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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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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工放假到家不久,巧生下班回來了。趙嬸問她店鋪歇業沒有,什麼時候回膠南。她說明天關門,她後天一早走。建工在小屋裏聽到了,心一動,立刻來到後院說:“是回老家去嗎?我也去吧,我還一次也沒去過呢!”

巧生興奮地說:“那太好啦,咱一塊走吧!”

趙嬸悄聲說:“你去跟你爸爸商量一下。”

巧生見二兄弟猶豫不決,知道他對大叔怵頭,說:“我跟大伯說去!”轉身去了裏屋:“讓俺二兄弟一塊回家吧,他放假了,在家也閒着沒事。”

建工繃緊着心絃回到小屋湊近窗戶,聽到巧生在爲自己據理力爭:“俺三爺爺和三媽媽都盼着他回去呢!他們要是見俺二兄弟回去了,還不知高興成什麼樣呢!他又從來沒回去過,再說,以後參加工作了想回去都不一定有時間……”

接下來他沒聽清父親說的什麼。心提到了嗓子眼兒裏。他又聽巧生說:“只要你答應就行,車票算我的,路費你就甭管了……”

不知父親又說了幾句什麼,就聽見巧生一邊踏着腳步聲往這邊走來,一邊興奮地大聲說:“俺大叔答應了,答應了,後天一早咱就走!當天就能到家了!”她興奮得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嘴角向上翹起,感激地笑着說:“這回我終於可以回老家了,看看老家是什麼樣子!”

“俺三叔和三媽媽見了你,還不高興得掉眼淚啊!”

母親笑着說:“他從小就一直想回老家去看看,你大叔又不答應。”

兩人乘坐公交車來到淄博火車站,打上去膠縣的車票。檢票後隨着旅客通過天橋來到站臺上。巧生站在人羣最前面,不時朝鐵軌的盡頭望去。這是一個晴朗而美好的早晨,她裏面穿着鵝黃色高領絲絨線衣,套着一件潔淨的天藍色旋佈扣褂子,毛茸茸的高領襯着她那白淨透紅的精巧的臉龐,洋溢着熱烈而充滿朝氣的青春氣息。建工感到一種偶然機遇的美妙,爲能跟她一起完成這次行程而暗自慶幸。這是第二次單獨跟她在一起了,第一次是到水壩下面耙草的那一次。

她先擠上車,搶到靠窗的一個座位,建工在隔着走道的斜對面。列車徐徐開動後,她跟對面那個黑臉的高個子青年商量,要他跟建工換個座,他紅着臉友好地答應着,從行李架上取下提包跟建工換了過來。窗外遠處大片的麥田旋轉着,清新明麗的晨光撒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掛着虔誠的微笑。他不時不自覺地看她一眼,——更確切地說,是她那嬌美的面龐把他的眼光吸引過去的——但隨即又把眼光移到別處去,顯出並非着意的樣子。她把兩手搭在桌幾上。她低眉撫弄着手指頭,問他在大學裏跟上高中有什麼不同,都上些什麼課,。他一一告訴她。她低着頭,歆羨地細聽着。她又問班上女同學多不多,喃喃地說:“我很羨慕人家那些上大學的女學生,她們無憂無慮地在學校裏學習,多好哇!”

車廂隨着車輪“咔嚓——咔嚓——”唱歌般的響聲,微微發出有節奏的震動,一路平滑地前行着。建工的內心處於興奮和激動之中,說:“我從小就喜歡看農村題材的小說和電影,農村充滿了戰天鬥地的豪情,充滿了積極向上的朝氣,那時我想,將來我一定要上山下鄉,插隊落戶。”

“哦……不過,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老家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樣。”

“小時候常聽母親說,老家經常發大水,喫的是瓜幹,在我幼小的心靈裏,老家好像從來就沒有太陽,沒有白天,只是一片黑夜。”

“那個時候,老家挺窮的。現在比原來還好些了。”

