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朝傾倒玉山前
我淡定地坐在鏡前梳妝,蕭昶靜靜的佇立在我身後,鏡中的他甚是陰鬱。
“我去請旨……陪你同道。 ”他輕聲說。
“呆瓜,太後不在朝中,這是多好的機會。 陸修那邊還在等着你的接應,我們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我輕輕的笑了,“你怎麼能自毀前程呢……我是怎麼教你的?!優柔寡斷****之仁,怎麼能當好一國之君。 你竟是連我兒子都不如呢。 ”
“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 既然跟你一起做了決定,這條不歸路,我不會看着你一個人走下去。 ”他竟執意起來。
“我們當中,只要有一個人贏了,就沒有輸。 ”
“我們遼人的禍患,你不需要……”
“不。 ”我笑了,“這是容家種下的孽緣,是納蘭,容家,陸氏,三家的恩怨,本該與你無關。 而我不僅僅是納蘭家容家的子孫,也是陸家的子媳,我的骨肉流着這三家的血……這仇恨延續下去,只會揹負在孩子的肩上,所以……必須從這一代了結。 ”
“皇後孃娘……”
“我叫容昭質。 ”我埋頭摩挲了腰間的玉玲當,夜色中綻放出玄異的色彩,“蕭昶,你要答應我,無論他對我做了什麼,你都要放耶律將軍一條生路……你把此物交給他,什麼都不需說。 ”蕭昶身後透出天邊第一道亮色,我看得出神了。 隱隱笑了,玄,無論你變成了什麼人,無論你是真的不記得了還是假裝,我地心一如多年前荷花塘邊的小女孩,一如那個會對你微笑會對你撒嬌的容昭質……
登上鳳凰山,已是午時。
“太後等在羅納殿。 ”宮人輕輕的提醒了我。
我深吸了口氣。 繞過多寶殿,穿行西進四合院。 望眼看去……大殿之上的那個女人一身的貴氣。
我剛剛邁入門檻,只見她一揮手,四周迅速有幾個嬤嬤擁了上來,將我圍住。
我淡淡一笑,從容的向着她一福,“太後金安。 ”
大殿上地人並不理會,一個嬤嬤已經一步上前踢中我的膝踝。 我向前順勢一倒,重重地跌了下去。
一支腕子被一個嬤嬤按在手裏,那嬤嬤隨後把我的腕子一把甩開,走上前去,跪身道:“太後,您說的對,這**並沒有喜。 ”
太後忙揚了眉,犀利的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說罷,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理了理衣衫,站了起來,淡淡一笑,“自然是要跟您算上一帳的。 ”
她冷冷掃了我,“哀家的舊帳向來不少。 你算地是哪筆?”
“納蘭寰的那筆。 ”
“就憑你……”她信手拈了鬢角的青絲,嬌媚的一笑,“好女兒……你終於肯亮出身份了?”
“你跟我想象中一樣漂亮。 ”
她揚聲笑着,“多謝誇獎。 ”眼神在瞬間冷凝,一揮袖子,數支梨花針射向我,我疾步退後側身躲過。
她笑意更濃,“不錯,父親果真把你**得不俗。 ”
“你沒有資格提外祖父。 ”握在裙邊的手一緊,“你讓蕭玄殺了他!殺了自己的父親。 ”
“是你忘記了。 他是因你而死的。 ”
只覺得嗓間有什麼堵塞。 我的聲音有些喑啞,“什麼?”
她笑地時候像綻放的牡丹。 沉靜下來卻如波瀾不驚的深潭,“他如此疼你,定不會讓你記住。 你很走運,每一次都有人代你死。 ”
我渾身一冷,心底那個想法越來越清晰,慘慘一笑,“第一次是外祖父,後來是蕭玄……再來是陸離!”
“你很在意這些人嗎?”她一臉淡然就彷彿在說着什麼無關的事。
“爲什麼……我必死無疑!”
她傲然的轉了頭,看進我的眼裏,“因爲……你是那個人地骨血。 ”
“因爲我是容豫承的女兒?!因爲我父親親手殺了你的骨肉?!”
“不僅僅是這些……”她猛然起身,震碎了手邊擺弄的玉瓷杯,一手顫抖的指向我,“都是因爲你——他們害死了我腹中八個月的胎兒……我再也不能做母親…...你又憑什麼搶走我骨肉的一切?!”
