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的眼眸 繾綣萬千
姚姨娘去世的那天傍晚,母親突然臥病不起,她執意留在靜寧庵中不肯歸宮。 太醫說母親是痼疾在身,經年累月勤於朝政不善調養,而今氣血不暢,再遇上驚嚇,鬱結在胸。
我起初是高興母親能病一場,她終於能休息了,只是沒想母親竟似要破罐子破摔,病症日益加重。
如今是德佑十年冬,或者應該喚它宣佑三年。 只因她的堅持,四叔纔沒有更替年曆,依舊延續舊曆。 想起父皇曾經說那個女人脾氣不好,原來是真的。
那個女人又在沉默,只我不知道她的憂愁。
她仔細端詳我的時候本就不多,每一次又都摻雜了太多的情緒。 我從不敢吵她,就連現在也是這樣,端了一盒梨花糕卻遲遲不敢推門而入。
她看了我,一定會客客氣氣的說話,客氣到竟有些輸離,她是我的母親,卻彷彿跟我隔了太多。
她一定很累了吧,我也想像隙兒一樣討喜的湊上她的身邊替她揉肩,她總是在深夜批閱奏章,夜夜如此,八叔常說女人家不應該這般賣命,她總是一笑而過,並不太在乎。 我知道她的擔心,景涵還太小,於是天下她要替他撐起來。
對待幾個孩子,她從來都是最疼景睿哥哥,最倚仗禎哥哥,最寵八叔家的隙兒,最喜姐姐,只對景涵最嚴厲,而對我,她只會喚我景璦。 再不會念及其他。
尹哥哥已經是朝中文臣,當年他揹着母親去參加科考,竟是金榜題名,高中榜眼。 殿前受賞,倒是把珠簾後聽政的母親嚇個不輕。 自那以後,母親便放任他在官場上浮沉。
我問過尹哥哥,他地夢想是一畝三分地愜意簡單的日子。 爲什麼還要縱身官道。 尹哥哥只是笑,他說他有想要守護的人。 我知道。 他只是想守護母親。
禎哥哥是驍勇善戰,是我朝的護國將軍,也因他在邊疆夜以繼日的盡忠職守,母親才得以安睡朝陽殿。
“是誰在外面?”屋內的人輕輕咳了,問道。
我方現出半個身子,有些緊張,下意識道。 “母後,兒子來給您探病。 ”
她愣了愣,眼神中的情緒竟是百轉千回,就在我篤定她不會讓我x近準備回身之時,方聽她輕柔了聲音,淡淡喚道,“過來,讓母親看看你。 ”
我腳下竟然邁不動了。 掙扎了好久才踉踉蹌蹌走了上去,臨着她站着。 五伯母也在,她正臨着母親坐着,看着我走來也是滿臉詫異。
母親掩了倦意,竟是笑道,“坐着說話吧。 小語你看他,都這麼高了,我看着都要覺得累了。 ”
五伯母忙遞過來一個檀木圓凳,“可不是嘛,景璦是比年前高了不少。 ”
我忙臨着牀榻邊地圓凳坐下,緊張的滿臉都是汗。
“你很怕我嗎?”她笑得淡淡地,“怎麼嚇得滿臉是汗?!”
我抬了頭,還來不及對上她的目光,就被流觴姑姑擋了過來,流觴姑姑端了藥。 湯藥是熱的。 泛着熱氣,被五伯母接到手上。 輕輕舀了舀,遞過來。
“從今天開始……我不喝湯藥了,每天都喝,也不見得藥效。 ”母親擺擺手,不肯接過。
五伯母無奈的嘆了口氣,讓流觴把藥端走,輕輕扶了母親起身,恍惚間突然落了淚。 母親笑笑,一手擦着她的淚,偏頭看着我,突然道:“你帶了什麼來?”
“梨花糕。 ”我怯怯道,一手遞了膳食盤。
她看了看梨花糕又看了看我,扯出一絲笑意,“我能嚐嚐嗎?”她笑得如此客氣,客氣到我滿身的汗都冷了。
“兒子就是給母親帶的。 ”
她點了點頭,捏起一小塊含在口中,倒是五伯母有些擔心,忍不住道,“你忌甜膩。 ”
“沒關係。 ”她不介意地擺擺手,“只是嚐嚐,畢竟是孩子的心意。 ”
她最後一句話似一股暖流直入我肺腑,我怔了怔,竟恍然失態落了淚在腮邊。 先是五伯母發覺了,她看我的眼神從來都有一種心疼,無謂的疼惜。 就像現在,她一邊心疼我,一邊示意我不要失態。 我馬上拉出袖子要拭淚,卻反被牀上的人拉住袖子。
她拉着我的袖子,伸出另一隻手落在我腮邊掃去那兩滴淚,她的手真冷。 她顫抖着收了手,輕輕吮在脣邊,竟笑得輕柔,“呵,真苦。 ”
我好半天回不了神,機械道:“母後的身子還好嗎?”
她點點頭,也問,“皇上還好嗎?”
“好,只是朝上太忙了,他得不出閒空。 只得磨我來給您傳信,說他盼着您回宮,好些摺子都不懂得要怎麼回,想問四伯又着實怕被訓。 您是不知道,四伯地嚴厲倒是比您還甚呢。 ”
她本是笑着點點頭,卻突然嗆了口氣猛然咳了咳,我看着羅帕上漸漸現出的隱隱血色,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她卻不怎麼在意,只掩飾着不讓我看清,波瀾不驚叫流觴換了去。
我忍不住皺眉握上她冰涼的手,“母後,您真的沒事嗎?”
她看了我握上她的手微微一顫,勉強一笑,輕輕緊了我的手:“你睿哥哥身體還好嗎?”
“倒是發熱了幾日。 ”
“有沒有叫太醫看?”
她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流觴姑姑親自送我出靜寧庵,我回身望着牀榻,榻上地人衝我微微一笑,“璦兒,謝謝你的梨花糕。 ”
依舊是這般客氣,我卻因那兩個字眼前氤氳一片,若不是流觴姑姑喚了又喚,我險些邁不出那日的門檻。 一路上竟是恍恍惚惚,只聽流觴姑姑滿是不解的聲音,“奇怪了,主子從不肯梨花糕的,今兒是怎麼了?”
那夜,我躲在自己的寢殿痛哭流涕,哭斷了十三年的委屈辛酸。 我終於知道,自己有多渴望那份眷顧,渴望那個字眼。
她一個眼神,就讓我咀嚼了多年。 一個字眼,竟是抵過世間的千言萬語。
多年後,我還是無法忘懷當日她目送我的深情,那目光從眼眸間漫出穿梭在無數的夢境之中,流光溢彩,繾綣萬千。
她不是別人,是生我養我地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