“小時候,只要老家來人,我就像一隻撒歡的小狗一樣,在他們身邊蹭來蹭去的,我特別喜歡聽他們那濃濃的鄉音,喜歡聞他們身上那種氣味。那次,好像是我爺爺跟我三叔從東北迴來,順路到我家去,臨走的時候,我哭着鬧着,非得要跟着他們走,一直跟到院子外面的三岔路口,眼看着他們走上山坡的那個崖頭,我還在嚎啕大哭呢。”

她微笑着說:“看來你小時候還挺淘氣呢。你對老家的人是什麼看法?就是說,他們在你心裏是什麼印象。”

“不守本分,我覺得。”他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她“哦”了一聲,臉上暗淡下來,稍微動了東身子。他隨即解釋說:“你看,我二姑、三叔,去了東北,我爺爺也去過東北,四叔前幾年也離開了老家。他們好像——都不喜歡呆在家裏。”

隨後,她有一大會兒沒說話,而建工心裏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可一時又不知說些什麼。他既急於想看到老家,又希望讓自己跟她在一起的這段甜蜜美好的時光過得儘可能慢一些。

從膠縣改乘公共客車,下午到了膠南。又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客車纔開出坑坑窪窪破破爛爛的縣城。客車走走停停,不時被路邊上招手的鄉下人叫停。車裏散發着煙燻和土腥混合的氣味,彼此認識的人大聲寒暄着,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他覺得這裏的人是那麼樸實可愛。天光在悄悄地慢慢地收斂。客車在溝壑縱橫、針葉松遍佈的土岡上來下去,拐來拐去。夕陽下,那些似乎永遠也長不高的靜默的松樹似乎染上一種特殊的含義和生命的神祕色彩。不久,客車又在平坦的田野裏蜿蜒行駛。他問,離家還有多遠,她說再過一會兒就到了。遠處不時有低矮的村莊出現,但始終見不到一處廠房和煙囪。這就是父親當年出生和生活過的地方嗎?他凝望着窗外,恍然看到當年那個年青的父親就在此時不遠處的黃昏中一步步走出家鄉,而後來又有了自己。原來,自己生命的由來跟這塊陌生的土地竟然有着緊密而切實的關聯啊!他這樣想着,心靈微微震顫着。他這是第一次想到和追問自己個體生命的由來。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感受消融着他跟父親之間多年來感情上的隔膜。他開始對父親有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新的感受。他還看到,在時間的長河中那一張張與自己有着或近或遠的血緣關係的模糊的面孔,其中有他認識的,不認識的,而更多人是陌生的,並且因爲時間和空間的隔離,不可能也不會跟他們相見和相遇。客車在向前行駛,他的心也越來越加沉重……

巧生請司機在前面那個拐彎處停一下。不一會兒,客車拋下這兩個人遠去了。

離開沙子路,巧生走在前面,肩上挎着一個提包,手裏各提着一個布包,建工上前從她手裏奪過一個來幫她提着。兩人一前一後,沿着仄仄的田間小道朝山坡下走去。遠處屏障般的山的上面,紅雲一點一點暗淡下來。橫穿過一條沙子路,兩人踏着鬆軟的麥地徑直朝前面那個黑黢黢的村子走去。

村頭豎排着許多低矮的平房,走進一條衚衕,巧生在第一個低矮的院門前停下來,讓他先進。屋門口一個駝背的人影在爐竈前燒火,見有人來,直起身子朝這邊看。接着閃爍的火光,建工認出是爺爺,心裏熱乎乎的。巧生上前大聲說:“三爺爺,你看是誰來啦?”

“是巧生嗎?你多咱回來的?”明全老人說,一邊盯着建工。

“俺剛從博山回來,你還認得他是誰嗎?”

“這不是建工?哎呀,是建工回來啦!快進屋,進屋裏!”老人慨嘆着,轉身朝老伴大聲喊着:“是建工!是博山建工回來啦!”