“你出手吧,我再躲不了!”我悽然一笑,看着莫名的遠方,有些隱隱的傷感。
女人突然無比溫柔的一笑,袖口地長劍隨着水袖凌空一擊如疾風般揮向我,我緩緩閉了眼,只感受到一陣冷風襲過,血腥氣息迎面撲來……一雙有力地手已經牢牢護我在懷中。
我驚訝的張開雙眼,眼前地人衝我微微一笑,是,這微笑我認識的。
“蕭晗……”我顫抖着出聲,慌張的去看他肩頭的傷口。
“不要緊。 ”他搖搖頭,放開我。
納蘭寰饒有興致的看着殿下戲劇般的情景,只輕輕揮了手,又一支碎杯落在腳邊。
“耶律將軍……”她盈盈一笑,走下臺階,一步步逼近,“還有勞你親手解決了。 ”
我一怔,只見簾帳後面緩步走出的那個身影,蕭玄……不,是耶律蒙碩。
那一瞬間,害怕,緊張,激動,竟什麼都沒有了。 他似乎就是個陌生人,好像真正的蕭玄早就在多年前爲了我喪命,再沒有那個在輕風垂柳下對我笑得滿面溫柔的少年。
眼前熟悉的身影只是一步步上前,看着我有一種粉碎的衝動。 耶律蒙碩緩緩眯起雙眼,蕭晗已經衝上來擋他地飲馬刀。
“蕭晗……”我拉住他。 “這是我和玄之間的事。 ”
蕭晗顫抖着脣,倉皇的轉頭盯着我,艱難的搖頭,“他不是他……”
我看上耶律蒙碩,迎上那此刻無比寒峻的目光,手中的劍在無知覺中跌落,我想不出除了笑還能做些什麼。 “我說過我只會死在你手裏。 ”
蕭晗一步步擋上耶律蒙碩的攻勢,殿外一片廝殺聲。 我知道……蕭昶一定先一步引着陸修地大軍來救我。
納蘭寰仍舊一臉平靜得站着,帶着隱隱的笑容,她並不在乎這個王朝地沉浮興滅,只在乎那份咀嚼不盡的仇恨。
“是血咒……”身後傳來寂靜的聲音,是冉凝。
冉凝靠近我,眼中有我看不透的深遠。
“蕭玄是太後的義子……包括霹靂堂都是在遼人的掌控中。 蕭玄的任務只有一個,便是殺你。 我們第一次見你。 你還只有八歲……那日,在桃樹林下地約定,你忘了嗎?”
“桃樹林?”我搖搖頭,八歲以前的記憶對我而言是空白。 彷彿什麼人在我腦中凍結了那段記憶。
冉凝微微一笑,“這一切……都怪你忘記了。 蕭玄爲你背叛了大遼,而你殺了他後,太後把他帶到天山,用雪蓮給了他重生。 爲了懲罰他的背叛。 請大遼國師種下了血咒……生生世世不再記得你,生生世世效忠太後。 ”
我望着和蕭晗廝殺的蕭玄,果真,他的眼眸中再沒有一絲玄的味道。 蕭晗身中幾劍,已經不堪支持……
我迎上去,拉過蕭晗。 “不要打了,你……給我走……”
他顫了顫,重重搖頭,“我不……”
多羅殿的殿門猛然大開,風撲入,陸離和蕭昶雙雙站在殿外。
我和陸離眼神相撞的那一剎那,只覺得他地雙眼深邃的有些落寞,緊接着,那雙眼猛然一顫,不僅深邃。 還有痛意。
就在他眼神凝固的一剎那。 忽然感覺到胸口一熱,是什麼從身後貫入。 那沾染鮮血的刀間從身後穿過前胸,直愣愣的停立在胸前。 胸口好熱,連痛都感覺不到。
身後的那個人猛然將刀從我身體中抽離,那一瞬間,只覺得天地間一片血光,身體失去了重心,重重地向後倒下,天地頃刻顛倒的瞬間,看到玄面無表情的用袖子擦拭着滿是血的飲馬刀……我微微笑着,只覺得口中的血腥一時間沒有控制住,滿口噴出。
在身體即將落地之前,眼前的蕭晗扔下手中的劍向我幾步撲來想要攬住我。
蕭晗一手抱着我,一手已經拔劍衝向蕭玄。 蕭晗眼中有我不曾見過的猙獰,那一瞬間,他在想如何將蕭玄碎屍萬段。 我握上蕭晗的劍,輕輕搖了頭。
意識有些模糊,感覺蕭晗的手漸漸抽離我地腰身,然後我又倒入一個更溫暖地懷抱,這個人的身上沒有腥重地血氣,沒有刀劍的鐵鏽味,他袖口還有淡淡的墨汁香氣,我貪戀的深深吸了一口。
他眼中是什麼在一晃一晃。
“你——”只是一個字,竟然也會顫抖。 他在殺場上生死決殺,被一劍刺穿心口依然淡定平和的聲音居然在抖,我咳嗽了一聲,他心痛得看着血從我嘴角涓涓流過。
我一隻手拽住他的衣服,“答應我,回家……照顧好孩子們…..”
