在奮力拼殺,部下也就死命抵抗。他想,按信鴿的速度,漢軍也該來到,如今正是大好時機。
南方的天際湧起一片烏雲,伴有滾滾的雷聲。廝殺中的雙方不由得全都舉目望去,哪裏是雷聲和烏雲,是幾萬人的騎兵奔騰而來。像一道黑色的浪潮,席捲着一切。當先一員大將,正是威鎮北疆的霍去病。他恰似一道閃電,轉眼間殺入了匈奴陣中。
聶一見狀,大吼了一聲:“霍將軍,來得好啊!”他調轉兵器,就向匈奴人砍殺。部下的士兵一霎時全懵了,弄不清這是發了哪門子邪。一沒防備,二也不及逃跑,當即有十數人被斬落馬下。
霍去病帶來的漢軍全是精銳,而且又是在雙方戰至強弩之末時投入戰鬥,所以匈奴雙方,不論是休屠王還是渾邪王的部隊,都毫無招架還手之力。漢軍就像砍瓜切菜一般恣意誅殺,野馬灘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渾邪王幾乎未得休息,調集了約四萬人馬,正待開上前線增援,忽見敗兵潮水一樣地潰退下來,他攔住一個小卒,氣極敗壞地發問:“怎麼了,難道這樣快就輸給了休屠王?”
“大王,不是休屠王,而是漢軍到了。休屠王偷襲得手,我部已是連連潰敗,誰料漢軍又殺來。還有,聶都尉聶一也在陣前反水。”
“你這亂七八糟都說些什麼,把本王全給弄糊塗了。”
“大王,明白與否都已無濟於事,快帶上王妃逃命去吧,晚了就來不及了。”小卒自顧逃去。
渾邪王面對着這混亂的景象,情知兵敗如山倒的大勢已去,叫王妃家眷們趕快登上勒勒車,隨着敗兵的人流向西而去。
聶一與霍去病在戰場上相見,也顧不得敘舊,忙對霍去病說:“霍將軍,跟我來,先擒休屠王要緊。”
“有理。”霍去病策馬緊跟其後。
休屠王和相國真是懊悔極了,眼看到手的勝利被突如其來的漢軍衝得雞飛蛋打一場空。他明白不是漢軍的對手,帶着相國和身邊的人馬倉皇逃走。跟隨他的人馬,大約能有上萬。
霍去病馬快,漸漸奔馳到聶一前面。他顧不上理那些沒命奔逃的匈奴將士,目標盯準休屠王窮追不捨。他當然明白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只要抓住休屠王,有多少部衆也是不戰而降。
休屠王懷抱着祭天金人,不住地給坐騎加鞭,漸漸被霍去病趕了上來。他膽地怯了:“相國,你,給我截住。”
相國不能不聽,他迴轉馬頭,揮起手中狼牙棒,照準霍去病當頭便打:“哪裏走,拿命來!”
聶一舉開山斧架住狼牙棒,對霍去病說了一句:“交給我了。”
“好了。”霍去病繼續窮追休屠王不捨。
休屠王急得失聲哀叫:“快,誰來救駕,本王重重封賞。”
此刻“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話不管用了,哪裏還有人理睬休屠王。霍去病一縱馬頭,即到了他的身後。輕舒猿臂,將休屠王擒過馬來。然後狠狠摔在塵埃,吩咐隨從兵士:“綁了。”
休屠王被捆綁的當兒,仍在緊緊護住胸口。霍去病見狀,下馬到他胸前一掏,祭天金人落到了手中:“命都難保了,這金人還不肯交出呢!”