巧生說這是三媽媽。建工上前叫“奶奶”。奶奶嘴裏嗚哩哇啦說着什麼。

裏屋黢黑。奶奶踩着矮凳,把白熾燈擰到吊着的線頭的燈座上。爺爺拉了一下牆上的線,屋裏發出暗淡的光。奶奶顫微微地把她那三寸金蓮小落到地上。藉着燈光,建工看見奶奶蜘蛛網般的臉上掛着兩串晶瑩的淚水,她又說又笑,“嗚嗚啦啦”說着什麼,一個字也聽不清。她像個陀螺一樣出出進進地忙碌起來。他記起母親說過,奶奶是個半啞巴,當年父親離開老家以後,爺爺才娶的她。她前面那個丈夫跟着國民黨部隊去了臺灣一直杳無音信。

巧生走後不久,看山林的老二繼仁回來了,一進院門就找人似的大聲喊着建工的乳名。他滿臉喜氣地甩動着一隻空棉袖進來,放下手電筒爬到炕上,接着就興奮地提起了當年建工帶他爬到矸石山頂上的那件事來。

小灣村有個青年人在村頭河邊搭建起的一個簡易棚裏飼養紫貂,繼禮時常到那裏去轉轉。巧生的姐姐巧欣去找到他,說大叔家的建工回來了,他就徑直去了下窪三叔明全家。

事有湊巧,幾天前老三繼義一家剛從東北迴來,住在他嶽父那邊。接到建工回來的口信,他立刻就帶着老婆孩子過來了。一進門就笑着說:“聽說建華到家了,剛好在喫飯,撂下飯碗就過來啦!”

建工對三叔記憶已經很模糊,但憑着在自己家裏那張二寸黑白的結婚照,一眼就能認出來。三叔長得酷似父親,也是矮個,方臉,兩排潔白的牙齒。

他向三嬸問好。三嬸面無表情,用審視的眼光打量着他,喉嚨裏像有一隻老貓在睡覺,發出低沉的“呼嚕呼嚕”聲。背上的小男孩踢騰着把腳落到炕上跑跳起來,她就出去跟老人一起做飯去了。小男孩一點兒都不怕生人。

繼禮感慨地說:“第一次到你家那年,還是個半大孩子,一眨眼的工夫,已經是一名大學生啦!咱這一大家子,你還是第一個大學生呢,按照從前的說法就是個狀元啊!呵呵……”

明全老人抖動着肩膀““嘻嘻嘻”笑個不停,繼仁也應和着。建工聽巧生的父親左一個“咱家”右一個“咱家”,懵懂地看着三叔。繼義笑道:“可不就是‘咱家’嘛!”他來回指着明全老人和繼禮說:“你爺爺跟巧生她父親是親兄弟,這你不知道?”

“哦,是這麼回事呀!”他驚訝地瞪大眼睛,在繼禮和爺爺之間來回看着。

爺爺問:“你爸爸沒跟你提到過?”

他極力回想着,搖搖頭說:“沒有啊!我一直模模糊糊地覺得,巧生家跟爺爺可能是鄰居關係,或者應該是什麼親戚,不過,沒想到關係竟然這麼近啊!”

繼義拍着大腿說:“嗨,這種事情你爸爸不跟你講嗎?你大爺爺叫趙明德,60年自然災害時候,跟着他大兒子上了東北,你二爺爺叫照明啓,就是巧生她親爺爺,你這個爺爺趙明全是老三,這些你都不知道嗎?”

他迷茫地說:“大爺爺和二爺爺我怎麼好像沒聽說過呀!”

