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輸贏之間
很快從鷹歌口裏得到些不大重要的消息。 幾日前宮內就大蒙進攻大理國劫走公主之事寫了檄文,義正言辭,句句震人心肺,但是對於皇貴妃被俘的事卻隻字不提。 陸離已經整頓了四十萬大軍一路北向,如今已經出了大散關,幾場與蒙古人的大戰,據說連戰連劫,銳不可當。
忽都臺倒是很氣惱我這個本該有點分量的女人卻一點作用也沒有,陸離照樣來攻,似乎對我被劫一事一點也不在乎。 這當然也在我意向之內,倘若他真的因爲我按兵不動,同蒙古人心平氣和的坐在暖爐邊談判,那就不是他了。
“回大帥,也速將軍已經帶了那個大理公主和端王前往嶺北,嶺北已經駐守了十萬大軍。 ”
忽都臺滿意的一笑,回頭看了看正端着奶杯一臉無趣的我,“女人,我們也要出發了。 ”
“去哪?跟也速一起逃去北邊?”
“不是……他們去他們的,我們去汗都,找我堂兄喝酒。 ”
我真想一口噴出去,什麼喝酒,還不是想把我和大理公主一南一北安置,企圖分散陸離大軍的力量。
“大帥這招不怎麼高明。 ”我實話實說着,並不太在意忽都臺的反應,“你真的以爲陸離會分散兵力往南面來營救我?這種小聰明能讓他中套?倒不如頑死抵抗還能僵上一段時間,搞不好還是和戰。 ”
“他……真的不在意你這地死活?”忽都臺還是不解。 爲什麼我的話,聽在他耳中總是半真半假?!
我搖了搖杯中物,“那是因爲他更在意他的江山,他的權柄。 就連大帥也清楚不能被女人捆縛了手腳,更何況是堂堂大國的萬人之上?!”
“總之……我還是想賭一回……”此時的大帥竟像個固執貪玩的孩子。
“賭輸了怎麼辦?”我感興趣地抬了頭。
“不會輸。 ”他起身穿上盔甲,這時候是該巡查軍營了,大步流星的走向帳篷外。 聲音鏗然有力,“他不來。 你就是我地姬妾。 堂堂中原皇貴妃做了蒙古元帥的姬妾……你說是我輸了嗎?”
的確……這會成爲史書上的一筆沉重,野史的亮筆,最重要的是……這會是恥辱,不僅僅是陸離的,是所有漢人地。 縱然恥辱,他也不會冒着江山毀於一旦的危險來救我吧。
幾日的奔波,忽都臺率着幾萬大軍到達察合臺汗都。 而早在一天前他的主要精銳軍隊已經押送大理公主和陸修離開察合臺到達嶺北。 除了我,所有人都在憋着氣等待那個漢人皇帝的一舉一動,那顆心,似乎永遠無法被捉摸。
聽說公主和皇貴妃被分頭押送,陸離的大軍只是在原先我們待過的草原整頓休息,大概又一場大戰要來臨。
忽都臺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受歡迎的,他地汗王堂兄爲他大擺宴席。
事實上。 除了忽都臺和鷹歌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我的身份,大多隻是把我習慣*的當做忽都臺的新女人。 當然,雖然這名聲不怎麼好聽,卻要比被挾持的漢人皇貴妃來的好些,至少作爲忽都臺地新女人,我是安全的。 如果是皇貴妃……說不準會有人劫了我交給大汗邀功。
宴會上忽都臺接了一份軍情參議。 之後一直鐵青着臉。 之後我隱隱聽到陸離率大軍已經回到中原。 是打勝仗了嗎?所以班師回朝……
我早早的回到帳篷中準備就寢,他卻連招呼也沒打得闖了進來,我一手慌忙繫上剛剛解開的前襟紐扣,迎上笑臉:“大帥,這會兒來,有什麼事?”
