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無憾
“陸離,你當日同意娶我還有其他的原因吧,除了我身後虎視眈眈的容氏勢力。 ”我看着他,突然靜謐地笑了。
“是。 ”他竟連遲疑都沒有,坦誠的像個孩子。
“你以爲我是他的女兒,你最敬最愛的賀伯,如果我是納蘭清淺就應該是他的女兒。 ”
“是。 ”這一聲過後,他突然靜了。
“可惜……我不是。 ”我露出笑意,只是太苦澀。
他看着我的眼神泛起絲絲深意:“是,你不是。 我知道。 ”
“你竟然知道?!”這一點還是出乎我預料了。
“如果你是,她又何來苦苦設計殺你?!”陸離一臉淡定,“賀伯的孩子死了,且是死得莫明其妙。 納蘭山莊前來接走少主,淮南王送出了自己的女兒。 而失子後的納蘭寰似乎再不清醒,失蹤後便漸漸被世人淡忘了。 ”
“所以……天佑二十一年,你助你皇父剿滅了容氏。 ”
“我不喜歡用子女做籌碼的父親。 ”
“那麼三年前……三年前,你出徵的時候,心裏在想些什麼?”
“想活着回家。 ”
“你辦到了嗎?”
“我活下了。 ”他眼神中的亮色漸漸隱退,“卻沒能回家。 ”
“那個女人不僅想要我死,也希望毀滅我的一切,包括你。 這就是當年幽州一戰地起因吧!”
“是。 ”
我側身看着日頭漸上。 緩緩道,“蕭家兄弟爲了擺脫傀儡命運所以出手救你,一面寄希望於你,一面用慢毒控制你不能離開。 三年,你不出一聲就是爲了不讓我涉入這趟渾水,你以爲你死了,納蘭寰便會不再出手。 ”
“我曾經希望這樣。 ”
“如果我不被蕭晗爲你立的石碑引來。 你還要躲到多久?!”
“躲到納蘭寰不在了,或者再沒有任何勢力了吧。 ”他突然笑了。 就好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夢一樣。
“也許我出面,事情就會變化很多。 ”
“的確。 ”
“上京也許會難逃一戰。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你捨得賀伯的女人死嗎?”
“她很可憐。 ”
“那麼……你捨得我死嗎?”
他眼中的色彩僵住,看着我半晌,堅定地答,“我不允許!”
我們一路下山,也是沉寂了一路。 山腳下本以爲要就此分別的我突然提議要送送他。 他忽然拉上我地手,“今日……我想帶你走走。 ”
我明明應該拒絕的,可是卻無論怎樣也無法說出口,只得無語地接受。
上京的攤販前,人山人海,古色古香的正宗實木建築,無數攤位擺在街道兩旁,賣零食的小販穿行在人羣中。 客棧酒店前店小二殷勤的招呼着客人。 我玩弄着攤前的髮簪……這等珠寶,從前在宮中都是不屑一顧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如今卻欣喜地看個不停。
“這是中原地海棠簪,新近的款式。 ”店家忙不迭的介紹。
白潤的海棠似乎是凝落在銀色髮簪上,渾然一體的祥和。 陸離笑着遞上銀兩,“我買下了。 ”
我微微一愣。 看上陸離,“送我了?”
他溫和的一笑,“我給你戴上。 ”說着,一隻手輕柔的漫上我的髮間,將髮簪插上,而後那手似乎不捨裏去一般,順着我耳邊輕輕撫過,我地臉頓時紅了半邊,心裏暗罵着從前和他接吻**事想來落落大方的我…..竟然爲這小小的溫存紅臉。
他輕笑了,聲音很好聽。 “以後……都要戴着。 ”
我抬了頭。 “是啊,誰讓這是爺這麼多年第一次給我買的物件呢。 ”
他的笑容頓住。 看我的眼神有些恍惚,“對不起……”
街上來來往往大都是結伴而行,也有幾位風度翩翩地闊家公子,惹得沿路姑娘們偷偷打量了幾眼。 不經意抬頭間也會發現許多女孩兒的目光偷偷“招呼”着我們,待我回上她們的目光,她們又都靦腆的垂下頭避着。 斜眼看了身旁的人,陸離淡雅青衣,信步走在人流之中,身上不經意流露出的幾分貴氣硬是將周圍的男子全比了下去。 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握上陸離的手指,眼睛掃視一週,直看得那些含澀帶羞的目光轉爲嫉妒之色才滿意。 陸離好笑地看了我,我以爲他又要說我不知禮節,可是並沒有,只是緊了緊我們相握的手掌繼續前行着。
我們坐在酒館裏,小二送上來了上好地白毛尖。
陸離微微皺了眉,“勞煩換花茶來,最好是菊花。 ”
我不解地看向陸離,他從前都是喜歡清茶的,就連極品地***茶也很少碰。 小二忙換了茶,遞上了菜譜,陸離竟把菜譜給了我,“你想喫什麼……就點吧。 ”
我心裏好笑,在宮中一桌子美食享之不盡,他怎麼還會拉着我到這館子裏。
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淡淡地說,“遼人的菜系腥膩,喫多了厭,這裏的廚子是漢人,你能喫到點家鄉味……”言畢淡淡喝了一口茶,而後微微皺了眉。 我心裏狐疑着,明明不喜歡花茶,爲什麼還要換。
我翻了翻菜譜,隨意說着,“蜜餞銀杏,慄子豆糕,喜鵲登梅,甜合錦,蝴蝶蝦卷,薑汁魚片,片皮*豬,蠔油仔雞,菊花裏脊,山珍刺五加,慧仁米粥。 再來兩盅燒熱的竹葉青。 ”
那小二不確定的看上我,又看看陸離。 “您……就只有兩位。 ”
陸離淡淡一笑,掏了足夠分量地銀子遞上去,“除了酒免,其餘的都上。 ”
“咳,等等——”我皺了眉頭,“誰說酒要免,都要上。 ”
小二走後。 陸離眼眉中生了怒色,“你自己個的身子也不知道注意些。 只顧着這饞嘴……”
“我這身子怎麼了?”我不解的問。
他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不是…..有了嗎?”