繼仁說:“你可能是忘了吧?巧生在你家都好幾年了,你爸爸肯定跟你提起過。”

明全老人說家譜書上都有。

繼義對大哥衝孩子嚴厲和建工兄弟懼怕大哥這一點早就有所耳聞,就說:“大哥沒跟他提到,這有可能。”又拍手咧嘴地責怪大哥不該不告訴建工。

繼禮笑着說,這麼多年建工沒回來過,家裏的事不知道也是在所難免。

他笑道:“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嗎?”大家哈哈大笑起來,無不感慨建工一家這麼多年都沒回來過。

上菜後,繼義到外間去拿進來一瓶東北純糧酒,說是從東北帶回來兩瓶,昨天跟繼禮他們幾個人在喝酒時,這一瓶沒捨得打開。繼禮接過去,連連稱讚這酒好喝,又提到當年在東北時跟他一起大碗喝酒的情景。他用筷子啓開瓶蓋,把炕桌上的杯子都長滿,繼義像個凱旋的戰士,把袖子捋起,提議爲建工的到來把第一個酒都一口乾了。建工的到來,讓他一下子打開了記憶的閘門,他講起了當年到大哥家去的事。

“……那時我剛下了學,身無分文,怎麼辦?車快要進站的時候,我鑽過鐵絲網,混進站臺上等車的旅客裏面——天黑,沒人看見,後來上了火車。快到站了,他媽的碰到乘務員一個個挨着查票,一個車廂接着一個車廂查,從這頭往那頭趕,就連廁所也不放過。這麼趕、趕、趕,我就往後面退、退、退。後來,對面又過來兩個查票,把我夾到了中間。這可怎麼辦?心想,乾脆跳車!我跳車,看他還怎麼查我!我就打開車窗,趴着身子,先把腿伸出去——跟前的人一個勁地勸我上來,說不行,太危險啦,鬧不好要出人命啊!這個時候車一個勁地向前竄,風‘呼呼’地颳着,又是黑夜——我也顧不得這些了,兩手一鬆,兩腿向後一蹬,跳了下去——嗨,也幸虧沒撞到什麼東西上面。不過,胳膊還是摔斷了。到了大哥家,大哥先帶我去礦上保健站拍了片子,胳膊還打石膏。現在想想,真有些後怕!”

“你那次上東北了嗎?”建工問他。

“我在你家呆了兩個來月,商養好了,本來想留在煤礦上當工人,你媽媽也找到礦上領導給我問好了,你爸爸高低不讓,說下井會死人的。我就回家來了。當初要不是你爸爸擋着,我也跟你爸爸一樣了,早就成爲一名國家正式工人啦!”他歪起腦袋,咧着嘴巴,兩眼緊盯着建工,顯出一種足以讓他終生遺憾的表情來。

繼仁笑道:“那時候礦上早就不招工了,往回趕還趕不動呢,不是有的工人又被動員回鄉種地了嘛!”

“不,那時還沒有呢。來,咱喝酒!”繼義把手一揮,端起酒杯帶頭幹了下去。

建工問他後來是怎麼上的東北。他繼續說:“從你家回來以後,我跟着你爺爺在隊裏做木工。隊裏活兒少的時候,就給個人家裏打點傢俱,有人眼紅看着生氣,把我給告到鄉里,上面來人組織隊裏開會批判我,說我是“黑包工”。一氣之下,我就上東北找你二姑去了——那次也順路去過你家——從你二姑家又去了黑龍江。兩年以後,你爺爺去東北找到我,讓我跟他一塊回來了。回來的路上,又碰上一幫一色綠的紅衛兵,就像他媽的一窩蝗蟲,一個個手裏提着棍子,‘呼呼隆隆’往車上衝,把車窗玻璃都砸爛了。要不是你爺爺採住我的頭髮,從車門跟前一把把我拽進去,我的頭早就給插爛了!