他點了點頭,我從他深邃的眼睛裏看到了深重的絕望,那是種臨近癲狂的絕望。
倒在他的懷裏,伸出手觸摸他的嘴脣,他的鼻樑……
“我已經累了,曾經很多次都想這麼去了……因爲還有好多要牽掛,現在……我了無牽掛了。 ”
這輩子,做了那麼多悖逆你的決定……這一次是真的想爲你做一件事……我的死,換來你的自由,值了。
陸離還是那樣清俊而淡定,我的手緩緩伸向他的眼睛,一絲暖流順着我的指尖流下,我的手指微微顫動。
“你縱容我了那麼多件事……我也會答應你……下輩子……一定只爲自己活。 ”
我抽下腰中的玉鈴鐺,微微偏頭,緩緩向蕭玄伸出手,沾血的鈴鐺在風中搖曳着伴隨着一聲聲輕鳴。
蕭玄愣了愣,接過的手有些顫抖,他的眼中有什麼在瞬間明滅。
“我……再也不欠你什麼了,玄……”我微微一笑。
蕭玄複雜的看了我一眼,手中的飲馬刀重重的落地,我的笑容在夏日的風中有些清涼。
深吸了一口氣,開始重複當年的那些話,“我似乎是真的很喜歡你。 你走路的樣子,喫飯的樣子,說話的樣子,安靜的樣子,每一個細節我都着迷……喜歡追在你後面跑,你去哪裏我去哪裏……究竟喜歡你什麼呢?我也不知道。 ”
他在顫抖,沒有錯,他在顫抖,眼神中的痛意似乎在告訴我,他想起一些了……
“昭兒……”這一聲在顫抖,喑啞的聲音一如許多年前荷花池畔的小木屋中,那個少年的低吟。 玄……你已經記起我的名字了……
他的面容越來越模糊,陸離的嘴張張合合,我卻什麼也聽不道,輕輕的闔眼,第一次感覺好溫暖……
曾經無數的猜想,下輩子不再生做室家女兒,不做什麼山莊的少主,不用知禮儀,不用研習琴棋書畫,不用練武,不用算盡心機,只需要一輩子呆在心愛的人身邊,不用去頭痛什麼不該愛,什麼要恨……
就這樣結束吧,再沒有了恨,和違背命運的愛……
陸離在用力的呼喚,只是聲音越來越遠,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分明感覺到一滴淚水從上方****,順着脣邊緩緩流下……
他一直都不知道,這個瘦弱的女子是怎樣在死寂的納蘭山莊長大,他不知道,她在什麼時候將自己變得那麼剛強。 他曾經想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卻恍然大悟,這個女子一直都是依靠自己存活,根本不需要他的保護。 儘管這個她這麼剛強,他還是忍不住爲她心痛,因爲她從來都不爲自己活,她寧願自己傷痕累累也要保護她所愛的人。
她在他父親面前坦然地接受自己命運的安排,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麼,什麼武林盟主,什麼皇後,都不是她想要得。 她只要一份寧靜。 這一刻,他感覺到了痛,深深地痛。 這個女子竟是把一切都看盡。
她和他就是這樣的姻緣,縱然千萬的不情願,她還是沒有怨言的嫁他,爲他打理王府,爲他整治後宮,爲他生兒育女,即便……她的心永遠飄浮不定。
她的神情總是那樣的坦然,沒有悲傷,沒有憤恨,彷彿什麼都沒有,又好似什麼都有。
無論把彼此傷到多深,女子還是會對他笑,不管這笑是善意還是假意。 她太過隱忍,太過剛強,總是在不停的傷害自己。 他知道,這個女子不懂什麼是愛。
沒有人問她想不想這麼做,她只是隱忍着接過每一個託付。 不曾……爲自己活過一天。
他再用力的大喊,她也不肯睜開眼,她是真的累了。
他抱起她,他的長袍沾滿了血……他把她捂在懷中,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涼……她不能死……
他甚至不敢去摸她的脈搏,他只是把她緊緊貼在自己的懷中,她的身子很輕,彷彿一鬆手,就會被風颳去……他已經失去她一次了,這一次再不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