聶一策馬過來,將相國的人頭擲於地:“霍將軍,休屠部已是徹底解決,我們當乘勝追擊,不能放過渾邪王。”
“有理。”霍去病跨上戰馬,向渾邪王逃去的方向疾馳。
聶一緊跟在後,大隊漢軍騎兵滾滾向前。
渾邪王情知漢軍必然窮追不捨,爲了逃命,他將家眷和輜重車輛悉數拋棄,挑選精騎五千,還有心腹部族王、王子、新任相國達魯等,集中在身邊,決心遠遁他鄉,以圖東山再起。
霍去病帶兵追了一日,路上只見匈奴的潰卒東奔西竄,抓了幾個散兵問詢,皆說渾邪王還在前面。霍去病對衆將士言道:“匈奴爲患邊疆數十年,今日難得這大好時機,決不能讓渾邪王溜走,我們報效國家的時候到了。從現在起全軍每夜只睡兩個時辰,務要追上渾邪王。”
聶一深爲贊同:“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建功立業,機不可失,便幾日幾夜不睡又何妨?”
於是,漢軍加快了追擊速度。
四天之後,漢軍追到了焉支山下,仍未發現渾邪王的蹤影。霍去病連續查問了幾個散兵,都言不知渾邪王的去向,只有一人言道,一天前看見有數千精銳人馬向西去了。霍去病當機立斷,全軍夜不宿營,日不離鞍,馬不停蹄,不追上渾邪王誓不罷休。
經過兩天急行軍,鐵騎直趨一千裏,漢軍追到了皋蘭山下,終將渾邪王所部咬住幷包圍。渾邪王雖然還有四萬人馬,但身邊只有數千,況軍無鬥志,在兩個部族王、一個王子被殺,特別是達魯被斬於馬下後,誰還肯爲他賣命。他明白反抗也是徒勞無益,只得束手就擒。
至此,爲亂漢國北部邊境百十年的匈奴禍患,在漢武帝雄才大略的謀劃下,在將士們英勇戰鬥的打擊下,終於得以解除。漢武帝將渾邪部的四萬降卒,分別安置在隴西、北地、上郡、朔方、雲中五郡,史稱“五屬國”。同時漢武帝還在河西地區設置了酒泉、武威、張掖、敦煌四郡,遷徙大量內地貧民前去開發,使得河西走廊開始走向繁榮。
漢武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年),早春的風沙將長安城颳得一片昏黃,渾濁的空宇,飄撒下漫天黃沙,打在行人的臉上,一陣麻辣辣的疼痛。皇宮大內全都緊閉上門窗,藉以躲避風沙的侵襲。由於沒有日光,五柞宮內也顯得光線昏暗,但武帝依然伏案凝視,許久許久都不曾挪動一下身體。太監總管楊得意輕輕移步湊過來,伸過頭向案上望去:楠木案上是一幅大漢疆域圖,他的手指在疆域圖的下邊不住地圈圈點點。楊得意不敢打攪,他掌過一盞紗燈,放在書案左側。
光明爲武帝臉上帶來了笑意,他扭轉頭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着楊得意:“這麼一大片錦繡江山,怎能讓它遊離於我大漢之外。”
楊得意有些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只得隨聲附和:“那是,那是。”
漢武帝此刻明白過來,也覺得頗有些好笑:“那是什麼呀?朕和你說的是何意,你明白嗎?”
楊得意現出尷尬:“奴婢不知。”
武帝沒有責怪之意:“你呀,在朕面前從來沒有自己的立場。”
“奴才就應該惟聖命是聽。”
“這樣也對。”武帝又問,“這有一兩個時辰了,可有重要事情稟報。”
“奴才見萬歲深思未敢打擾,南越國趙太後派來一名使者,言說有緊急要事求見。”
武帝雙眼一亮,自己正在爲南越、東越這些南方屬國思慮,就有使者到來:“傳旨,即刻召見。”
南越國的使者是殿前都尉,是南越王趙興的叔父趙日,也就是趙太後的小叔子。參拜畢,趙日奏道:“萬歲,臣奉太後和南越王之命,特來請求內屬。”
武帝心中一喜,所謂內屬就是取消屬國藩號,而將其領地劃歸漢國改郡。這當然是武帝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他還不敢輕信:“怎麼,南越王和趙太後當真不願自己稱王了?”
