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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巧生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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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醒來,隔着木格子窗戶的天光讓他感到一陣眩暈。院子裏傳來“刷刷”的掃地聲。他驚訝地發現,四周土牆上貼滿了整整一圈兒色彩豔麗的大幅電影明星畫像,一張緊挨着一張,有劉曉慶、陳沖、方舒、張瑜,還有張金玲、李秀明等人,個個皓齒明眸,衝他微笑。他這才記起是在爺爺隔壁的二叔家裏。他昨天喝得太多,已經不記得是怎麼來到這屋裏的了。屋裏沒有生火。繼仁平時住在山上果園裏,有時回來就在明全老人那邊喫飯。建工哈着冷氣穿衣服,牆上那一雙雙直視着他的熱辣辣的目光,讓他感到難爲情。

回到爺爺家的院子裏。東邊隔着一道土坯牆,那邊還有一個獨院。他打開柵欄門進去,院子中央長着些蒙着白霜的瑟縮的菠菜,牆根下斜豎着些乾枯的秫秸。透過留着些殘餘的茅頭紙的木格窗子,看見裏間有一個糧囤和幾件蒙着灰塵的農具傢什,牆角上張結着許多蜘蛛網。外間的門框上沒上門板,盛滿屋子的一堆木料上面,是一口豬血紅的笨重的棺材。爺爺笑着說,這是給他自己留着用的。建工心裏感到震驚。他並不避諱死亡,並且似乎還因爲自己有這樣一口棺材而感到些自豪呢。“這兩間是你三叔或你四叔的,你爸爸退休回來以後,就住我那三間——我還能活幾天?嘻嘻嘻……”

喫過早飯,繼仁穿上黃軍大衣帶上手電筒又上了山。

沒過一會兒,巧生來請建工到她家去。明全老人說她胖了,長得更俊了。她說博山大叔大嬸待她很好。他馬下臉,瞅她一眼說:“這還不應該?他要是待你不好,我不讓他。”說完又“吧嗒”起他的長煙袋來。她湊近明全老人大聲說:“讓二兄弟到俺家去玩,你捨得嗎?”

“好!好!怎麼不捨得?二嫚真會說話。”說完嘻嘻笑起來。

圓圓的太陽透過薄雲,大片墨綠的麥地上罩着些霧濛濛的殘霜。對面的地平線上半露着幾間模糊低矮的土黃色矮屋。建工回頭望了一眼走出來的村子,問這些房屋怎麼會這麼整齊,她說,前些年公社擴建水庫時,統一建造了這個村子,移民搬遷到了這裏。“原來咱兩家都住在水庫那邊,俺家跟三爺爺一家是前後院,後來三爺爺一家搬到這裏來住,俺家去了小灣村。那時候我還不記事。”

“哦,也就是說,我父親到煤礦上之前,是住在水庫那邊的村子裏啊。”

想到昨天才明白自己跟巧生的關係,他心裏湧動着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親情感:“我原來一直不知道,咱們之間的關係竟然還這麼近呢。”

她微笑着說:“這也可以理解,相隔這麼遠,原來兩家都沒有來往,你又沒回來過。”她把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裏。她還是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早晨的清冷讓她白淨的面龐更加紅潤,

“煤礦上有這邊咱們同姓的人,小時候見到他們,父母就讓我叫他們爺爺或者老爺爺什麼的,我知道那隻是因爲同姓輩分不同,所以,你在我家裏稱我父親叫大叔,稱我爺爺叫三爺爺,我也不會想到咱們關係有這麼近。”

“你這次回來就知道了。”她說話帶出的白氣隨即在空中消散。

他突然問:“三叔全家這次回來還走嗎?”

“不知道。他們在東北那邊的房子還沒賣掉,傢俱都沒有帶回來。聽說他們的戶口一直還在這邊,隊裏要把地承包給個人,可能是回來先看看這邊情況。”

“哦,是這樣……昨晚上三叔又想起了他那個死去的孩子,很傷心。”

“聽大人說,他那個孩子是被狼喫掉的。當時天大黑了,三叔跟三嬸都在外面幹活兒,都以爲對方已經回家了。兩個孩子在院子裏玩,狼從柵欄的空隙裏鑽進去,把他那個大的叼走了。他們在山林裏找了一宿,只撿回家一頂帽子。確實很慘!”

“我還聽說過,三叔第一次上東北,順路去我家的時候,還跟着一個女孩呢。”

“不是這個三嬸嗎?”