他把自己的佩刀甩在地上,忽然冷笑了一聲:“你說的對,我賭輸了。 ”
我面無表情的不知該說什麼,雖然明明知道這是必然的,可是當消息傳來的時候。 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那一刻,有一種被人遺落的悵然若失。
忽都臺緩緩湊上來。 一手抬起我地下巴,我感受到他身上濃濃地酒氣。
帳篷外突然有人報了聲,“大帥,帳外有——”
“等着!”忽都臺憤怒着喝道,再沒有人吱聲。
他近乎嘲諷的笑着,“看來你這個皇貴妃還真是不得人心,沒有半分地利用價值呢。 你那同牀共枕多年的男人終是連你的情況問也不問,率領着全部軍隊北伐救另一個女人呢,而現在你丈夫的軍隊正歡喜連天的準備趕回京城,似乎已經忘了你的存在,你的心裏會是什麼滋味?酸的?澀的?哼……你說的對,我是輸了,可是你輸的……更徹底。 ”
“我就沒想贏。 ”我坦白地說。
他一時接受不了這種坦然,此時於他,所有安慰都成了諷刺。 忽都臺雙手猛的攥了我的肩膀,鑽心的疼痛。
他一動不動的盯上我,“我十萬大軍****之間不戰而敗,你說的對,我輸了!賠了夫人又折兵,可我不服氣,如果他沒有仗着兵強馬壯,將士勇猛,不是仗着財大氣粗,實力雄厚,他憑什麼在我們的土地上展示他的威風。 可我又不得不服氣,誰叫我們蒙古人是你們漢人的奴隸,我們抗爭……不過是爲了讓自己生存,讓自己的子孫不再給你們漢人當牛做馬。 就連你……憑什麼一臉嘲笑的看我,你篤定了我會輸,笑看我的所有努力化爲泡沫,在你眼裏我就這麼可笑嗎?你又有什麼資格嘲笑我,當你還是皇貴妃嗎?那男人早就把你拋了一邊,摟着美人班師回朝,不出兩天冊封皇後大禮就要舉行了吧。 而你……已經完全沒了價值呢。 ”
現在。 他已經來了,御駕就在幾里外的嶺北草原,但是他卻不是來救我,而是來救那個女人,穩固他地江山!而後,不管我的死活一臉歡喜的回到他的溫柔鄉。 忽都臺說的對,無論是對他還是對陸離而言。 我完全沒了價值。
“出去——”心裏沒來由的憤怒,我一手指向帳外。 我聲嘶力竭的吼着,“我警告過你,我沒有價值!是你地堅持毀了自己!你當你是個什麼東西,你們個個都是什麼東西……姓陸的因爲我父親地兵權娶了我來,而你又因爲我是他的女人搶了我來,他爲了他的江山親征蒙古卻也不順便顧一下我的死活,而你……輸了仗拿我泄氣。 我縱然沒有價值。 也不要做任何人的東西——所以——你給我滾。 ”
說完我才覺得錯了,這是忽都臺的帳篷,自從來了汗都,我們一直同住着一個帳篷。 只不過他大多在外同各部首領暢敘天明,或是召了別的女人侍寢。 我們在夜裏見面地機會並不多。 今夜,只是一次意外。 如果他真的火了……
“原來你還不是個沒有任何情緒的玩**?!你也有憤怒!”他說着,輕輕握住我的下巴笑了笑:“你就應該這樣活……既然他不要你,我殺了你怎麼樣?”
譏諷般的笑意更濃。 他盯着我動也不動。
“不僅對他,對你,我也沒了價值不是嗎?所以我知道你完全可以這麼做……宣泄你對漢人的仇恨,宣泄你兵敗的恥辱,只不過——”我咬上牙,蕩着笑意。 揚起指尖從他的脣邊一路向下,落在他地胸前,他的心口之上,笑意更濃, “你這麼對待我……這裏不會疼嗎?”
他眼神一抖,幾乎沒了底氣,“你是聰明的女人,知道我心中的所想,不過太過聰明的同我**對你沒有好處。 ”
他口中濃濃的酒氣並沒有讓我感到噁心,我努力維持着一臉地平和。 “你不是君子。 但也不小人。 ”
他淡淡地笑了,“沒見你之前。 我還在想着,中原皇帝的女人是怎樣的,可能是無比剛烈,可能會是魅惑至極。 我當時還在想,不管是之中的哪一樣,我都不會手下留情。 可當真正見了你,才發現你哪樣都不是,海棠花一樣的女人,剛剛一臉貞烈,轉眼就丟來**的眼神,你對貞節不屑一顧,但也不是*亂的人。 我奇怪着,爲什麼會這樣……越奇怪,就越不敢輕易處置你,就越想知道你到底在想着什麼,然後自己就越陷越深……其實你只是聰明的女人……所以才覺得越來越抓不到你。 ”
忽都臺徑自說着,聲音越來越輕,終於倚在一側沉沉睡去。 他的確該好好睡一覺了!