“回來那年,返銷糧早就取消了——你知道什麼是返銷糧嗎?就是國家賣給缺糧地區的糧食——返銷糧取消了,日子就更難過了。那時交了公糧、忠字糧,每人才剩四十來斤小麥,二三百斤地瓜,一人才分一斤花生油,這就是一年的口糧。我跟你三嬸成家的時候,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我去接你三嬸,身上穿的中山裝還是借來的,結完婚第二天,就脫下來還給人家了。到了秋後,天開始冷了,我給你爸爸寫信,想讓他給我寄一件礦上發的那種小夾襖,呵,一直等到過了年,連封信都沒收到。我這人很固執,可以說是這樣一個人,我不怕窮,就怕別人瞧不起!”接着,他的脖子伸出老長,把胳膊一揮,眼睛要瞪出來的樣子,“我就不信那個邪,東北有的是木頭,怎麼還換不來一件小夾襖?!……所以,過了“破五”,我就一個人又上了東北——那次我沒去你家,我是從海上坐船去的。”

繼禮笑着說:“在那個年代裏,大兄弟雖然是工人,不過,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比咱也好不到哪裏去。來,喝酒吧。”

他把酒乾了,繼續說下去:“走了一多半的路,從家裏帶的一大包玉米乾糧和麻什摻地瓜面蒸的那種餅子就都喫光了。餓得那個難受啊!——建工是個識字的,我跟你說,你要是從《新華字典》裏查查“餓”這個字的意思,能不能查到?能。可是,要是真正理解“餓”這個字的意思,你光看字典上的解釋,不行!你要是不餓上兩天兩夜,就是從《新華字典》裏查出來,白紙黑字,你也還是不理解,什麼叫‘餓’!——身上帶的那點路費,又不敢買喫的,餓得實在沒辦法了,怎麼辦?我就向人家討點喫的,說白了,你三叔成了個乞丐,就是到了、到了那個地步……”說到這裏,他眼圈一紅,險些哽嚥住了。停頓了一會兒,他才說:“……就這樣,後來,到了離中蘇邊境線不遠的一個地方。山下是一個十幾戶人家的村子,村子裏多數人是從山東、山西、河南、河北過去的。半山腰上有一間破舊的空屋子,山的後面是一片樹林。那間屋子沒有門,連一扇窗戶都沒有,就那麼一個窟窿,反正也不知道是他媽的哪一個朝代留下來的。我又沒處去,就住進去了——有那麼一個地方住,心裏還挺高興的。你想象一下吧,零下四五十度,屋裏屋外一樣冷,雪一下,全都擁進屋裏。我到後山上去,找到一個看山林的,遞給人家一支‘小金魚’的香菸,跟人家商量,說想搞點木料打個門窗。那人還不錯,答應了,但是怕他的領導發現了,就幫我放着哨,讓我進去扛上,趕緊離開。我又掏出一支香菸來給了他,他看我很尊重他,還挺高興的樣子。就這樣,天稍微暖和些了,我給你三嬸寫了一封信。你三嬸變賣了家裏值錢的東西,湊了點路費,抱着不到一週歲的孩子就找我去了。一個娘們兒,還抱着孩子,下車後迷了路,天快黑了,就坐在路邊上哭,有好心的人問着路,帶着她娘倆總算是找到了我住的那個地方。村裏人東家一瓢米,西家一瓢面,這個拿個碗來,那個送個盆來,我又向隊裏借給了一點糧食,就這樣住了下來。後來,我們開出了一塊荒地,好歹熬到了秋收,這纔好了起來。再後來,餵了雞,養了豬。我呢,有時候還到個人家裏乾點兒私活兒。村裏人眼紅,說啥的都有,所以,每到逢年過節,我就給村主任和書記送條那種‘小金魚’的香菸,要麼就把他們請到我家裏去喝盅小酒。領導自己家裏要打傢俱求我,我不收他們的錢,他們自然也高看我一眼。這樣,領導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那些說閒話的人給擋過去了。有人找我幹私活兒,我就讓他們去領導同意,哈,領導同意了,我還能趁機多幹個一兩家。白天隊裏活兒多,我就晚上到人家家裏去幹。有一次,有人把我告到了工作隊那裏,主任看看擋不住了,就到我家裏找到我說:‘晚上隊裏開大會,你當着大夥兒的面做個檢查,說個好話兒,不就過去了?’——我覺得也是,人還能讓尿給憋死嗎?不就是說句話的事嗎?說過去的話,接着就在空氣中消失了,我呢,還不是該怎麼幹怎麼幹嘛!”