“不是。聽我母親講,那個女孩是這邊鄰村的,兩人是小學時候的同學,很要好,但是女孩家裏嫌三叔窮,兩人就商量一起去東北。兩人剛到我家的時候,三叔說那女孩是他在火車上認識的,也是要上東北去投靠親戚。兩人一起到礦上去玩,還進城到照相館裏去照像。一個禮拜以後,兩人從我家返回到魯中車站要一起上東北去,可那個女孩突然又反悔了,哭着要回家。三叔只好給她買上回來的車票,送她上了火車,然後一個人又回到我家,把事情的前後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了。當時三叔一邊講一邊哭,他也哭,我父親也哭。可能是三叔感到委屈吧?”

“那是肯定的。三叔也挺不容易的。”

建工又笑着提到今天早上他在二叔家屋裏看到的那些電影明星畫像。她說:“這些年大叔他們幾個都在外面,二叔一直在家裏照顧着老人。他一個人過日子,非常孤獨,就是缺少一個一塊過日子的女人。”

說話間來到了村頭。巧生說她姐姐放假了,也在家裏。建工問她姐幹什麼工作,她說是在公社的花邊站上當站長。

路邊有兩個老女人揣着手,站在屋山頭的牆根下面,瞪大雙眼,毫無遮蔽地盯着他看,一直盯到兩人拐彎進了衚衕。他渾身感到很不自在。

跨進院門口的擋板,巧生的母親和姐妹們拘謹而熱情地從屋裏迎出來,巧生靦腆地一一給他做了介紹。巧生的母親身材瘦小,一眼就能看出是個開朗利落的女人。她見建工很喫力地坐到炕上,趕忙爬上去,拉下一牀摺疊的褥子,讓他坐到上面。她說老家裏風俗習慣跟城裏不同,有關照不周的地方讓他多多擔待,又說,巧生這幾年住在他家,添了許多麻煩。建工說:“倒是巧生這幾年對我家裏幫助很大,承擔了很多家務,每天下班一回到家,沒有不幹的活兒,母親還經常誇她呢!”巧生的母親接着說:“她是晚輩還不應該嗎?別的她還能幹得了什麼!每次回來她都說大叔大嬸待她怎麼好怎麼好,我們全家人都非常感激。以後等我身體好點了,一定抽空去博山看望大兄弟和大弟妹!”她又問到建工家的每一個成員,誇吧他們個個都是那麼出色。她說話時極力壓抑住咳嗽。後來,她從桌子上拿起一個小瓶子,倒出一粒白藥片放進嘴裏吞了下去。

巧欣不時給他添茶。她個頭比巧生稍矮,但前額突出飽滿,眼睛深邃而堅韌。她說話不多,很多時候好像在認真地思考着什麼。她問他所學的專業和將來可能從事的工作。

繼禮趕集回來,巧欣母女忙着去做菜。繼禮興奮地講起當年跟建工的父親在一起勞動玩耍的情景。上菜後,繼禮開始帶酒,建工想起昨天三叔提到在東北跟他一起大碗喝酒的事,問他什麼時候去過東北。

巧生的母親端着菜進來說,是**年全家去的。

繼禮又帶下一個酒,催建工夾菜。他說,大躍進時期公社大辦食堂,糧食爛在地裏沒人收,六零年又鬧自然災害。“那個時候,一到春天,許多老人熬不過去,村裏幾乎每天都死人。提着瓦罐去村頭土地廟澆湯的人還得排隊呢!**年生活也還是不好,一個人一畝來地,就是光種地瓜也不夠喫的。到年底分紅一結算,哈哈,反倒還欠隊裏的錢。過去就常聽老人們掛在口頭上有這麼一句話,叫‘老不去南,少不進京,逼上樑山下關東。”當時你大爺爺家的老大繼誠在東北那邊,混得還算不賴,我們一家就投奔他去了。去了以後呢,一個人能分到**畝地,另外,自己又開出五六畝荒地來。哈,那黑土地,你就是插上一根木樁子,都能發芽長成樹呢!糧食一多,就不愁養不起個豬啊雞啊什麼的了,想喫個雞蛋了,到柴火垛裏隨便那麼一翻騰,雞蛋就會自己滾出來。反正,誰家也不計較雞蛋是誰家的雞下的,下到誰家的柴火垛裏就算是誰家的。”

“那後來怎麼又回來了?”