“萬歲有所不知,我國的丞相呂嘉野心日漸膨脹,網羅了一批朝臣和武將,意欲取南越王而代之。南越王終朝每日提防,已是心力交瘁,說不準何時就有殺身之禍,故情願歸附,以求平安。”
“原來是這樣。”武帝想這真是天賜良機,“趙大人,但不知可帶來太後或南越王的親筆信函,或者是請求內屬的國書?”
“萬歲,那呂嘉甚爲奸詐,爲防他搜身,不敢留文字於身,以免走漏消息。”趙日言道,“我們的意思是,請萬歲派一使者前往南越,與南越王、趙太後共同商定切實可行的內附細節,確認萬無一失後再奏請萬歲實施。”
“此言卻也有理。”武帝又問,“那呂嘉如此陰險狡猾,你來長安,他不會生疑嗎?”
“臣是前來押送貢品,這是每年一次的慣例。”
“那麼朕派使前往,當以何爲口實?”
“理由還不多的是,萬歲隨便編上一個即可。”趙日想了想,“就以回贈禮物爲由。”
“是個好主意。”
“但是,萬歲一定要挑選個精明強幹的人爲使,也好能隨時做出決斷,緊急時有權力和智慧應變。”
武帝略加思索:“有了,朕命驃騎將軍聶一前往。”
聶一自打剿滅匈奴立下大功,深得武帝賞識。更兼在平定東越之亂中再建殊勳,故得以官拜驃騎將軍。在行將啓程赴南越出使之際,武帝在便殿中召見,面授機宜。
“聶將軍,此行干係重大,你可要好自爲之,不可辜負朕的一番苦心。”武帝兩眼射出逼人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
聶一已是成熟老練的將才:“末將耿耿丹心,定將不辱使命。”
“你說說看,朕之目的何在?”
“不論南越王和呂嘉雙方生死存亡,一定要將南越地納入大漢版圖。”聶一自忖說到了武帝心裏。
武帝微微一笑:“你只說對了一半。”
聶一現出驚訝的神色:“請萬歲明教。”
“據朕所知,那呂嘉同東越國王餘善過從甚密,勾勾搭搭。你此行要密切注意他們之間的動向,抓住把柄,決不鬆手。”
“臣明白了。”聶一深爲歎服武帝的深謀遠慮,“萬歲之意是將東越一齊併入我大漢版圖。”
武帝滿意地笑了:“看來聶將軍定會不虛此行。”
聶一肩負着重大使命離開了長安。
南越都城番禺一派南國風光,椰樹和棕櫚樹在帶有鹹味的海風中輕輕搖曳着枝條。王宮裏的鳳凰樹綻放出豔麗如火燦若雲霞的紅花,一池碧水環繞着淑妃的寢宮,綠紗窗前架上的鸚鵡,不安分地叫喚連聲:“有客,有客。”
嫵媚可人的淑妃伸出頭來:“瞎叫什麼,真煩死人了。”
“跟鳥發啥脾氣。”夾竹桃盛開的甬道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淑妃雙眼一亮:“喲,敢情這鸚鵡不是謊報軍情。嗑瓜籽嗑出個臭蟲來,什麼人都有。”
來人到了窗前,五旬上下的年紀,身軀稍顯發胖,膚色像女人一樣白晰,眼神中透出機敏,他就是大權在握的當朝丞相呂嘉:“娘娘這幾日又很清閒吧?”
淑妃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放屁,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王爺千歲還不是被你那狐狸精妹子日夜霸佔着。”
呂嘉嘿嘿奸笑着溜進房來:“故而下官特來代舍妹賠不是,並代王爺解你的相思之苦。”
“你有這種好心?家中美女如雲,你比王爺還要三千粉黛,一宿換一個有的還難沾你的雨露呢。”
“任她天仙下凡,也比不上你這娘孃的玉體,畢竟是禁臠嘛。”呂嘉湊近前,在淑妃高聳的乳峯上抓了一把。
淑妃乜斜一個媚眼:“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說吧,又有什麼陰謀詭計想要我出力。”
“給。”呂嘉遞過一隻細過筆管的玉瓶。
“什麼尊貴物件?”