我噗嗤一笑,嗆了一口,陸離伸了手來拍我。 原來他之前換了花茶也是爲這個。
“那是假的。 ”是我爲了他不趕我走信口胡言的。
他方釋然,眯了眼,“你竟這般嚇我!”
“不得已。 不得已。 ”我淺淺酌了熱茶,眼前竟是一片氤氳。
半醉着歸宮,一路哼着小調,心中分外清爽。 看着不滿地月,突然笑了。 進入偏殿的時候,蕭昶正倚在一旁看書,我淡然地走過去,他眼眉一亮。 “呦呵,今兒玩得盡興了?”
我白他一眼,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隨手翻開了幾本摺子。
“你跟他說了我們的策劃?!”蕭昶低了聲音問我。
只搖了搖頭,“沒有……沒有理由再把他牽連進來。 ”
蕭昶微微一嘆,看着我突然安靜起來:“你知道。 今兒你一天不在,我突然想了什麼嗎?”
我不解的看上他,只看着他眼中的肅穆突然覺得該不是什麼好話。
“我突然覺得寂寞,這是第一次。 ”蕭昶的眼神有些落寞,“突然發現,就這樣,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的……不去想自己還能活幾天,只想着每天跟你打打鬧鬧,跟你同在一條船上,我們就是綁在一起的螞蚱。 從前都是我一個人孤軍奮戰。 有人同道地感覺真好。 ”
我故意做出一臉的不屑。 “怎麼了……你腦子被燒掉了?!話說得也太矯情了!”
他眼中最後一絲暖意已然退下:“三日後,太後要帶你去鳳凰山祈福!”
本是我能想到的。 可是乍一聽,還是忍不住抬頭注視着他,“是嗎?”
“我猜她是想一屍兩命。 你等的就是這個嗎?等太後殺你,趁機給漢人一個藉口攻入上京。 ”蕭昶眉頭緊皺,恍惚的搖搖頭,“如果是這樣,我不需你這麼做……這就是你半成的把握嗎?”
“蕭昶……”我微微一笑,試圖用最簡單的笑容寬慰他,“會好的,你失去地一切都會回來。 她還在白雲庵中等着你……”
想到那個“她”,他猛然清醒了過來,愣愣的坐直了身子,“是啊,還有她……”
我輕笑着,走出門外,上京竟然下起了大雨……還有她,所以你不會寂寞……寂寞的人只一個我就夠了!
頭頂升起了油紙傘,我沒有轉身,只是問,“一切都部署好了嗎?”
“是。 ”他落寞的聲音中竟夾雜了些許興奮,也許等這一日他比蕭昶等得更辛苦。
“三日後鳳凰山。 ”我微微側身,看着定定地站在我身後的蕭晗,眼神淡然。
蕭晗猛然抬了頭,一雙深瞳炯炯:“你真的會去?”
我笑了,你們等地不就是我出面結束這一切嗎?
“她終於坐不住,準備要出手了。 ”我點了點頭,不去看身後的人,“如果三日後我沒有回來,就讓蕭昶去迎陸修的軍隊,陸修知道該怎麼做。 你要替我坐鎮,保護陸離。 ”
“我會的。 ”
“如果這一切結束了,你會放陸離回家嗎?”我看着他,漸漸展開笑意,“家裏的孩子們很想他。 ”
他無聲的默認了。
我點了點頭,“那麼…就這樣吧。 ”
“你已經決意了嗎?”
我愣了愣,緩緩伸手,於鬢髮間抽出那枚海棠簪,“應該無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