巧生的母親說:“兩年以後,巧生她奶奶病重,這邊先是去信,接着又發電報,你大伯在這個家裏排行老大,下面兩個妹妹,又沒有兄弟,不回來能成?回來才過了一個月,老人就去世了。臨死的時候,躺在牀上就想喫上一口那種叫桃酥的點心,可家裏又沒有糧票,就趕緊去隊裏開了個介紹信,纔買了點糧票,又拿着兩票去買點心。嗨,還沒等大姑娘買回點心來呢,人也就嚥氣了。後來,我們跟巧生她爺爺商量一塊回東北,可是他死活不肯走。你大伯說,那邊樹多,就是死上一棵樹,怎麼還做不了一口棺材?巧生她爺爺說,我就是死也不能死在外面啊,等我死了以後,隨便你們去哪兒!,他不去,我們也去不成。幾年以後,她爺爺去世了,六十塊錢買了一口棺材,拉了幾年的饑荒。這樣,上東北的事慢慢就放下了。”

巧生端着菜進來,放下後又給建工倒茶。繼禮笑着說:“巧生剛下了學那會兒,到隊裏出工,家裏連個攫頭都不夠用的。那會兒就想讓她到你家去,找點活兒幹。俗話說‘有親有顧,無親不顧。’到外面去找點臨時工幹,總比在家裏掙那幾個工分要強啊。不過,這幾年給你家添了很大麻煩,心裏也是很過意不去。”說到這裏,一定要讓建工代表他的父母接受敬酒。他把杯子都長滿,自己先一口乾了。建工剛喝下兩個,巧欣母女倆又先後敬酒。不知不覺地建工感到支架不住了,眼前的一切都晃動和模糊起來。

一家人都聚在炕上說笑,見建工醒了過來。巧欣重新把溼毛巾用涼水浸了,又敷到他的前額上。他感到一陣陣頭暈,身上發燙,但看到窗外已經是一片漆黑,就要起來回下窪,大家都不讓他走,勸他一定要住下,巧生說,剛纔她已經去過下窪了,三爺爺答應讓他留下住幾天。建工爲第一次來這家裏喝成這樣而感到慚愧。大家都不以爲然地說,本來就是在自己家裏,幹嘛還這樣客套。建工說,這次要是不回老家來,還真的不知道都是自己家的人呢,想來也真是荒唐。大家也都爲之唏噓感慨起來。在東北出生的四姑娘說,每年大年初一一大早,家族的人全都到三爺爺家去供家譜、磕頭,場面可熱鬧啦。三姑娘接着說,她曾經在三爺爺家見過一套線裝的家譜書,上面都有自己家這些人的名字。後來,巧生姐妹們陪着建工到西屋去說話。彼此親情融融,恨不得一個晚上把這麼多年來流失的親情全都彌補回來。

喫早飯的時候,巧生的母親歉疚地說,他們全家人早就盼他回來看看了,可鄉下不比城裏,拿不出像樣的飯菜來招待他,讓他擔待一些。又問他喜歡喫什麼,好讓巧欣去買。巧欣說,想喫的這裏也都能買得到。建工說都是自己家的人,甭客氣。又笑着說:“你們喫什麼我就喫什麼,要不然,回去以後家鄉飯想喫還喫不到了呢!”

大家都笑了。巧欣說:“想喫家鄉飯好說嘛,以後經常回來就是啦!”

大家感到建工一點城裏人的架子都沒有,打心眼兒裏喜歡。巧生的母親又說:“眼下這裏沒什麼景兒,等你夏天再回來,山上、地裏到處都是綠睜睜的,村頭河裏的水滿滿的,湛清湛清的。”

建工問到附近那個水庫。巧生的母親說,過一會兒讓巧欣帶他去看看。巧生接着到鄰居家去給他借自行車去了。

向西過了一個村莊,又向北,老遠就聞到潮潤的水汽撲面而來。後來,兩人把車子停放到高高的臺階下面,登上了寬闊的堤壩。淺灰色的陰雲之間露出些藍天的罅隙。向東望去,明晃晃顫巍巍的水面極力向遠處伸展,一隻渺小的木舟像是停在上面一動不動。建工在微風中興奮地疾步前行,全身心就像飄了起來。“哈,太壯觀啦!”他回頭朝落在後面的巧欣大聲喊道。