繼義邊說邊不時看看這個,瞅瞅那個,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時候。繼仁滴酒不沾,背靠牆角盤着雙腿,似聽非聽,有時合上眼皮,就像在打禪。有一陣子建工竟把二叔這個人全然忘記了,就跟眼前沒有這個人一樣。

“那時,我在外幹一天,就已經能掙到兩三塊錢了。一年下來掙了**百,在村裏成了第一號最有錢的人。家裏有了“飛鴿”,有了半導體。別人家有的我有,別人家沒有的,我也有。在給供銷社乾的那段時間,人家還時不時地送給我供應券,肥皁啊白糖啊什麼的,村裏人買不到,我就能買到。”說到這裏,他歪起頭,半舉着菸捲,愜意地品味着那段辛苦而終有所得的日子。他又說:“你三叔掙錢喫飯,憑的是勞動,我這人一不偷,二不搶,給祖宗丟臉的事,我是絕對不幹!就是到了最——苦的時候,我心裏絲毫也沒動過這個念頭!哪怕我有過一次那樣的想法,我就——天打五雷轟!”他把手舉過腦袋指着天說。

繼禮幽幽地說:“可是,話又反過來說,在那個年代裏,就是憑勞動喫飯,政策也不允許啊。政策就是這麼一個東西,今天它說這個東西是白的,那就是白的,明天它又說這個東西是黑的,那就是黑的。”說着笑了起來。建工一個勁地稱是。

繼義從記憶中回到眼前來,精神放鬆了下來,總結似的說:“人,誰都有最難的時候,難到什麼程度呢?看起來怎麼都沒了辦法,怎麼都過不去了——就打個比方說吧,人,就好像是一棵小草,到了秋天,你眼看着它蔫了,乾巴了,枯死了,可是,一到春天,哎,它又長出來了,又開始發芽兒了!建工,你三叔文化程度不高,可我說的是不是這麼個理兒?”他捏起拇指和食指比劃着,好像那棵小草就捏在他手指之間。建工心領神會地笑着,頻頻點頭。

繼義又捲起一支菸,用舌頭把紙邊舔一舔,粘好了,點上,吸了兩口,說:“這麼說吧,我那屋子後面全是一片樹林,就是大白天都有狼出來。到了晚上,成羣結隊,成宿地叫喚,那聲音就像是寡婦在哭,或者家裏死了人一樣,聽得會讓你渾身起雞皮疙瘩!那天,我在人家家裏,想早晚把那份活兒幹完了,好第二天再到另外一家去幹,你三嬸還在地裏,天都黑了,孩子留在家裏……”說到這裏,他眼睛一紅,頓時低下頭去,傷心地用手擦起淚水來。

繼禮趕忙一個勁地勸他:“你這是咋啦?剛說得好好的你又這樣,快別這樣了!侄子回來了,大家在一塊喫個飯,都挺高興的,別再去想那些不痛快的事了……”

繼義的眼淚反而更多了。明全老人默默地下了炕,出去了。繼仁也勸他說,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還是多想想將來的日子。建工那雙黝黑的眼睛裏噙着淚水,壓抑着的心在顫抖。他聽母親說過,當年三嬸從家裏帶去的那個孩子是被狼喫掉的。這事他本來早已忘得沒影兒了,這回才又想了起來。

繼禮說:“這些年你混的還賴?你比俺們幾個都強。這家裏除了你大哥,我看就數你了。現在國家政策變了,個人想幹點什麼就乾點什麼,你有木工這個手藝,不管在哪裏反正也差不了。”

繼義抹乾眼淚,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手一揮說:“唉,不說這些了!我今天是心裏高興,才說多了。侄子回來了,這麼多年沒見了,我能不高興?來,建工,咱爺倆幹一個!”

建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繼義一家和繼禮走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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