呂嘉貼近淑妃的耳垂:“鶴頂紅。”
“啊”淑妃一驚,“這不是毒藥嗎?”
“正是,”呂嘉臉上騰起殺氣,“而且是劇毒,只需一滴,即可致人於死。”
“做,做什麼?”淑妃身不由己發起抖來。
“送給趙興啊。”呂嘉又換上了輕鬆調侃的口吻。
“我幹不來。”淑妃將玉瓶推還給呂嘉。
呂嘉冷笑幾聲:“我的淑妃娘娘,這可是爲你好啊。”
“讓我謀害親夫,還說是爲我好,”淑妃氣得臉色慘白。
“我也就實言相告吧。”呂嘉在御椅上落座,“太後派趙日從長安接來了驃騎將軍聶一。”
“這和我有何關係?”
“太後和南越王決心廢掉王號臣屬漢國,趙興至多封個侯爺,那你這淑妃可就做不成了。”
淑妃怔了一下,晃晃頭說:“那我至少還是侯爺夫人,如果沒了趙興,我豈不成了寡婦?”
“你以爲漢皇能容他做安穩的侯爺嗎?”呂嘉依舊發出冷笑,“用不了多久,就會要他的性命。”
“這卻爲何?”
“只有趙興不在人世了,漢皇方能放心。”
淑妃思忖良久:“看來,我得想法制止太後、王爺的臣屬之念。”
“他們已是王八喫秤砣鐵了心,要阻止此事發生,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打發趙興回老家。”呂嘉用手一指鶴頂紅。
“這事我就是願辦,只怕也難辦。王爺他近來事事處處格外小心,難以找到機會下手啊!”
“你是他的妃子,他再提防也不會懷疑你,再說,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我就不信趙興他百無疏漏。”
淑妃被他說動了心:“好,那我就試一試看。”
“只要趙興見了閻王,我就是南越國的皇上,那麼你就是正宮娘娘了。”呂嘉抱住淑妃狠狠親吻起來。
南越王趙興在御書房裏坐臥不寧,他在期待着趙日和聶一的到來。因爲,呂嘉已是磨刀霍霍,他感到隨時都生存在危險之中。
趙太後在侍女的簇擁下匆匆步入:“興兒,都尉還不曾進宮嗎?”
“母後,兒臣也正在爲此焦慮。”趙興不安地猜測,“莫不是呂嘉老賊路上設卡盤查,有意阻攔?”
“他什麼壞事都幹得出。哼!”趙太後帶有教訓的口吻,“他眼下正在淑妃的寢宮內鬼混。”
“母後,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趙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我的兒,你可不是平民,你是一國之王啊。”
“若不然,兒臣將她廢爲庶民,逐出王宮。”
“不,”趙太後斷然反對,“先留着她,看她和呂嘉還如何勾搭,也好發現破綻。”
“太後英明。”
“興兒,留着淑妃,等於你身後留下一條毒蛇。你可千萬時時刻刻注意提防,別讓她咬你一口啊!”
“兒臣早已小心留意,母後放心就是。”
“爲娘還要提醒你,那個德妃也不是省油的燈,也需避而遠之,以免她暗算無常啊!”