巧欣指着東北方向說,他們兩家原來的村子就在剛好被水淹沒的地方。

她講起了擴建水庫時的親身所見:“……全公社的人都來參加“會戰”,農民、部隊戰士、公社機關人員,還有學校師生,連續幹了好幾個冬天。抬土的抬土,拉車的拉車,砌石的砌石。中國缺什麼也不缺人,哈,真是人山人海,就像一窩一窩的螞蟻,到處彩旗飄飄,喇叭聲聲……”她的眼睛裏熠熠生輝,宛如又回到了那個戰天鬥地人定勝天的火紅的年代。建工說,他從紀錄片中看到過類似的情景。

“爲了保證按時完工,上面一聲令下,咱們村裏所有的房屋,一天之內全都推倒了,當時正值數九寒天,各家各戶,男女老少,都住在了工地上。”

走下臺階,來到堤壩後面。眼前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壕溝,兩邊陡峭的赭紅色懸崖遙遙相對。她感到一陣眩暈,把身子抽了回來。他問懸崖上那許多小孔是怎麼來的。她說:“那是當年修水庫時搭架子留下來的。這條溝原來只有現在一半的寬度,全憑人工開和用炸藥炸出來的。你家咱二叔就是在那邊懸崖上排啞炮的時候,右胳膊給炸掉了。他那時在共青團隊裏,是勞動積極分子,現在身體不行了,這些年隊裏一直照顧他,讓他在山上看林子。”

“聽二叔說,春節以後,山林要承包給個人了。——像他這種情況,沒有工傷補貼什麼的嗎?”

“哈,農民還有補貼嗎?攤到誰身上誰倒黴就是了。當年在這裏築壩開石死了好幾個人呢,二叔能活下來就算是命大啦!”

建工突然想起了什麼,說:“我們同學對家庭聯產承包制有爭議。你怎麼看?”

“你說是承包責任制嗎?我覺得,承包有它的好處,比如說沒有偷懶耍滑的了,反正,多打的糧食是歸你個人的,村幹部管理也省勁了。還有,就是農民必原來自由了。”

“那這樣的話,巧生如果回來會怎樣?會不會比在外面幹更劃算呢?”

“她回來除了種地還能做什麼呢?這邊沒有什麼副業和企業,承包以前隊裏沒有她的口糧,承包後,她分得的田地由我們幫着管理,這樣,她現在在外面幹着,倒是更劃算。”

“哦,是這樣……”

“前些年,上邊有政策,限制農民外流,這種人有個名稱叫‘盲流'。”

“盲流?那上東北去的人也都算是盲流嗎?”

她苦笑着說:“說得難聽一點,也算是盲流吧。盲流,就是指那些進城的農民。這些人沒有城鎮戶口,雖然在城裏打工,但不是國家正式工人,就像巧生這樣的人。”

“我似乎聽說過這個詞兒,不過,在我印象中,稱爲‘盲流’的人,都是一些不正乾的人啊!可像巧生這樣的人,怎麼能算是盲流呢?”建工看她一眼,隨即又把眼光移開。他注意到,她的眼睛裏閃動着晶瑩的光點,那裏面藏着無奈和難堪,甚至還有一種自憐的成分。

“那時候農村人連飯都喫不飽,不外出又有什麼辦法?一些貧困嚴重的地區,還都專門設立了勸阻站,城裏還有收容所。跑出去的這些人被認爲是危害社會治安,影響農業生產。你想,農村人口多土地少,幹上一年,除去上交部分,口糧都不夠喫的,遇到旱澇災害,就更不用提啦。他們當然不如進城去打工合算呀!他們也是實屬無奈。其實,他們到城裏去打工,生活也不穩定。”

“巧生的戶口不好轉嗎?”

“我也曾經幫她打聽過,不可能的事。這些年,國家對戶籍管理一直非常嚴格。據說,有一種情況可以遷,比如說,城裏有這樣一個人,沒有妻子兒女,身邊需要有個將來爲他養老的親戚,而這個親戚如果家是農村的,就可以落到他的城鎮戶口上了。——哈!有幾個人能有這樣的城裏親戚?”