我站起身,想起之前下人來稟報過什麼,便朝着簾外問,“剛纔說了什麼?”
外面有人怯怯的回答,“回夫人,皇子帳下地醫師來給大帥開上幾幅醒酒藥。 ”
“人呢?”
“一直在帳篷外守着。 ”
我走上兩步,才發現帳篷地簾子一直沒有蓋上,就那麼敞着,使者既然站在帳篷外,那麼房內的一切,想必都瞭然於胸吧。 我嘆了口氣,彎腰鑽出了帳篷。
看到眼前那僵硬地表情時,我還是忍不住一愣。
來人我是認識的,他是三品帶刀侍衛翊宏基,一直跟隨在陸離身旁,是陸離最信任的心腹,而他……偏偏又是翊凌的哥哥。 而現在他裝成蒙古人來探查軍情嗎?
我有些尷尬的想起在帳內和忽都臺的種種,眼前的人一直站在簾外,一定都盡收眼底了吧。
“大帥可好?”他很客氣的問着。
“大帥安置了。 多謝你們皇子的關心。 ”
我從他手上接過那鵝黃的藥包,一瞬間觸及到他指尖的溫度,而後定定的望向他,“你可以走了。 ”
“謝夫人。 ”他平靜的眼神如同沉寂着的湖泊。
我轉身回了帳篷,蓋上簾子,從那藥包間緩緩抽出一張輕薄的白紙。
謹慎小心,望自珍重,如若受辱,願效文睿。
只感覺胸中似有什麼轟然一下頃刻塌陷,願效文睿,他是要我效仿禮宗皇帝在位時不屈服叛兵以身殉國的文睿皇後,他親率大軍四十萬討伐蒙部的叛亂,他節節勝利,一連平定大蒙的衆多部落,單單拋我於察和臺不顧,他能爲一個異族公主頃師北伐,卻對我這個結髮妻子只四個字……願效文睿。
夜間的大漠,只有風聲不斷的嚎叫,漆黑,死亡,冷漠……
身後一陣熱氣,忽都臺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剛纔翊宏基與我稟報時,他可能就已經醒了。
“什麼是……文睿?”忽都臺一臉笑意的盯上我即將奪眶的淚水。
我見忽都臺眼神中的凝然加重了幾分,他淡淡的呼了口氣,“文睿…….可是當今天子的祖母……那個早已仙逝的文睿皇後?得確是個不凡女子,據說當年定王打着“清君側”聯合四王謀反起義,破城攻入皇宮,挾持文睿皇後,文睿皇後不堪受辱,以身殉國,一時傳爲貞賢的佳話。 怎麼,你男人也想着讓你成爲千古一後?”
我偏過身子,眼神凜冽,“若能千古不朽,一死也便值了。 ”
忽都臺吸了一口氣,愣愣的望着我。
我微微笑着,“大帥今後如若能攻入中原的京師,請將我的首級掛在宣武城牆口,我要看着他的江山如何崩潰……犧牲一個容氏,保住一片繁華錦繡……”我的笑聲漸漸蓋過大漠上悲寂的風聲,一片悽楚…….我爲何還要希冀他來救我…….一個愛字,終敵不過江山!他還是會棄我!不,我爲什麼要聽憑他的擺佈,我要活下去,活下去看他如何八面威風,看他如何絕情絕義。
“你對我……已經沒有用了。 ”忽都臺輕嘆了一生,“我忽都臺縱然殺人無數,卻不屑傷及老弱婦孺,既然中原皇帝留不得你,你就待在我軍中大營。 ”
“大帥可否替我將一物送至嶺北漢人的駐地。 ”我淡然接過他的目光。
“什麼東西?”
我抽出他腰上飲馬刀,白光黑影,倉促之間,一束青絲伴着刀落。
大帥定定的望向我,也許是太過震驚,也許是其他,神情竟有些錯愕。 一隻手停留在半空中,緩緩接過散落的青絲。
斷青絲,斷結髮,恩斷義絕。
“勞大帥爲我傳話,五載的夫妻做到如今已然沒有什麼不知足了。 只是緣分也有竭盡的時候……有些是不能強求的……也請皇上恩澤幾個不懂事的孩子。 ”
我迎風走開,已沒有淚,兩袖貫風,桀驁的望着幾分悽然的月色。
身後傳來忽都臺爽朗的笑聲,“哈哈哈——本帥佩服了,漢人的皇妃果然真*情。 ”