趙興對此不以爲然:“母後,德妃與兒感情甚篤,自入宮以來琴瑟和鳴,她決無害兒之心。”
“我的兒,你莫忘記她是呂嘉之妹。”
“她人雖姓呂,但心同兒相連。最近莫過夫妻,兒確信她不會謀害兒臣。”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眼下是非常時期,對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她和呂嘉畢竟是兄妹,難說不會在關鍵時刻變卦。”
趙興不敢拗違:“兒臣謹遵母後懿旨。”
呂嘉在與淑妃鬼混一時之後,抽身離開到了王宮大門。一眼望見黃門侍郎鄭進,緊走幾步未到近前先打招呼:“鄭大人,難得一見啊。”
“哦,是相爺。”鄭進迎過來,“正有事情要稟報呢。”
兩人一同走到角落裏,呂嘉低聲問:“鄭大人,請道其詳。”
“貴府管家適才找來,道是東邊有貴客造訪,請相爺速歸。”
“明白了。”呂嘉從衣袖中取出一顆合浦珍珠,足有山杏大小:“不成敬意,大人笑納。”
“總是接受相爺的饋贈,實在是受之有愧呀。”鄭進的手已是伸過去,“若是不收,又卻之不恭。”
“以後有事還請鄭大人多關照。”
“卑職理當效勞。”
呂嘉回到家中,管家正在相府門前焦急地打轉轉,見到主人,如釋重負:“相爺,你可回來了。”
“客人呢?”
“在客廳。”
“好,我這就去見面。”呂嘉叮囑,“所有來客一律擋駕,就說我不在。”
“小的明白,相爺放心。”
呂嘉步入客廳,但見一人面門而坐。身軀魁梧相貌不凡,儼然皇親貴胄氣概。見到主人呂嘉,仍舊端坐不動。呂嘉心中有幾分不喜,假意帶出笑臉上前:“請問貴客何來?”
“呂相又何必明知故問。”來人的回答是冷峻的。
“如此說,是東越王的使者了。”
“在下餘良,東越王乃家兄。”
“啊,原來是大將軍光臨。”呂嘉明白,這位是東越王胞弟,主掌整個東越國軍事大權。能夠涉險親臨南越,說明對方對這次合作的重視。他上前施禮,“失敬!失敬!”
“呂相過謙了。”餘良還是穩坐釣臺,“家兄言道,呂相與我東越交往頗深,而今需我方助一臂之力,自然是責無旁貸。”
呂嘉心說,你們多年來覬覦我南越國的錦鏽河山,而今有了機會,想趁火打劫,就此吞併南越疆土,這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但是,眼下要借重對方的力量,也好奪取趙興的權力,只得權且爲友了:“萬分感激東越王爺和大將軍伸出援手,這真是危難之中見真情啊!”
“咱們閒言少敘,說吧,呂相有何計劃,要我國怎樣配合?”
“這個,我還不曾完全想好。”呂嘉事到臨頭,又有些猶豫,他想,請神容易送神難。爲了對付趙興可能採取的突然措施,應即引進一萬東越精兵。但是,憑自己的現有力量,不見得就不是趙興的對手。這樣過早引狼入室,東越趁機裏應外和奪佔南越江山該如何是好,所以他又留了一手:“大將軍,可挑選一萬精銳騎兵,在邊界等候,一旦我國內有變,即請馳援。”
“一旦事情急迫,你來不及搬兵,我來不及發兵,豈不誤了大事。”餘良直言不諱,“莫如現在就悄悄引我國人馬進來,就住紮在番禺城外,有個風吹草動,我即率兵增援。”
“萬萬使不得。”呂嘉連聲反對,“一萬人騎,如何能瞞得住,豈不反倒惹出麻煩。”
餘良見狀,也不好再相強:“好吧,就依相爺之言。”
呂嘉爲了籠絡餘良,主動獻殷勤說:“大將軍難得來到南越,且從容寬住幾日,找幾個小妞玩玩,春媚樓的粉女,還是別有情趣的。”
“相爺這般盛情,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德妃的寢宮一如她的爲人,樸素而儉約,沒有一絲奢華。她正在宮中撫弄瑤琴,檀香嫋嫋,琴韻悠悠,她凝神靜氣,完全沉浸在琴音的意境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