建工也被她說笑了。她後來又說:“家庭聯產承包制好倒是好,不過有些事我還是感到困惑,你眼界比我開闊,知道的比我多,我也正想向你請教。”她的前額飽滿漂亮,眼光犀利、深邃,微風吹散的幾縷細發在飄動着,“一,爲什麼有的人一定要自私自利,不顧大局呢?如果少了這種人,那社會主義不是發展得更順利嗎?哈,你看,我這人很單純是嗎?二,人民公社搞了這麼多年,難道說就全錯了嗎?農民勒緊褲腰帶辛辛苦苦支援國家工業建設,不都是在人民公社這個大前提下乾的嗎?”她眉頭緊皺,兩手向外張開。

他一時被問住,但又覺得自己必須立即回答她,就說:“就說第一個問題吧……當人們一直都在滿懷信心地付出,而又總看不到個人生活改變的時候,那誰還願意繼續付出呢?其實,承包制度沒有把公與私截然對立起來,也不否認自私的合理性,而是兼顧了個人、集體和國家利益。比如說,農民個人同樣都是爲國家做貢獻,爲什麼就不可以同時得到更多的好處呢?我們過去大概是習慣於用非此即彼的一點論的方法看待問題,似乎只能講奉獻,而不能講個人利益。中國有八億農民,他們好不起來,空談讓國家好起來,這有多大的意義呢?”他爲自己這種從未有過的想法脫口而出而感到驚詫。

她低頭認真思考着:“哦……你說的,或許有道理。我這人就是太單純了。那你說第二個問題呢?”

“這個嘛……”

“還有,也就是第三個問題,承包確實帶來了糧食多收,可一個人只有一畝來地,多餘的糧食又能賣幾個錢呢?光靠種地,農民永遠都不會富起來。”

“農民有了自由,可以搞多種經營,辦企業啊!”

“如果大家都去種植果樹的話,那果農還能掙錢嗎?辦企業,得需要資源、需要有錢來投資,還需要技術,這些從哪裏來呢?就說我們花邊站吧,個人農閒的時候在家裏編織,也就只收入個十元八元。可如果有錢的話,就可以用機器生產地毯,進行大量出口。可是,這些想法都不現實,想也無濟於事。”

兩人來到了堤壩南頭,上面是長長的土丘。她說花邊站就在山坡後面的鄉政府所在地。

他說:“像如發達國家,農業技術和機械化程度水平高,一戶人家可以管理幾百畝甚至上千畝土地。那時更多的農民就可以當工人了。”

“哈哈,下去一百年能實現嗎?”

“我堅信,那是早晚的事。”

“那可真是太渺茫啦!那個時候,你和我都在哪裏呢?你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他自嘲地笑了。

“農民,永遠都是農民。就拿我們村上來說吧,村辦學校的設施和教師工資、整修路面,都要從提留裏面出錢。還要上繳各種名堂的稅。這些且先不說,農民沒有醫療保障、沒有養老金,家裏沒有男孩的,還要爲將來養老擔憂。另外,還要蓋房子呢?哪一樣不需要錢?”繼而她又笑了:“我們跟你們工人沒法相比。人不能不講命,你命好,一下生就是在優越的工人家庭裏。你應該感到幸運。”她看着他笑了。

他一時記不得在哪裏聽說過這樣的話了。不知怎麼的,一想到出生,他心裏就會有一種生理上的不快。

她突然問:“你信命嗎?”

“我沒想過,信命,應該屬於唯心主義吧?”

“不過,我信命。我敢說,你即便現在不信,將來也一定信。”

天色比剛纔暗淡了。她的臉就像天上的冬雲一樣陰沉下來。

“是嗎?或許吧……”

“我敢跟你打賭。”她盯着他,低沉而自信地說。

“不過,我不信這個世界上有神靈。”他似乎看到一個神祕而支配自己的東西隱藏在某一個角落裏,但又不知道那究竟是一個什麼東西。

“我不認爲,信命就是唯心主義。”

兩人走上臺階,又來到壩堤的高處,水面上泛着粼粼白光,一直延伸到天邊。

聽說建工喜歡喫米飯,巧生的母親就讓四姑娘去磨房兌換些大米,順便磨點小米麪。恰好巧生去鄰居家送自行車回來,四姑娘不滿地看她一眼,別過臉朝屋裏走去。巧生笑了笑,就去豬欄跟前的牆根下推小鐵車,巧欣扛着一袋玉米出來放到上面。建工跟出來要跟巧生一塊去。母女三人極力阻攔,但他還是堅持把小鐵車搶了過去。來到村北頭的磨坊裏排上號,兩人又來到院子裏說話。她問去水庫玩的怎樣,他說巧欣是個善於思考的人,跟她很談得來。巧生說,她從在學校裏就當幹部,是那種追求上進的人。

“不過,她年齡不大,但卻信命。”他不解地說。

她說,她姐姐這幾年不大順。他問是不是個人感情問題。她剛要說什麼,那個戴着口罩滿身粉塵的女人出現在門口,在隆隆的機器噪音中大聲喊她,她轉身跑了進去。

晚飯後突然停電了,屋裏頓時一片黑暗。巧欣笑着說,這裏停電是很正常的事,每過幾天如果不停電反倒覺得不習慣。她點上油燈,約建工一起去西屋說話。巧生隨後把茶具端進來。建工想到白天巧生說她不順的話,就好奇地問起她的經歷來。巧生放下門簾出去了。她坐到靠門口一邊的炕上,斟上茶,沉吟片刻,就說了起來。

“我這人怎麼說呢?就是太單純,太幼稚了。我從小就覺得,熱愛集體,克己奉公,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對上級和廣播裏的宣傳,我從來都不懷疑,對各種會議和學習活動中所講的那些道理,我從來不認爲有半點兒虛假,我照着那樣去做,也覺得別人也都應該去那樣做。發展農業就是支援社會主義建設,國家發展了個人自然也就有了——這個道理還會有什麼問題嗎?”

桌上的油燈靜靜地搖曳着。她的身影映在身後的牆上,隨她的動作誇大而變形地晃動着。她幽深的眼睛裏現出一種抑鬱的東西,而又不失清澈。她述說的時候一直在看着建工,但更內視着過去的那個自己。她帶領“鐵姑娘隊”搶種、搶收、修水渠,她們“鐵姑娘隊”跟男勞力幹同樣的活兒,後來成了全縣的典型。縣裏的負責人和各公社各村的領導紛紛前來向她們學習。不久,她被選拔爲縣裏的“基本路線教育工作隊”成員,一年以後,工作任務尚未結束,她又被確定爲“三不脫離幹部”的培養對象。公社裏一共確定了三個人選,正常情況下,一年期滿她就可以轉爲正式國家幹部了。

“那時候,我非常單純。一切看起來,我也並沒有什麼不順利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你工作非常出色。”

“像我這種情況,無論在誰看來,都認爲已成定局,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罷了。但我只有一個信念,只想一門心思幹好工作。我到各公社進行調查研究和學習,指導基層工作。很快一年就過去了,填表、體檢。不久,那兩名轉正了,可是我沒接到通知。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縣委組織部找我談話了,說我因爲得過腿風溼病,體檢沒有通過。雖然他們對我的工作給予了充分肯定,但失落是自然的。我順路去公社找到跟我一直挺要好的一位組織委員,把這事告訴了他。他也是咱這個村的,他說事先他已經耳有所聞,就安慰我,還爲我抱不平。我聽他說話支支吾吾的,感到他好像對我隱瞞了什麼,就一再追問。他這才把實情告訴了我,原來是我們村的支部書記把我給頂了,是支部書記的外甥、我們公社的書記給幫他找了上面的人。我當時非常驚訝,那個支部書記並不是培養對象中的三人之一啊!那位組織委員說,其實公社書記早就答應過要給他這個舅舅轉幹了,但聽說從下一年起,國家要取消這種幹部推薦形式,所以就硬把我給頂下來了。”

“也就是說,你以後再沒有轉正的機會了?”

她點點頭說:“是這樣的。——組織委員還告訴我,有人竟然私下議論,說我沒轉幹的原因是男女作風問題。我猜到他們所指的,是我的一個男上級,因爲當時我倆經常在一起商量工作。原來所謂的事實真相,靠的僅僅是一張嘴巴。我竟然在別人眼裏完全成了另外一類人。如果沒有這件事發生,我也不會認識到:我們人類善於歸類的邏輯思維方式是多麼可怕!可怕之處就在於這種推理看似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可是,可能的事情跟事實真相之間可以劃等號嗎?……我感到無話可說,我被徹底擊垮了。當時我腦子裏一片混亂,一片恍惚,羞辱、委屈、幽憤、無助……那種錯綜複雜的感覺簡直難以言說。當我聽到那個“合情合理”的謠言之後,就什麼人都不想見了,連自己的家人都感到難以面對。那天我走出機關大院,一個人去了水庫,在大壩上走來走去,走了很長時間,天黑下來了,都似乎沒有察覺到。大壩後面是幾十米深的溝壑,當時真想……要不是那天晚上那位組織委員到我家去,我爸爸和三姑娘又去找到我的話,可能……那個階段,我就感到好像是——被人強X了的感覺。整整一個月我都沒出門,把自己關在家裏,整天精神恍惚,真像是大病了一場。”

建工在極度壓抑中感到無話可說。他問:“後來呢?”

“哈!後來就去了花邊站,理由就是說我有一定能力。”她似乎覺得這很可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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